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河死死盯着地上那具被他用石头砸得稀巴烂的尸体，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雷豹在旁边激动地直喘粗气，扯着嗓子喊：团长！咱赢了！关口重雄这老王八蛋终于死透了！
小张捏着那张太原发来的明码电报，浑身还在打摆子：可是团长，那三十架轰炸机……
闭嘴！
林山河猛地一抬手，打断了小张的话。他的目光，没有看那张要命的电报，而是死死地盯在地上那具无头尸体的右手上。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的手，食指的指肚和虎口处，有着厚厚的一层硬皮。那是常年扣动扳机、握着步枪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林山河的后背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头皮一阵发麻。
不对劲。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雷豹，老孙！你们见过哪个日军少将，特别是关口重雄这种只会躲在后头画图纸修碉堡的指挥官，手上会长步枪茧子的？！
孙福生愣了一下，赶紧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替身！这是个影武者！孙福生惊恐地大喊，这根本不是关口重雄！这是他找了个身形相似的死士穿上了他的将官服！
林山河猛地转过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目光在这间残破的钟楼顶层疯狂地扫视。
如果这是替身，那真的关口重雄在哪儿？
他的眼睛，突然停在了屋子角落那部军用电台的黑色天线上。那根天线并没有竖在屋顶，而是一路延伸，顺着炸开的墙壁窟窿，连向了窗外的虚空。
林山河几步跨到窗前，顺着那根黑色的天线往前看。
在大青顶主峰的对面，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像是一根石柱般拔地而起的副峰。
在那座副峰的最高处，有一座极小、极其隐蔽的石塔。石塔的墙壁上，只有一道窄窄的通风缝隙。
天线，就是连在那座石塔里的！
在那儿！林山河指着对面那座孤峰，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关口重雄那个老畜生，根本没在这主楼里！他躲在对面的副峰上！他正用那台大功率电台，给轰炸机发信号，引导他们去炸黄崖洞！
屋里的弟兄们全懵了，纷纷扑到窗前。
狗日的！俺带人去冲了他！雷豹拎着大刀就要往外跑。
冲个屁！林山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指着中间那条深渊，吊桥早就被炸断了！底下是几百米深的悬崖！你怎么过去？长翅膀飞过去？！
那拿炮轰！
炮弹早打光了！孙福生绝望地抱着脑袋，完了……全完了……三十架重型轰炸机，只要关口重雄持续发送坐标信号，黄崖洞的大本营，还有那两千多老弱妇孺和伤员，全得变成灰！
时间，在这个残破的钟楼里，仿佛凝固了。
风顺着大窟窿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林山河光着的膀子冰凉。
可是，他心里头，却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翻滚。俺爹教过俺，在深山老林里碰见吃人的大爪子，你越慌，死得越快。
林山河松开雷豹的领子，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里，捡起了他那把九七式狙击步枪。
哥，你……你要干啥？小虎看着他，声音发颤。
林山河没搭理他，扯起衣角，仔细地擦了擦瞄准镜上的灰尘，然后退下弹匣，看了一眼里面澄黄的子弹，又重新推了回去。
咔哒。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冷厉。
他走到窗户前，找了一堆被炸塌的碎砖头，把枪架在上面，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满是血水和泥沙的废墟里。
老孙，测距。他的眼睛死死贴在瞄准镜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孙福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山河要干什么。他连滚带爬地翻出测距仪，趴在林山河旁边，对着对面那座孤峰比划着。
团长……四百二十米。孙福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可是团长，今天这风向不对啊！是逆风！风力起码有四级！
林山河没吭声。
瞄准镜里的世界，呈现出一片灰扑扑的颜色。对面的那座石塔，就像是一个竖在地上的铅笔头。而那个唯一的射击孔，窄得让人绝望。
孔有多宽？他问。
不到一尺！孙福生的冷汗滴在了测距仪上，团长，这根本不可能！四百二十米的距离，四级逆风，子弹在半空中会严重下坠和偏移！目标又只有一个不到一尺宽的缝隙，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盲狙这么小的一个点，这就是神仙来了也打不中啊！
神仙打不中，俺来打。
林山河的声音很轻，但落在旁边的弟兄们耳朵里，却像是一块秤砣砸在地上。
都给老子退后。别挡着风。
雷豹和小虎他们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青顶，刚刚还杀声震天，此刻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呼啸的山风，在耳边嘶吼。
林山河趴在废墟里，身体紧紧地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碎石块硌着他胸口的新伤和旧疤，针扎一样的疼。
但他必须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块没有感情、没有心跳的石头。
四百二十米。逆风。一尺宽的射击孔。
这在正规军校的狙击教材里，绝对是一项被判定为无效射击条件的数据。风会把子弹吹偏，逆风会极大地削减子弹的初速，导致弹道严重下坠。
但林山河不是军校里出来的兵，他是太行山里喝狼奶长大的猎户。
俺爹说过，风，不是阻碍，风是山的呼吸。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把它当成你的手。
他闭上那只没看瞄准镜的左眼，张开嘴巴，用舌尖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受着风刮过脸颊的力度和方向。
风很大，带着一股子硝烟的苦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慢慢地调整着呼吸。呼……吸……呼……吸……
心跳的速度开始下降。刚才那股子狂躁的怒火、对黄崖洞乡亲们的担忧、对三十架轰炸机的恐惧，被他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从脑子里剥离出去。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三样东西。
