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后巷，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网，把林山河这十个弟兄死死罩在当院。四周的房顶上，重机枪的枪机已经拉开，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最要命的是，队伍后头，内鬼冯七手里的王八盒子，正死死顶着石锁的后脑勺。
墙头上，华北特务机关长黑岛披着呢子大衣，嘴角挂着那抹猫捉老鼠般的冷笑，就像在看一群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黑岛。你以为这破笼子，就能关得住老子？”
林山河慢慢举起手里的大肚匣子枪。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北风里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劲儿。
“冥顽不灵。”黑岛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既然太行孤狼不想活捉，那就……”
“开火”两个字还没从黑岛嘴里吐出来，林山河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瞄准墙头上的黑岛，也没有去打身后的冯七。他手腕猛地往上一翻，枪口几乎甩出了一道残影。
“砰！砰！砰！”
三声连珠炮般的脆响。
不是打人，是打灯！林山河这三枪，精准无比地干碎了巷子口最亮的三盏大功率探照灯！
“啪啦”一阵玻璃碎裂的乱响，巷子里原本刺眼的强光瞬间暗下去一大半，借着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明暗交替，所有人的眼睛都出现了短暂的暴盲。
“动手！”林山河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就在林山河开枪的同一瞬间，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雷豹，像一头发疯的黑熊，身子猛地往地上一滚，一条粗壮的大腿带着凌厉的风声，一招“黑狗钻裆”，狠狠地扫向冯七的下盘。
冯七的注意力全在林山河身上，等他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被雷豹扫中，“哎哟”一声惨叫，身子失去了平衡，手里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偏了半寸。
“砰！”
冯七手里的枪走火了，子弹擦着石锁的头皮飞了过去，掀飞了一块带血的头皮。
“俺肏你姥姥！”石锁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头皮上的剧痛让他彻底红了眼。他也不管自己手里没枪，转过身，像一头蛮牛一样，合身扑向正在倒地的冯七，张开满是黄牙的大嘴，一口死死咬在冯七握枪的手腕上！
“啊——！”冯七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枪直接掉在雪地里。
“哒哒哒哒哒……”
与此同时，四周房顶上的日军重机枪终于开火了。密集的曳光弹像是一条条火鞭，狠狠地抽打在巷子的青砖地面上，碎石和泥土被炸得漫天乱飞。
“别恋战！往那边的臭水沟里撤！”
林山河一把拽出腰里的两颗边区造手榴弹，用牙咬掉引线，在墙砖上一磕，朝着两边机枪火力最猛的房顶狠狠扔了上去。
“轰！轰！”
两团耀眼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趁着鬼子机枪手躲避破片的当口，林山河一把薅住石锁的后脖领子，用力往巷子深处的一条排污沟里拽。
“放开俺！俺要弄死这狗杂碎！”石锁死死咬着冯七的手腕不松口，冯七疼得满地打滚，连连呼救。
“快走！再不走全得交代在这儿！”雷豹冲上来，一脚踹在冯七的肚子上，把冯七踹得像个虾米一样弓起身子，然后和林山河一左一右，架起石锁就往那条散发着恶臭的深沟里扎。
这条排污沟是林山河白天在城外用望远镜观察地形时提前看好的死角，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和烂草。十个人像泥鳅一样钻进沟里，头顶上全都是嗖嗖飞过的子弹，打在沟沿上直冒火星子。
他们在臭水沟里手脚并用地爬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听不见后面的枪声了，才在一个废弃的破庙后院里钻了出来。
大伙儿浑身都是腥臭的黑泥和冰水，冻得直打摆子。石锁捂着流血的脑袋，气得一拳砸在断墙上，眼泪都掉下来了：“营长！俺刚才就该一口咬断冯七那王八蛋的喉管！”
林山河没搭理石锁，他靠在破庙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脑子里飞速地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黑岛亲自带队。 重兵埋伏。 冯七反水。
“不对……”林山河突然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心惊肉跳的明悟，“黑岛这老狐狸，他既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来抓咱们，那城西的防卫肯定是外松内紧。可是，咱们进城这一路，巡逻队为啥那么少？”
雷豹一边拧着衣服上的臭水，一边闷声说：“没准是黑岛把兵力全集中到关帝庙去堵咱们了呗。”
“放屁！”林山河咬着牙骂了一句，后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子凉气，“黑岛在城里放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关帝庙顶多用了一半。剩下的鬼子去哪了？”
他的脑海里，突然回荡起黑岛在墙头上说的那句话：“周教导员的电台，信号还清晰吗？”
林山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呼吸瞬间停滞了。
“调虎离山……一箭双雕！”林山河的眼珠子瞬间红了，他猛地一把揪住雷豹的衣领，“黑岛用这批假物资当鱼饵，不仅是为了把咱们武工队的主力骗出来一网打尽，他更是为了把咱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关帝庙来！”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啥？”石锁愣愣地问。
“真正的目的，是书生！是咱们在城里的地下电台！”
林山河像一头发狂的孤狼，一把推开雷豹，端起手里的大肚匣子枪就往外走。
“豹子！你带着弟兄们，顺着城墙根找狗洞钻出去！回山里去！”
“老林，你干啥去！”雷豹一把拉住他。
“俺去染坊！去救书生！”林山河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不敢想，那个文文弱弱的教书先生，要是真落到宪兵队那帮畜生手里，会是个啥下场。
“要去一起去！俺雷豹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不能丢下兄弟不管！”雷豹急了，端起轻机枪就要跟上。
“你给老子服从命令！”
林山河猛地转过身，枪口直接顶在了雷豹的胸口上，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你们去了也是白搭！目标太大！要是全折在城里，谁带着外头的弟兄们打鬼子？谁给小虎他们弄药？带着石锁他们，滚回山里去！这是死命令！”
