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镇的这场冬雨，下得透心凉。
满地的碎砖头和烂泥巴被大水一冲，泛起一股子陈年老血的腥臭味。破砖窑里，林山河死死地把小虎护在身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差那么一丁点。要不是那两颗子弹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小虎这条命今天就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哥……小虎躺在泥水里，左边额头上豁开的大口子正往外冒着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糊得他睁不开眼。他疼得浑身打哆嗦，却死死咬着牙没喊出一声疼。
别说话，憋着气！林山河一把扯下自己的衣襟，胡乱地按在小虎的伤口上，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顺着砖缝死死地盯向远处那座半塌的钟楼。
大雨中，那个穿着破灰长衫的干瘦老头，正站在高高的断墙上。他一只手提着个罩着黑布的鸟笼子，另一只手拄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步枪。
风卷着雨水拍在老头身上，他却像是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铁钉，纹丝不动。
大介啊。
老头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也不洪亮，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硬生生地穿过了漫天的风雨，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开枪，得把心沉在水底。你的心，乱了。老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的责备，你让一个半大孩子，还有一腔子的火气，搅乱了你的准星。老夫教过你，风怎么吹，雨怎么下，那都是天地间的规矩。你算得清规矩，却算不清自己的心。刚才那一枪，你打得太难看了。
四百米外的土墙后头。
鹫尾大介趴在烂泥里，握着狙击步枪的手猛地一颤。
他那只仅存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屈辱和惶恐。在这太行山里，他是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独眼鹫，可在这个提着鸟笼的老头面前，他就像是个刚学会拿枪的学徒。
老师教训得是。鹫尾大介咬着牙，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全都赶了出去。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只独眼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和死寂。
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再次运转了起来。
钟楼上的老头见状，轻轻拍了拍手里的鸟笼子。
行了，老夫只救一次场。这太行山里的狼，还有你这只鹫，今天总得有一只把命留下。你们接着玩，老夫听个响儿。
说完，老头竟然真的在断墙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下来，把鸟笼子往旁边一放，闭目养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破砖窑里，林山河听着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老东西，真够邪性的。他那一枪打偏了独眼鹫的子弹，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嫌弃他徒弟开枪的手法不够完美！这摆明了是要看着他们俩在这片废墟里死磕到底，当个看戏的判官！
哥……那老头不管了……小虎虚弱地扯了扯林山河的袖子。
林山河反手握住小虎那只冰凉的手，掌心里全是汗。
他管不管，今天这事儿都不能善了。林山河低下头，贴在小虎耳边，虎子，你给俺支起耳朵。就算雨再大，那狗日的换位置，也肯定会有动静。他在哪儿？
小虎咬紧了牙关，强忍着半边身子的剧痛，缓缓闭上了眼睛。
哗啦啦的雨声像是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把周围的声音全给堵死了。小虎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他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耳朵上，拼命地去穿透那层雨幕。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虎的耳朵突然神经质地动了两下。
听……听见了。小虎大口喘着粗气，他退了……往后退了三十步……右边有一座大石磨……他躲在石磨后头了。心跳很稳，呼吸很慢……哥，他现在的状态，比刚才还要可怕。
林山河眼神一凛。
他太清楚一个完全冷静下来的顶尖狙击手有多可怕。鹫尾大介现在就像是一条盘起身子的毒蛇，算准了风速、雨势和距离，就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枪口。
在常规的狙击战术里，面对这种已经被彻底锁定的死局，最好的办法就是耗。耗到天黑，耗到对方眨眼。
可是，小虎耗不起。伤口虽然堵住了，但流了那么多血，再这么泡在冰冷的泥水里，不出半个时辰，这孩子就得活活冻死。
必须速战速决！
林山河的目光在破砖窑里飞速地扫视着。这里太小了，四面漏风，只有一个正面的豁口可以向外射击，但那个豁口绝对已经被独眼鹫的十字准星死死盯住了。只要自己敢探头，哪怕是只探出半个脑袋，也绝对会被一枪爆头。
既然常规路子走不通，那就只能玩命了。
林山河咬了咬后槽牙，眼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吸饱了雨水的破棉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短褂。冰冷的雨水浇在结实的肌肉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转过头，看着小虎，语气沉稳得像是一座山：虎子，一会儿俺喊一二三，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旁边那辆破独轮车，往左边的墙窟窿那边推一把。动静越大越好。
