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咔……当……
那声音就像是阎王爷在敲着催命的梆子，一下一下，顺着冰冷的岩石缝隙，直往人耳朵眼里钻。
林山河手里的十字镐僵在半空，浑身的汗毛地一下全立了起来。他跟小虎对视了一眼，两人大气都不敢喘，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死死地贴在刚刚刨开的坑道壁上。
哥……小虎压低了嗓门，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里头……里头也有人在挖？
林山河没出声，他拔出腰间的剔骨尖刀，把刀尖插进岩石缝里，耳朵贴着刀把子，闭上眼睛仔细听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那股子疯狂的劲头已经褪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透骨的冰凉。
不是在挖土。林山河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骂了句娘，是铁锤砸钢板的声音。关口重雄这个老畜生，防得太绝了！
后头跟着的孙福生赶紧猫着腰凑上来，听林山河这么一说，他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就淌了下来。
团长，坏了！这叫内衬钢甲！关口重雄肯定是在大青顶的山肚子里，贴着岩壁浇筑了一层夹着钢板的水泥壳子！咱们就算顺着石脉挖到了跟前，手里这点炸药包要是敢在坑道里引爆，那厚钢板炸不穿不说，爆炸的回头浪能把咱们全憋死在这个地洞里！
大伙儿一听这话，心全凉了半截。
在这黑咕隆咚的地底下刨了这么多天，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眼看着就要掏到鬼子的心窝子了，结果碰上了一块根本咬不动的铁板。
那咋整？团长，咱们这半个月的苦工，算白瞎了？泥鳅一拳砸在土墙上，眼眶都红了。
林山河没说话，他死死地盯着眼前那面隐隐传来敲击声的岩壁，脑子转得飞快。
退！先退出去！林山河果断一挥手。
一群人灰头土脸地从坑道里退回了山脚下的乱石沟。天已经大亮了，晨雾在太行山里飘荡。
大伙儿围在林山河身边，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了的公鸡。
林山河蹲在地上，用木棍在泥地里画了个大青顶的草图，在半山腰画了个厚厚的圈。
老孙，你是科班出身，你给大伙儿交个底。对付这种夹了钢板的石头山，除了拿人命往里填，还有啥法子能砸开它？
孙福生叹了口气，蹲下身指着那个圈：团长，这种级别的防御工事，靠步兵手里的炸药包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用重火力，从外面硬生生砸开一个缺口！而且必须是直瞄射击，打在它结构最脆弱的受力点上，一炮撕开装甲，咱们的人再顺着缺口冲进去。
重火力……雷豹在旁边苦笑了一声，咱们穷得叮当响，上哪儿弄重炮去？
林山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晋中县城！咱们不是从鬼子手里缴获了两门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吗！
团长，那炮是有……雷豹挠了挠大光头，满脸尴尬，可咱们全团上下，连个会摆弄那铁疙瘩的人都没有啊！上次撤退的时候，那几发炮弹全凭感觉瞎打出去的。现在要隔着几里地，把炮弹精准地砸在半山腰的一个点上，这比登天还难！
林山河眉头一皱，心里也犯了难。那两门山炮运回黄崖洞后，就一直盖着油布当宝贝供着。炮是好炮，可没炮兵，那就是两堆废铁。
就在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孙福生突然一拍大腿。
团长！我认识个人！他肯定行！
林山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盯住他。
青石村磨豆腐的赵大爷！孙福生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激动，我以前在伪军当差的时候听人说过。这老头叫赵守田，外号赵老倔，年轻的时候大伙儿叫他赵神炮。早年间，他是阎老锡晋绥军里头首屈一指的炮兵教官！据说他打炮，不用瞄准镜，拿大拇指一比划，指哪打哪！后来忻口会战，队伍被打散了，他心灰意冷，就在这青石村安了家，磨起了豆腐。
炮兵教官？林山河一听这话，二话不说扔了手里的木棍，站起身就往外走，备马！老孙，你跟俺走一趟青石村！今天就是绑，也得把这老神仙给俺绑上山！
……
青石村，在黄崖洞南边二十里的一条山沟里。
下过雨的村道泥泞不堪。村东头两间破草房前头，支着个青石碾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浓的豆腥味。
一个穿着对襟粗布褂子、后背有些佝偻的小老头，正闭着眼睛，一圈一圈地推着石磨。那磨盘沉得很，老头每走一步，嘴里都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林山河跟孙福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子外头。
林山河隔着半人高的篱笆墙，仔细打量着这个老头。老头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一窝杂草。最让人心惊的，是他推磨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只剩下个光秃秃的肉茬子。
这哪像个神炮手，分明就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庄稼老汉。
赵大爷！孙福生推开柴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赵老倔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推着他的石磨，石磨发出吱扭吱扭的刺耳声响，仿佛这世上除了磨里的豆浆，没啥能入他的眼。
买豆腐去后院拿，两毛钱一块，没零钱不找。老头干巴巴地扔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林山河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那转动的青石磨盘。