说完，林山河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身隐入了茫茫的黑夜中，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直奔城西染坊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
城西废弃染坊的地下室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头顶上，粗暴的踹门声、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杂乱声，还有日本狼青犬凄厉的吠叫声，交织成了一首死亡的催命曲。
周文远坐在那台好不容易修好的电报机前。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发霉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没有慌。或者说，在干地下工作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在脑子里无数次预演过今天的这个场景。
“祥叔。”周文远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甚至还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破损的眼镜。
“书生同志……”站在旁边的祥叔，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手背上的青筋直蹦，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和悲愤。
周文远没有废话，他极其利索地从电报机底下抽出一本巴掌大的密码本。他打开煤油灯的玻璃罩，直接把密码本凑到了火苗上。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火光照亮了周文远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包烟叶子的薄纸。他趴在桌子上，手腕用力，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敌已摸清暗线。关帝庙系绝杀陷阱，速退。城外废矿有毒气弹。山河，保重。——文远绝笔。”
他把这张薄薄的纸卷成一个小小的纸卷，走到祥叔面前，塞进祥叔的手心里，死死握住老人的手。
“祥叔，这情报，比咱们俩的命都值钱。”周文远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决绝，“你听我说，这地下室后面有个通往护城河的枯井暗道。鬼子刚进来，还没摸清地形。你现在就钻暗道出城，把这情报，亲手交到林山河手里！”
“那你咋办？！”祥叔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书生同志，你跟俺一块儿走！暗道虽然窄，但能挤下两个人！”
“我不能走。”
周文远转过身，从后腰拔出林山河给他的那把王八盒子手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鬼子是带着电波探测车来的，他们知道发报的人就在这儿。如果这里空了，他们马上就会搜查暗道，到时候谁也跑不了。”
周文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书生的洒脱，也带着几分军人的铁血。
“总得有人留下来，给他们点响动，把狗引开。”
“不行！你是教导员！你脑子里的东西比俺多！要留也是俺这个老骨头留下来！”祥叔拼命地摇着头，举起手里的柴刀。
“这是命令！”
周文远突然变了脸，那张平时总是温和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威严。他猛地一把将祥叔推向地窖深处的那口枯井。
“祥叔！太行山的十万老百姓，还有独立营的兄弟们，都在等着这份情报！你记住，只要这情报送出去了，我周文远就没白死！走！”
头顶上，通往地下室的暗门已经被鬼子砸开了一个大洞，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下来。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投降！否则死啦死啦的！”一个特务在上面嚣张地大喊。
周文远没有再看祥叔一眼。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枪紧紧攥在手里。他想起林山河把枪交给他时说的那句“全须全尾地给老子回来”。
“山河，对不住了。这次，我可能要食言了。”
周文远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翻了桌上的煤油灯。
“轰！”的一声，桌子上的废纸和火药瞬间燃烧起来，地下室里顿时浓烟滚滚。
借着浓烟的掩护，周文远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放弃了往暗道逃生，而是顺着地下室另一侧的通风口通道，直接朝着染坊的前院跑去。
他是个读书人，他没练过武，他甚至连枪都没开过几次。
但他跑得毫不犹豫。
“啪！”
周文远从通风口爬出来，迎面撞上一个正在搜查的伪军。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举起手枪，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强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腕发麻，虎口一阵剧痛。那伪军惨叫一声，大腿中枪，倒在地上。
“在这边！八路在这边！”特务们听到枪声，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牵着狼狗朝着前院扑了过来。
周文远的目的达到了。他成功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从地下室的暗道引开了。
他踉跄着在染坊复杂的院落和染缸之间穿梭。北风呼啸，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是吞了一把刀子一样生疼。
他想翻过前院的墙，可是他那文弱的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脚下一滑，踩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整个人重重地摔了出去。
“哗啦”一声，他鼻梁上的眼镜摔得粉碎。玻璃碴子划破了他的眼角，鲜血瞬间流了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周文远顾不上疼，他在地上摸索着捡起手枪，背靠着一口巨大的废弃染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到无数个拿着手电筒的黑影，正慢慢地向他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特务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染坊门口，黑岛穿着大衣，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刚才接到电台被锁定的消息，立刻从关帝庙赶了过来。
黑岛看着靠在染缸上、满脸是血、狼狈不堪的周文远，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周文远，燕京大学的高材生，太行独立营的教导员。你的文章写得很不错，可惜，你的枪法太烂了。”黑岛用生硬的中国话嘲讽道，“把枪放下吧。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文远眯着高度近视的眼睛，看着前面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他慢慢地举起手里那把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但枪口，却没有对准黑岛。