小虎一愣，满脸惊恐：哥！你这是干啥？你想用假动作骗他？那独眼龙精得跟鬼一样，他不会上当的！
俺知道他不会上当。林山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悍勇，狙击手的规矩，开枪不离掩体。他以为俺会借着假动作，从掩体的另一边探头开枪。
林山河伸手摸了摸九七式狙击步枪冰冷的枪管，一声推弹上膛。
所以，俺今天偏不藏了。俺要直接跳出去，跳到光秃秃的烂泥地里！
哥！你疯了！小虎急得眼泪直流，一把死死抓着林山河的胳膊，那是平地啊！连个挡子弹的石头都没有，你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不跳出去当靶子，他怎么肯开枪？
林山河拍开小虎的手，目光透过砖缝，死死地锁定在四百米外那座大石磨的方向。
他算得清风速，算得清距离，但他算不透人心。俺在赌，赌他看到俺完全暴露在平地上的那一瞬间，他那绝对冷静的脑子，会有一丝因为狂喜而产生的停顿。俺要抢的，就是他扣扳机前的那半口气！
这是一场彻底违背了常理的极限换位！
放弃一切掩体，把自己的命完完全全地交给死神，只为了在死神挥下镰刀的最后一刻，先把刀子插进死神的心窝！
准备好了吗？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紧绷到了极致。
小虎知道自己劝不住营长，他咬碎了嘴唇，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扒住那辆破独轮车的车把，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山河死死盯着右侧那片没有任何遮挡的开阔泥地。
他在脑海里飞速地回忆着刚才小虎报出的方位。石磨，高度，距离。在这个冲刺的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时间把眼睛凑到瞄准镜上，他必须靠着这几年用无数条命喂出来的，打出一发完全凭直觉的子弹！
三！推！
吱扭——咣当！
小虎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将那辆破木车推向了砖窑左侧的豁口。木车撞在残砖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车轮子在泥水里疯狂地打转。
四百米外。
大石磨后头。
鹫尾大介的独眼在瞄准镜里，瞬间捕捉到了左侧豁口的异动。
但他的手指却纹丝未动。
太低级的骗局。鹫尾大介在心里冷笑。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连刚入伍的新兵都骗不过。
他知道，林山河一定会在左边制造动静的瞬间，从右边的残墙后面探出枪口。
他的十字准星，犹如黏在了右侧的墙角上，只等那个灰色的脑袋一露出来，就立刻开火。
可是，下一秒，鹫尾大介那一直稳如磐石的独眼，猛地瞪圆了！
没有从墙角探头。
没有躲在残砖后面。
那个灰色的身影，竟然像是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兽，直接从破砖窑的正面，完全脱离了任何掩体，一个鱼跃，狠狠地扑向了旁边那片光秃秃的烂泥地！
纳尼？！
鹫尾大介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完全颠覆了他作为一个顶尖狙击手的认知！在毫无遮挡的平地上，面对一把早就锁定好的狙击枪，这不叫冲锋，这叫找死！
林山河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他借着下坠的惯性，双膝跪地，在泥浆中疯狂地向前滑行。
泥水四溅，大雨如注。
鹫尾大介毕竟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手，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的嘴角立刻咧开了一个残忍到极致的狂笑。
找死！成全你！
他的枪口猛地一甩，十字准星在雨幕中，死死地套住了正在泥地里滑行的林山河。
太慢了。在子弹面前，这种滑行速度慢得就像是蜗牛。
风向偏左，风速三级，大雨阻力。
鹫尾大介的脑子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在零点几秒内算好了一切提前量。准星稍微偏离了林山河的胸口，预判了他下一秒滑行的位置。
去死吧，太行孤狼！
鹫尾大介的食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然而，就在他扣下扳机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在泥地里滑行的林山河，根本没有去看四百米外的石磨。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了无数个人的脸。
清水村里倒在血泊中的亲爹；县城法场上仰天大笑的周文远；山神庙里死不瞑目的麻杆；还有倒在雪地里生死不知的教导员宋远。
你们在天上看着，俺给你们报仇了！
林山河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没有用瞄准镜。他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所有的希望，全都灌注在了这一枪上。凭着小虎给出的精准方位，凭着他那与生俱来的野兽直觉，他在滑行的剧烈颠簸中，硬生生地端平了枪口。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被瓢泼大雨混成了一个声音，在废墟上空炸开。
两颗带着致命杀意的子弹，在雨幕中交错而过，划出两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水痕。
鹫尾大介的子弹，精准无误地飞向了林山河的胸口。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林山河那不要命的悍勇！
在开枪的瞬间，林山河没有像常人那样为了保持平稳而僵直身体。他竟然在泥地里猛地一扭腰，硬生生地将身体侧了过来！
噗呲！
那发大口径狙击弹，擦着林山河的左边肩膀飞了过去。子弹的高速旋转直接撕裂了他的皮肉，带走了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肉皮，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巨大的冲击力将林山河整个人带得在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了一截断墙上。
