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二層鐵走廊上，關口重雄那干瘦的手死死向下一拉，沉重的鐵閘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大廳底下，那十幾個大鐵籠子的門一聲齊刷刷彈開。幾十條餓了不知道多少天、被灌了藥雙眼通紅的狼狗，聞著孤狼團戰士們身上的活人氣味，瘋了一樣地撲了出來。它們身上綁著的炸藥包，引信地冒著白煙，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火花。
打狗腿！別打身子！當心炸藥！
林山河反應快得像是一道閃電。他一嗓子吼破了音，手里的匣子槍連連扣動扳機。
砰砰砰！
沖在最前面的兩條大狼狗，前腿剛一騰空，就被大口徑的子彈生生打斷。可這幫畜生早就被關口重雄喂了藥，根本不知道疼，摔在地上還張著血盆大口，用兩條後腿死命地往前爬。
給老子滾回去！
雷豹獨臂掄起一把長柄工兵鎬，照著半空中撲過來的一條黑狗的腦門子狠狠砸了下去。一聲悶響，狗頭骨碎裂，雷豹借著巧勁，將狗尸連同它身上的炸藥包，一腳踢進了旁邊深深的下水道溝渠里。
沉悶的爆炸聲在地下渠道里炸響，震得整個大廳一陣搖晃。
泥鰍端著歪把子機槍，槍托頂在胯骨上，槍口死死壓低，對著狗群的下三路就是一頓狂掃。彈雨在水泥地上崩起一連串火星子，硬生生在突擊隊前面織起了一道火網。
狗群在密集的火力下接連倒地爆炸。濃烈的硝煙和碎肉塊在大廳里四處飛濺，血腥味嗆得人直惡心。
等硝煙散去，大廳里只剩下一地狼藉。二層走廊上，關口重雄早就趁著混亂，順著一道暗門鑽得沒了影。
娘的，這老王八蛋跑得倒快！泥鰍吐了一口唾沫，狠狠罵道。
別管他！救人要緊！林山河換上一個新彈匣，大部隊馬上就進來了，咱們得趕緊打通上山的道！
林山河帶著突擊隊，一腳踹開大廳後頭那兩扇被炸得變形的鐵門。
門一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不是什麼山洞，也不是什麼普通的坑道。這赫然是一個修在山肚子里的地下城鎮！
筆直的水泥街道，兩邊全是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營房、倉庫、暗堡。一排排窗戶像是一只只死魚眼楮，黑洞洞地盯著他們。頭頂上交錯著粗大的通風管道和電線，慘白的白熾燈光把這條長長的地下街道照得陰森恐怖。
這……這活脫脫就是個地底下的鎮子啊！小虎咽了口唾沫，握槍的手心直冒汗。
林山河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這大半年來，孤狼團在太行山里那是龍入大海，靠著樹林子、亂石溝，把鬼子耍得團團轉。可現在，沒山、沒樹、沒退路，只有四四方方的牆，和直來直去的街道。
這是孤狼團建軍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踏入城市巷戰的修羅場。
都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貼著牆根走，別走道中間！
林山河一聲令下，突擊隊的幾十個漢子立刻分成兩溜，貼著街道兩邊的水泥牆，貓著腰往前摸。
這條街看著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沒有。可是，常年在生死線上打滾的直覺，讓林山河覺得這空氣里透著一股子要命的殺氣。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營二連的一個老班長，帶著三個新兵。
他們剛摸到第一排營房的拐角處。
突然，旁邊那扇看著嚴絲合縫的鐵皮門，猛地被踹開了一條縫。
噠噠噠！
一梭子沖鋒槍子彈毫無征兆地從門縫里掃了出來。老班長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胸口瞬間爆開三四朵血花，整個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班長！
跟在後頭的一個新兵紅了眼，拔出腰里的手榴彈就想往前沖。
別去！回來！林山河大吼。
遲了。
那新兵剛從牆角探出身子，頭頂上二樓的一個通風口里，悄無聲息地掉下來兩顆甜瓜手雷，正好落在他的腳後跟。
轟！轟！
火光一閃，那新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旁邊兩個戰士也被破片掃倒，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地慘叫。
