“太遲了？你少他娘的在這兒裝神弄鬼！”
趙大胡子一听這話，氣得頭頂直冒火，蒲扇大的巴掌掄圓了，照著劉鐵柱那張臉就是狠狠一耳光。“啪”的一聲脆響，直接把劉鐵柱的嘴角抽出了血。
劉鐵柱被打得偏過頭去，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他那張原本看著憨厚老實的臉，此刻在手電筒的冷光下，扭曲出一種陰森可怖的神情。他甚至連裝都不裝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狂熱的死士氣息。
“林山河，你真以為大日本皇軍的情報網是泥捏的？”
劉鐵柱冷笑著，聲音里那股子生硬的關東腔越來越明顯，“高橋少將是個貪生怕死、謊報軍情的蠢貨，留著也是帝國的恥辱。山本將軍用他的一顆腦袋，換我打進你們獨立營的內部，這筆買賣太劃算了！”
林山河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鬼子︰“你既然是釘子，老老實實縮著送情報就是了。故意當著俺們的面放鴿子，你是成心找死？”
“找死？哈哈哈哈！”劉鐵柱突然放聲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接到的死命令，就是用這只鴿子拖住你們！你們以為抓到了我，就能截斷情報？實話告訴你們，在一個時辰前，真正的無線電報早就發回太原了！”
劉鐵柱猛地湊近林山河，壓低了嗓音，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山本將軍的五千主力，根本沒去什麼一線天！他們現在的先頭部隊，距離靠山屯，最多還有十里地！驚不驚喜？”
此話一出，林山河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調虎離山！連環套！
山本一郎這只老狗，早就看穿了獨立營可能耍的花招。他不僅用裝甲列車做誘餌，還在內部安插了死間。他算準了林山河會抓內鬼，所以故意讓劉鐵柱暴露，就是為了拖延這半宿的時間！
五千大軍，距離靠山屯只剩十里地！
這點距離，對于急行軍的日軍來說，連一個時辰都用不了！而靠山屯里，除了他們這三十個人的尖刀排，剩下的全是三百多號還沒摸熟槍的新兵，以及幾百個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狗日的畜生！”
小虎紅了眼，端起槍托照著劉鐵柱的後腦勺就是狠狠一下。劉鐵柱連哼都沒哼一聲，白眼一翻，軟綿綿地倒在了雪地里，暈死過去。
“大胡子，把這王八犢子捆結實了，堵上嘴扔地窖里！等打完仗再拿他祭旗！”林山河咬著後槽牙，一把關掉手電筒，轉頭就往村里狂奔，“虎子，跟我走！出大事了！”
冬夜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林山河卻渾身直冒熱汗。
他一腳踹開營部的大門，把正在油燈下打盹的周文遠一把拽了起來。
“老林，咋了？內鬼抓著沒？”周文遠被他這副要吃人的架勢嚇了一跳。
“抓著了，是劉鐵柱。但他娘的，咱們中計了！”林山河大口喘著粗氣，抓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大口，“鬼子的五千主力沒去一線天，正沖著靠山屯奔過來，先頭部隊離咱們不到十里了！”
“什麼？！”周文遠手里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沒工夫磨蹭了！”林山河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大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土，“書生，去太原救老趙的計劃取消！咱們現在哪兒也去不了了！”
周文遠愣住了，眼眶瞬間泛紅︰“老林，可是老趙他還在太原的水牢里受罪啊！咱們不去，他……”
“俺知道！”林山河雙眼布滿血絲，像一頭發怒的雄獅般咆哮，“俺比誰都想救他！可你出去看看，外面是三百多個把命交給咱們的太行山子弟，是幾百個給咱們納鞋底、送粗糧的鄉親！鬼子的大軍馬上就壓到村口了，俺要是帶著尖刀排去太原，這靠山屯就會變成第二個清水村！”
林山河一把抓住周文遠的肩膀，手指頭深深掐進他的肉里，聲音都在打顫︰“老趙要是知道俺為了救他，搭上這一村子老百姓的命，他就算活著出來，也會拿槍斃了俺！俺沒得選！”
周文遠低下頭，眼淚砸在桌面上。他知道，林山河說得對。這就是戰爭，殘酷得不給人一點喘息的機會，逼著你在兩塊燒紅的鐵板中間做選擇。