老头用力推了两下，磨盘纹丝不动。他这才有些恼火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冷光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山河一眼。
咋的？八路军也兴强买强卖？
林山河松开手，后退半步，立正站好，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
赵老前辈。俺是八路军孤狼团团长，林山河。今天不买豆腐，特地来请前辈出山。
听到林山河三个字，赵老倔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出山？出啥山？俺是个磨豆腐的残废，干不了你们打打杀杀的营生。赶紧走，别耽误俺做买卖。说着，老头又要去推磨。
前辈！
林山河一把攥住老头的胳膊，声音恳切，大青顶上，小鬼子架了重炮，天天轰咱们的老百姓。俺们团摸到了城墙根底下，可没有重炮轰不开鬼子的乌龟壳！俺们缴获了两门九四式山炮，可全团几千号兄弟，没一个会打的。只要您肯出山，帮俺们打几炮，你要俺林山河这颗脑袋，俺都给你！
赵老倔听完，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他甩开林山河的手，举起自己那只断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杵到林山河眼巴前。
打炮？你看看俺这手，还能拉得动炮栓吗？
赵老倔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和悲凉，林团长，你是个汉子，俺听说过你的名号。可打仗，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行的。
老头走到屋檐下，蹲在门槛上，摸出个旱烟袋点上。
想当年在忻口，俺们炮兵团几百门大炮！火光把天都映红了！可结果呢？上头的当官的一跑，底下的弟兄们被鬼子的飞机炸得肉块乱飞！大炮全成了废铁！从那天起，俺这心就死了。大日本皇军的飞机大炮比咱们多十倍、百倍！你们弄两门破山炮，就想扭转乾坤？别做梦了，回去吧，别让那些年轻娃娃去送死了。
听到这番丧气话，孙福生急得直跺脚，刚想开口争辩，却被林山河伸手拦住了。
林山河没发火，他走到赵老倔身边，一屁股坐在满是烂泥的台阶上，也不嫌脏。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空烟袋锅子，也塞进嘴里叼着。
赵大爷，你说的对。鬼子的飞机大炮是比咱们多。
林山河看着院子里那盘停下来的石磨，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但水底下却藏着吃人的漩涡。
咱们是穷，是啥也没有。前一阵子在晋中县城，俺带着一百多个弟兄去炸城门。他们连鬼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重机枪打成了筛子。三百多条人命啊，就那么没了。
赵老倔吧嗒旱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林山河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老倔。
可是大爷，咱们能因为鬼子炮多，就不打了吗？退？往哪儿退？太行山后面就是黄河，黄河后面是全中国的老弱妇孺！当兵的可以跑，老百姓能跑吗！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指着大青顶的方向。
俺今天要是认了怂，明天鬼子的炮弹就能砸在这青石村！咱们中国人，几千年来啥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俺们孤狼团现在就是在拿命填！填平了那大青顶的坑！
赵老倔拿着烟袋的手微微颤抖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你们……有多少炮弹？老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林山河愣了一下，如实回答：十七发。
十七发？赵老倔猛地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山河，两门炮，十七发炮弹？！你想靠这十七发炮弹砸开大青顶的钢筋水泥？！你知不知道，那不是火力覆盖，那是大海捞针！那就是个笑话！
所以俺才来找你！
林山河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别人打不中，你赵神炮一定能打中！这十七发炮弹，就是咱们太行山几万军民的命！俺把命交给你，你敢不敢接！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初春的冷风刮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
赵老倔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如铁塔、满身伤疤的年轻团长。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晋绥军长官们的那种算计和虚伪，他看到的，是一团能把天都烧个窟窿的烈火。
良久。
赵老倔将手里的旱烟袋在门槛上重重地磕灭。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原本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竟然一点点地挺直了，一股子属于百战老兵的冷厉杀气，从这个干瘪的小老头身上不可遏制地散发出来。
娘的……老头骂了一句脏话，眼眶红了，死了好几年的心，硬是让你个小崽子给嚎活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里屋。
没一会儿，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个擦得锃亮的炮兵测距仪，还有一个旧得发黄的射击诸元计算本。
老子当年发过誓，这辈子不再碰炮。
赵老倔把包裹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头也不回地吼道：
林团长！带路！俺倒要看看，关口重雄那老王八蛋的乌龟壳，有多硬！
……
黄崖洞后山，隐蔽的炮兵阵地上。
两门九四式山炮被伪装网盖得严严实实，炮口冷冷地指向几十里外的大青顶。