就這麼一個照面，連敵人的長相都沒看清，孤狼團就折了四個人！
狗日的！火力壓制！
泥鰍紅著眼珠子，端起機槍對著那扇鐵門和二樓的通風口一頓狂掃，打得水泥牆直掉渣。可門縫早就合上了，機槍子彈打在鐵皮門上，只能留下幾個淺坑，根本穿不透。
停火！別浪費子彈！林山河一把按下泥鰍的槍管，咬著牙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山里的規矩，在這鋼筋水泥的迷宮里，徹底成了廢紙。
你不知道哪扇門後藏著鬼子，不知道哪個窗戶眼會突然吐出火舌，甚至連腳底下的下水道蓋板，都可能隨時翻開，冒出一挺輕機槍。
這，就是巷戰。每一寸推進，都得拿人命去填。
大部隊這時候也陸陸續續涌進了地下城鎮。宋遠政委和孫福生趕到前頭，看著地上的尸體，兩人的臉色都沉得嚇人。
團長，這仗沒法打啊！雷豹喘著粗氣跑過來，這街道太直了，鬼子在盡頭架一挺重機槍，咱們沖多少死多少。營房的門全是包鐵的，一腳踹不開，里頭打黑槍一打一個準！
孫福生攤開城防圖，指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方塊︰這叫縱深防御體系。關口重雄把兵力化整為零，全散在這地下街巷里了。他們在屋子里，我們在明處。這是絞肉機啊！
林山河蹲在地上，用沾著血的手指摸了摸冰冷的水泥地。
他是個獵人。獵人進了陌生的林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摸透獵物的路數。
門後有鬼，窗上有眼。林山河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讓人膽寒的狠辣，山里的狼，咬不開烏龜殼，那是因為沒找對下嘴的地方。老孫說得對，他們躲在屋里。那咱們，就進屋去殺！
咋進啊？門打不開啊！雷豹急了。
林山河一把抓起旁邊一個工兵班長手里的鐵鎬，指著那面沒有門窗的水泥隔牆。
門有陷阱，牆沒有！給老子砸牆！從這間屋的牆，砸穿到下間屋！不走街，不走門，咱們穿牆走！關門打狗！
大伙兒一听，眼楮瞬間亮了。
爆破組！帶上炸藥，給老子定向爆破開牆！林山河果斷下令。
幾個爆破手立刻上前，把小塊的炸藥貼在兩間營房之間的水泥隔牆上，後頭用沙袋頂住。
一聲悶響。隔牆被炸出一個足能鑽過一個人的大窟窿。
漫天的粉塵還沒散盡，雷豹帶頭，拎著大刀就順著窟窿鑽進了隔壁的屋子。屋里頭，三個鬼子正架著機槍死死盯著外頭的街道，根本沒想到八路軍會從側面的牆壁里鑽出來！
爺爺在這兒呢！
雷豹一聲暴喝，大刀掛著風聲劈了下去，直接將那個機槍手連肩膀帶脖子砍成了兩段。剩下的兩個鬼子剛要轉槍口，跟進來的突擊隊員一頓亂槍，全給掃成了馬蜂窩。
好！就這麼干！
林山河的這招穿牆術，讓孤狼團在這必死的死局里，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時間，整個地下街區里，到處都是沉悶的砸牆聲和爆炸聲。
戰士們不再傻乎乎地在街道上沖鋒，而是化整為零，以班排為單位，像是一群發瘋的穿山甲，順著營房的牆壁，一間一間地炸，一間一間地清理。
可是，巷戰的殘酷，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關口重雄的兵，全都是被徹底洗腦的死士。他們知道大青頂已經被包圍，根本沒給自己留活路。
二營在清理一處地下軍需庫的時候，剛炸開牆鑽進去。角落里的一個重傷的鬼子軍曹，獰笑著拉響了身上捆著的一大捆手雷。
巨大的爆炸在封閉的倉庫里無處宣泄，當場把進去的七個兄弟震得七竅流血，內髒震碎，死得慘不忍睹。
在另一條橫街上，鬼子甚至鑿開了樓板，從二樓的縫隙往下倒滾燙的開水和熱油。下面走過的戰士被燙得皮開肉綻，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一條不到三百米的地下街道，孤狼團打了足足大半天。
前進的每一步，腳底下踩著的，全都是混著腦漿和碎肉的血泥。
沈秋帶著衛生隊的幾個女兵，就在後面剛剛清理出來的營房里設立了臨時救護所。
傷員太多了。有被機槍打斷腿的，有被手雷炸瞎眼的。沈秋的白大褂早就變成了紅大褂，她的雙手一刻不停地在傷口里穿梭、縫合。听著那些年輕的戰士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疼得把嘴唇咬爛，她的眼淚混著汗水，滴在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上。