而林山河打出的那一枪。
没有计算风速，没有考虑下雨的阻力，更没有精密的弹道分析。
那只是一发凭着满腔热血和复仇意志打出去的子弹。
四百米外。
鹫尾大介正透过瞄准镜，想看着林山河被击毙的惨状。
可是，他看到的，不是林山河倒下的尸体，而是一个在雨幕中急速放大的黑点！
不可能……
鹫尾大介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最后三个字。
咔嚓！
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林山河的那发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直接击穿了九九式狙击步枪的四倍瞄准镜！
子弹带着绞碎的玻璃碴子，顺着瞄准镜的镜筒，毫无阻碍地钻进了鹫尾大介那只仅存的独眼里！
一声闷响。
子弹贯穿了眼球，搅碎了大脑，从后脑勺带着一蓬红白相间的血雾，猛地喷射在了大石磨上。
鹫尾大介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死死地扣着扳机，却再也打不出一发子弹。
那张一直挂着残忍冷笑的脸，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惊骇和不可思议。他那颗算尽了天地万物的脑袋，到死都没算明白，为什么在毫无掩体的平地上，那个连瞄准镜都没看的土八路，能打出这样不可理喻的一枪。
他算尽了风与距离，却唯独算不到那股子为了兄弟能连命都不要的人心，更算不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反抗侵略的决死意志！
扑通。
名震太行山的日军王牌狙击手独眼鹫，像一段被砍断的朽木，重重地仰倒在烂泥里。死去的独眼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死不瞑目。
大雨，依旧在疯狂地浇灌着这座废墟之城。
破砖窑外头。
林山河靠在断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肩膀上的血顺着雨水哗啦啦地往下流，疼得他冷汗直冒。
但他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赢了。
那个像梦魇一样笼罩在独立营头顶的恶鬼，终于被他亲手送下了地狱。
在这场镜像般的宿命对决中，他不仅终结了对手，更完成了自己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凭直觉躲在暗处放冷枪的孤狼。他懂得了牺牲，懂得了为了守护身后的人，该如何去拼命。
虎子……出来吧，安全了……
林山河艰难地撑起身子，冲着破砖窑的方向虚弱地喊了一声。
小虎连滚带爬地从砖窑里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林山河跟前，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哥！你没死！你真把那独眼龙打死了！小虎一把抱住林山河，哭得稀里哗啦。
哭啥，老子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林山河疼得一呲牙，伸手在小虎沾满泥水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两把。
他用步枪撑着地，咬着牙站了起来。
当他们绕过大石磨，看到鹫尾大介那具脑袋开了花的尸体时，小虎狠狠地往那尸体上啐了一口唾沫。
狗东西，让你再狂！
林山河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这具尸体。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狙击手的宿命，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今天他活下来了，但明天的路，还很长。
就在林山河转过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
废墟的深处，那阵消失了许久的画眉鸟叫声，竟然再次诡异地响了起来。
叽叽——啾啾——
林山河浑身的汗毛，在听到这鸟叫声的瞬间，再次根根倒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座半塌的钟楼。
那个穿着破灰长衫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断墙上走了下来。他提着鸟笼子，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铁胆，正慢悠悠地踩着满地的废砖烂瓦，朝着他们走来。
大雨，竟然像是有灵性一样，没有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不错，真不错。
老头停在距离林山河十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鹫尾大介，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悲伤，反而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大介这小子，太迷信他的那些算学公式了。老夫早说过，枪是有魂的，你不把命填进去，枪怎么可能显灵呢？
老头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斗笠下的眼睛，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着林山河。
小伙子，你刚才那一枪，有几分火候了。勉强配得上老夫手里的这把破枪。
老头说着，慢慢地举起了那把一直拄在手里的老套筒汉阳造。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指向了林山河的眉心。
老夫大半辈子收了三个徒弟。两个死在日本人手里，这最后一个，死在了你手里。
老头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让人绝望的压迫感。
老夫这门手艺，不能断了传承。今天，你若是能躲开老夫这一枪。这太行山的天下，随你去打。你若是躲不开……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那就下去，给老夫的徒弟作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