而是缓缓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周文远……是个读书人。但我知道，中国人的骨头，是硬的！”
周文远的手指，决绝地扣向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
但中枪的不是周文远。
在周文远扣动扳机的前千分之一秒，一个隐蔽在暗处的日本神枪手开枪了。子弹极其精准地击中了周文远手里的枪管。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手枪从他手里震飞了出去，周文远的虎口瞬间撕裂，鲜血淋漓。
“抓活的！”黑岛冷酷地下令。
七八个如狼似虎的特务扑了上去，将周文远死死地按在满是冰渣和烂泥的地上。
特务们残忍地用枪托砸在他的后背上、膝盖弯里。周文远那瘦弱的身板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重击，他疼得浑身抽搐，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特务们用粗糙的麻绳，将周文远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勒得死紧。然后拽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
周文远被迫跪在雪地里。他眼角的鲜血流进嘴里，腥咸无比。他努力地抬起头，那双没有了眼镜的近视眼，倔强而蔑视地盯着黑岛。
“黑岛……”周文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啐在黑岛锃亮的皮靴上，“你赢不了的。太行山，你吞不下……”
黑岛嫌恶地看了一眼皮靴上的血迹，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阴狠。
“带走。押回宪兵大牢。我要让他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更可怕。”
就在这时。
染坊外头，距离大门不到两百米的一处废弃戏楼的屋顶上。
林山河趴在冰冷的瓦片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扯来的破麻袋片。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透过九七式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将染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周文远摔碎的眼镜，看到了他被特务用枪托砸断腿弯，看到了他被粗暴地反绑双手，满脸是血地跪在雪地里。
林山河的眼珠子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他死死地捏着步枪的握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像是一条条要挣脱皮肉的青蛇。他的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直接咬下了一块皮肉，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距离太近了。对于他这个神枪手来说，这个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一枪打爆黑岛的脑袋。
林山河的手指，缓缓地压在了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扣，黑岛就会命丧黄泉。
可是。
林山河的视线微微偏移。
他看到，在黑岛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站着几十个端着冲锋枪的特务。而黑岛那个老狐狸，站的位置极其刁钻，他恰好站在了周文远的正后方。
如果林山河开枪。
枪声一响，那些如同惊弓之鸟的特务，手里的冲锋枪会在零点一秒内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哪怕黑岛死了，跪在他前面的周文远，也会在瞬间被交叉火力打成一堆烂肉！
“开枪啊！开枪啊！”
林山河在心里绝望地咆哮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煎熬。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手里这把枪，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无能为力。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跪在雪地里的周文远，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
他那双失去了焦距、因为没有眼镜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他凭着直觉，看向了黑暗中戏楼屋顶的方向。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林山河一定在那里。那头骄傲的太行孤狼，一定正躲在暗处，用枪口指着这边，忍受着万箭穿心般的煎熬。
周文远没有挣扎，他只是迎着漫天的飞雪，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冲着那个黑暗的方向。
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只有生死兄弟才能读懂的眼神。
别开枪。别管我。留着命，带情报回山。把这盘死局，赢回来！
林山河看着瞄准镜里周文远那个微弱的摇头动作，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铁打的汉子，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他慢慢地、极其痛苦地，将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移开了。
他就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像，趴在冰冷的屋顶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特务，将浑身是血的周文远，粗暴地塞进了一辆黑色的铁皮囚车。
“轰嗡——”
囚车发动，碾压着积雪，像一头吞噬了人命的黑色怪兽，朝着县城中心那座戒备森严的宪兵大牢驶去。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染坊院子里的血迹，却掩盖不住这漫天的仇恨。
林山河慢慢地从屋顶上爬起来。他没有去擦脸上的眼泪和血水。
他看着囚车消失的黑暗街道，那双“鹰眼”里，所有的悲伤和无奈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灰烬，只剩下一种不死不休的疯狂杀意。
“黑岛。”
林山河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沙哑和冰冷。
“你不死，老子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