沈大夫，你別管俺了……俺腸子都出來了，活不成了……去救連長吧……一個小戰士緊緊抓著沈秋的衣角，滿嘴都是血沫子，那雙明亮的眼楮漸漸失去了光彩。
沈秋死死咬著牙，眼淚奪眶而出，手里的紗布卻怎麼也堵不住那噴涌的鮮血。
前方。
林山河靠在一堵被炸塌了一半的水泥牆後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身上添了好幾道新傷，左臉頰被跳彈擦出一條血口子。手里那把大肚匣子槍，槍管已經打得燙手。
他看著剛剛被抬下去的幾具蓋著白布的尸體，心頭滴血。
這他娘的哪里是打仗，這就是把人塞進磨盤里絞！一間屋子，得拿三四條兄弟的命去換！孤狼團哪怕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麼個填法！
團長！咱們打通了外環街了！
泥鰍渾身是血地跑過來，興奮里透著一股子慘烈，前面就是中央廣場！老孫說，穿過那片廣場，就是通往山頂天守閣核心的升降機和大樓梯了！
傷亡怎麼樣？林山河沙啞著嗓子問。
泥鰍眼圈一紅，低下了頭︰一營折了一半，二營也倒了三分之一。連長排長換了一大茬。弟兄們累壞了。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肺里全是刺鼻的硝煙味。
他知道，現在絕不能停。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個時候要是停下來喘口氣，那股子沖天的殺氣一散，這仗就真的打不贏了。
傳令下去！上刺刀！準備沖鋒！一鼓作氣拿下中央廣場！
林山河重新給手槍壓滿子彈，帶頭走出了掩體。
大部隊迅速集結，踩著一地的瓦礫和血水，朝著最後的目標推進。
當他們拐過最後一道殘破的街角，眼前的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挑高廣場。廣場的盡頭，是一道厚重無比的鋼鐵閘門。門後，就是通往山頂最高處的唯一通道。
可是，當林山河看清廣場中央的景象時，他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偌大的廣場中央，沒有重機槍掩體，也沒有成群的鬼子兵。
只有一口巨大的、用生鐵鑄成的蓄水池！
水池的上方，用粗大的鐵鏈，倒吊著幾十個瘦骨嶙峋的太行山老鄉。這些老鄉全都被剝去了外衣，雙手反剪綁在背後，繩子的另一頭，連著水池上方的一個巨大滑輪。
而在那些老鄉的腳下，那口巨大的蓄水池里，正翻滾著冒著刺鼻黃煙的液體！
那是關口重雄之前沒用完的高濃度腐蝕性化學毒液！
只要上面的滑輪一松，這幾十個活生生的人，就會瞬間掉進那沸騰的毒水池里，連骨頭渣子都會被融化得干干淨淨。
在滑輪的控制台旁，坐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日軍軍官，他的手里，握著一把上了膛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槍口正抵在一個大約五六歲、哭得嗓子都啞了的中國小女孩的太陽穴上。
那小女孩穿著破爛的花棉襖，大眼楮里全是驚恐，淚水在髒兮兮的臉上沖出兩道白印子。
媽媽……救命……小女孩微弱的哭喊聲，在空曠的地下廣場里回蕩，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進在場每一個孤狼團戰士的心里。
二樓的廣播喇叭里，突然傳出了關口重雄那帶著電流雜音的、如同破砂紙摩擦般的聲音。
林山河。你果然沒讓我失望，竟然能打到這里。
喇叭里的笑聲陰冷而殘忍。
但是，戰爭的藝術，你還不懂。看到那個小女孩了嗎？看到那些倒吊著的支那豬了嗎？
關口重雄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一股子令人發指的變態。
通往山頂的閘門，就在你們面前。我已經切斷了它所有的電力。要想打開它，必須有人去控制台上拉下那個紅色的重型電閘。
可是，只要有人靠近控制台五米之內，那個軍官就會一槍打爆那個小女孩的頭，然後砍斷滑輪的繩子。你這幾十個鄉親，就會掉進化尸池里。
喇叭里傳來一陣得意的咳嗽聲。
林山河。你們中國人不是最講究仁義道德嗎？現在，我把選擇權交給你。
是停下腳步，放下武器，看著他們活？還是踩著這幾十個鄉親和小女孩的尸體，來找我報仇？
滴答……滴答……
整個地下廣場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小女孩微弱的抽泣聲，和那化學毒液翻滾冒泡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