“俺明白了。”周文遠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重新抬起頭，那股子教導員的穩重勁兒又回來了，“老林，下命令吧。今天就算死，咱們也得死在鄉親們前頭。”
“好兄弟！”
林山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走到門口，扯開破鑼嗓子沖著外面大吼︰
“吹緊急集合號！全村動員！”
“滴滴答滴答——”
急促淒厲的軍號聲，瞬間撕破了靠山屯寧靜的冬夜。
沉睡的村莊像被澆了一盆滾水，瞬間沸騰起來。狗叫聲、孩子的哭鬧聲、大人們慌亂的呼喊聲響成一片。
三百個新兵連的戰士，連衣服都沒穿整齊，提著槍，慌里慌張地跑到村東頭的打谷場上集合。
村民們也披著破棉襖跑了出來，村長王大爺拄著拐棍，顫顫巍巍地走到林山河跟前︰“林營長，這大半夜的吹號，是小鬼子摸上來了？”
“王大爺，沒時間解釋了。”林山河一把扶住老人，語氣急促又不容置疑，“鬼子的大部隊馬上就到。您趕緊讓各家各戶的當家人，帶著老人婦女孩子，帶上三天的干糧，順著後山那條小道，往老林子深處撤！能拿的拿，拿不了的壇壇罐罐全砸了，一粒糧食也別留給小鬼子！”
“哎！哎！俺這就去招呼！”王大爺知道事情輕重，拐棍一頓，轉身就去組織撤退。
“大娘，別拿那破紡車了，命要緊！趕緊走！”
“嬸子，孩子俺幫你抱著，快跑！”
特務連的老兵們在村里來回穿梭，幫著老鄉們收拾細軟，疏散人群。場面雖然亂，但井然有序。太行山的老百姓，早就被戰火淬煉得無比堅韌。
打谷場上，三百個新兵在寒風中凍得直打哆嗦，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他們雖然練了半個月，但畢竟沒真正見過血。一听鬼子幾千人壓過來了，不少人腿肚子都在轉筋。
林山河大步走到隊伍正前方，冷冽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這群年輕的面龐。
“怕了？”林山河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打谷場上卻听得清清楚楚。
沒人敢接茬，只听見一陣陣粗重的喘息聲。
“怕就對了！老子第一次上戰場，尿褲子尿得比你們還凶！”林山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這接地氣的話頓時讓隊伍里緊張的氣氛緩和了幾分。
緊接著，林山河臉色一板，聲音如同撞鐘般洪亮︰
“但怕有個屁用！小鬼子的刺刀不會因為你怕就繞著你走！你們往後看看，看看那些正在往山上撤的，是你們的爹娘，是你們的婆娘和孩子！”
新兵們不由自主地回過頭，看著那些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互相攙扶著往後山撤退的鄉親。
“今天，山本一郎那個老王八蛋帶著五千人，要來平了咱們的靠山屯！俺林山河沒別的本事，就一條命！俺今天就站在這村口，只要俺還有一口氣，小鬼子就別想踏進靠山屯半步！”
林山河猛地拔出腰間的大肚匣子槍，高高舉起，雙眼在火把的映照下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弟兄們！老子知道你們沒打過大仗，但今天，咱們不是在跟鬼子爭地盤，咱們是在給爹娘老子守大門！有沒有種，跟老子一起，磕碎小鬼子的滿口牙！”
那個白天被小虎訓服的壯漢黑塔，第一個扯著嗓子吼了起來︰“有種！干死黃皮子！”
“干死他們！”
“守住靠山屯！”
三百個新兵的血氣，被林山河幾句話徹底點燃了。恐懼被憤怒和保家衛國的責任感壓了下去，一個個攥緊了手里的槍，眼珠子通紅。
“好！這才是咱太行山的種！”
林山河一揮手，“大胡子，帶著新兵連去軍火庫，把在落鷹嘴繳獲的那些家底全給老子搬出來！機槍、炸藥包、香瓜手雷，全部分發下去！今天不過日子了，全給老子招呼上！”
靠山屯的地勢，三面環山，只有村口一條大路通往外面，路兩邊是半人高的緩坡和收割完的苞米地。這是個天然的口袋陣。
林山河帶著小虎和幾十個老兵，連夜在村口布置防線。
“這里！挖個坑，把那幾箱烈性炸藥埋進去，引線拉到後面的土溝里。”
林山河憑著那股子野獸直覺，指點著炸點的布置。“鬼子人多，肯定會仗著火力猛正面強沖。等他們進了苞米地，先放一波連環雷，炸亂他們的陣型。”
他又轉頭看向小虎。
“虎子，你帶著尖刀排的兄弟，不要待在正面戰壕里。看到村東頭那個磨盤了嗎？你們散開，隱蔽在磨盤兩邊的廢墟里。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林山河拍了拍小虎肩膀上那把狙擊步槍，“干掉鬼子的指揮官、機槍手、擲彈筒手！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別讓他們把你咬住！”