当林山河带着赵老倔走进阵地的时候，全团上下都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目光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
赵老倔没理会大伙儿的目光，他径直走到那两门山炮跟前，伸出那只断了指头的右手，像抚摸久违的情人一样，在冰冷的炮管上轻轻抚摸着。
保养得还算凑合，没生锈。赵老倔喃喃自语，随后脸色一板，转头冲着旁边几个充当炮手的战士喝道，驻锄怎么挖得这么浅！这可是山炮，后坐力能把你们的肠子震出来！重挖！挖深一尺，垫上圆木！
几个战士被骂得一激灵，赶紧拿起铁锹重新干活。
这老头一摸到大炮，整个人的气场全变了，活脱脱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沙场宿将。
团长，炮弹呢？赵老倔转头问林山河。
林山河一挥手，小虎和几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抬过几个木箱子。撬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七颗黄澄澄的炮弹。
赵老倔蹲下身子，拿起一颗炮弹，在手里掂了掂，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字。
全是高爆弹，连一发穿甲弹都没有。赵老倔叹了口气，林团长，你给俺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高爆弹打在钢筋水泥上，就跟挠痒痒没啥区别。
大爷，俺们就这点家底了。林山河蹲在他身边，指着远方的大青顶，老孙测算过了，关口重雄在半山腰修的那个主暗堡，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只要能把它炸塌，山体内部就会产生连锁塌方。俺们的突击队就能从下面顺着石脉往里钻。
赵老倔举起测距仪，眯着那只独眼，对着大青顶的方向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放下测距仪，他伸出那根粗糙的大拇指，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嘴里默默地念叨着一些大伙儿听不懂的数字和风速。
距离，三千二百米。仰角极大。
赵老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林团长，实话说，用高爆弹砸开那种厚度的暗堡，根本不可能。
听到这话，大伙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但是！赵老倔话锋一转，眼神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暗堡再厚，它也得留射击孔！只要俺能把炮弹，精准地打进那个不到半米见方的射击孔里，在它的内部爆炸，就能从里头把它给掀开锅！
打进射击孔？！孙福生惊叫出声，距离三千多米，山风这么大，把炮弹打进半米宽的窟窿里？这……这怎么可能！
在俺赵守田这里，没有啥不可能的！
赵老倔傲然地抬起头，那股子宗师派头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俺有个条件。赵老倔转头看着林山河。
您说！要啥俺给啥！
这十七发炮弹，全得听俺的指挥。而且……赵老倔咬了咬牙，必须是夜里打！白天有太阳反光，有热气流干扰，俺掐不准。只有到了后半夜，山风最稳的时候，俺才有把握。
好！就听您的！明晚子时，准时开炮！林山河毫不犹豫地拍板。
一天的时间，在大伙儿焦急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大青顶上的日军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死神正在逼近，依然时不时地朝着山下盲目地开上几炮，耀武扬威。
第二天夜里，子时。
太行山里静得出奇。没有月亮，星光暗淡。
孤狼团的炮兵阵地上，气氛紧张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两门山炮已经褪去了伪装网，炮口高高昂起，指向了那个在黑夜中犹如一头庞然大物般的大青顶。
赵老倔脱了外面的粗布褂子，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身上满是汗水。他亲自调整着炮盘，耳朵贴在金属炮管上，感受着微风吹过炮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林山河、宋远、小虎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风向，东南。风速，二级。
赵老倔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只断了指头的手在计算本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
左炮准备！
一个年轻的炮手满头大汗地将第一发黄澄澄的炮弹塞进炮膛，一声关上了炮闩。
赵老倔走到炮镜前，眯着眼睛，做着最后的微调。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一座山，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白天还在磨豆腐的衰老汉子。
林团长。赵老倔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这第一发，是试射。俺要摸一摸这大青顶的脾气。你们看好了。
他猛地举起右手。
全场所有人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十七发炮弹，这是第一发，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发。
赵老倔的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炮口喷吐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将整个阵地照得通明。炮身剧烈地往后一挫，强大的后坐力卷起漫天的尘土。
那一发承载着孤狼团所有希望的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黑夜的宁静，在太行山的上空划出了一道致命的火红色抛物线，直奔几十里外的大青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