“明白！哥，你放心，只要被俺盯上，閻王爺都留不住他！”小虎眼神冷冽，熟練地拉了一下槍栓。
天色，慢慢擦亮了。
東方的魚肚白剛透出一點亮光，太行山里的晨霧還沒散去。
村里的老百姓已經全部安全撤進了深山。靠山屯變得空蕩蕩的，只有三百多個八路軍戰士，趴在臨時挖好的戰壕和土牆後面，靜靜地等待著。
林山河趴在最前沿的戰壕里，手里端著一把三八大蓋。他旁邊的周文遠，正在用一根布條把手里的砍刀死死綁在手腕上，以防肉搏的時候刀脫手。
“老林，你覺得咱們能守多久？”周文遠哈了一口白氣，看著灰蒙蒙的前方。
“守到死為止。”林山河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山本是個瘋子，這次他傾巢而出，不殺俺他是不會退兵的。”
他轉過頭，看著周文遠那張斯文的臉，突然笑了笑︰“書生，要是真有下輩子，俺還找你當搭檔。”
周文遠愣了一下，也笑了︰“一言為定。下輩子，我請你吃北平的烤鴨。”
就在兩人說話的空當。
趴在百米開外屋頂上的小虎，突然像一只受驚的貓一樣，猛地壓低了身子，通過步話機傳來急促的聲音︰
“營長！來了！動靜很大！”
林山河的臉色瞬間冷酷下來，猶如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慢慢趴在掩體沿上，舉起了望遠鏡。
視線的盡頭，那條通往靠山屯的土路上，晨霧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粗暴地撕開。
沒有整齊的步伐聲，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的鋼鐵轟鳴聲。
大地開始微微顫抖。戰壕邊緣的土塊撲簌簌地往下掉。
“鐵王八……”旁邊的黑塔咽了一口唾沫，握槍的手心里全是汗。
晨霧散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整八輛噴吐著黑煙的日軍九七式中型坦克！它們像八頭猙獰的鋼鐵怪獸，履帶碾壓著凍土，排成一個半弧形，氣勢洶洶地壓了過來。
在坦克的後面，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日軍步兵。黃色的軍裝在晨光中連成了一片黃色的海洋，刺刀的反光刺得人眼楮生疼。
更讓人絕望的是，在鬼子步兵方陣的最後方，十幾門九二式步兵炮已經開始在平地上脫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正在調整諸元，直指靠山屯。
五千人，重炮，坦克。
山本一郎沒有吹牛，他把華北方面軍最精銳的家底都搬來了。
“這他娘的……是下了血本了。”趙大胡子趴在機槍掩體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突然，日軍陣地前方，一輛坦克的艙門打開。
一個穿著大將呢子大衣、斷了右臂的男人，鑽出了半個身子。他手里拿著一個鐵皮大喇叭，那半邊布滿肉瘤的丑陋臉龐，在晨光下顯得極其扭曲和恐怖。
山本一郎。
“林山河！”
山本一郎沙啞、癲狂的聲音，通過大喇叭，穿透了寒風，在靠山屯的上空炸響，帶著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得意。
“我來找你了！你這頭沒用的孤狼，今天，我要把你和你的村子，一起碾成齏粉！我要讓你看著，什麼叫大日本皇軍的怒火！”
戰壕里，三百多名新兵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力量碾壓時的本能戰栗。
林山河慢慢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
他沒有通過喇叭回話，也沒有暴跳如雷。
他只是平靜地拉動了手里的槍栓，清脆的上膛聲在戰壕里格外清晰。他轉過頭，一雙燃燒著熊熊戰意的眸子，掃過身邊的每一個兄弟。
“準備接客。”林山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奇異力量。
下一秒。
“轟！轟！轟！”
鬼子的步兵炮，率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十幾發炮彈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像隕石一樣，狠狠地砸向了靠山屯的陣地。
這一夜，山本一郎的五千主力，和獨立營剩下的幾百條漢子，只有一邊能活著看到天亮。
最終的決戰，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