风。
枪。
对面那个不到一尺宽的黑洞。
半个时辰过去了。
林山河趴在瓦砾堆里，纹丝不动。几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绿头苍蝇，落在他肩膀流血的伤口上，贪婪地吮吸着。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小虎在后面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问孙福生：参谋长，哥他咋不开枪啊？这都过去半个多时辰了，那轰炸机估计都快飞到咱们头顶上了！
孙福生一把捂住小虎的嘴，满脸是汗，团长在等！他这是在等风停，等对面那只老狐狸露头！现在开枪，一旦没打中惊动了关口重雄，他就彻底缩在死角里不出来了。那咱们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林山河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但他没有分心。
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的右眼因为长时间死盯着瞄准镜，已经开始发酸、发胀。眼角渗出的泪水混着额头滴下来的汗，糊住了他的睫毛。
腿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这是身体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抗议。
但他依然死死地扣着扳机，枪管稳得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在等。
关口重雄是个极其谨慎的指挥官，他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躲进那座石塔，就说明他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不会轻易探出头来。
但是，他是个人。是个有欲望、有执念的人。
他在等他召唤的三十架重型轰炸机。他把那些轰炸机看作是他翻盘的最后筹码，是他给大日本皇军的祭品。
轰炸机来的时候，会有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作为一个亲手策划了这场毁灭的指挥官，他绝对、绝对抵挡不住亲眼看着自己的降临的诱惑。他一定会抬起头，透过那个缝隙，看一眼天空。
那一瞬间，就是他唯一的破绽，也是林山河唯一的机会。
两个时辰。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毒辣的日头烤在林山河的后背上，汗水流进伤口，像撒了盐一样钻心地疼。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仿佛和身下的这片废墟长在了一起。
就在这个时候。
天边，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沉闷的嗡嗡声。
这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一群马蜂在很远的地方飞。但很快，这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连脚底下的废墟都跟着微微颤动起来。
轰炸机！鬼子的轰炸机群来了！雷豹在后面惊恐地大喊。
林山河咬紧了牙关，右眼死死地盯着瞄准镜里那个黑乎乎的缝隙。
快了。
老狐狸，你该露头了。
风向没有变，依然是强烈的逆风。
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没有对准那个黑洞的正中央，而是凭借着这大半年来无数次射击的直觉，往上抬高了两个毫位，又向左偏了半个毫位。
他要把逆风的阻力和风向的偏坠，提前计算在这个看不见的抛物线里。
天边的黑点越来越大。三十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像是一片死亡的乌云，带着摧毁一切的压迫感，正朝着黄崖洞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团长！来不及了！开枪吧！小虎带着哭腔喊道。
林山河屏蔽了身后所有的声音。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那个不到一尺宽的缝隙上。
突然！
瞄准镜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方块里，闪过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反光。
那是阳光照在玻璃镜片上折射出的光芒！
望远镜！
关口重雄，这个自诩为的冷血怪物，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狂热，举起了望远镜，抬起了头，想要欣赏他召唤来的毁灭之云。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刹那。
呼——
林山河吐出了胸腔里憋了两个时辰的最后半口浊气。
风，在这一秒，仿佛停滞了。
他那根搭在扳机上已经麻木的食指，轻轻地、果断地，往后一压。
砰——！
一声清脆、冷厉的枪响，在这破败的钟楼废墟上骤然炸起。
强烈的后坐力狠狠地撞在林山河的肩窝上，震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闭眼，右眼依然死死地贴在瞄准镜上。
他看着那颗子弹，带着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气流轨迹，撕裂了四百二十米的逆风，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微微下坠、又向右偏移的致命弧线。
它精准地穿过了那四级逆风的阻碍，精准地避开了悬崖上的乱流。
然后。
在瞄准镜的视野里，林山河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微弱的玻璃反光，瞬间爆裂成无数碎片！
紧接着，那个不到一尺宽的黑暗缝隙里，爆开了一团刺眼的红色血雾。
那团血雾喷溅在灰白色的石头墙壁上，像是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彼岸花。
望远镜碎了。
隐约中，一个穿着黄呢子军服的干瘦身影，在缝隙后头猛地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一枪。
四百二十米，逆风。
就这么极其平淡、极其干脆的一枪。
了结了这个号称坚不可摧的将军。
打中了！团长打中了！
孙福生一直举着望远镜看着对面，此刻激动得一把扔掉手里的家伙，又哭又笑地在地上直捶，电台天线的火花停了！信号断了！
雷豹和小虎一拥而上，把林山河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大伙儿紧紧地抱在一起，发出一阵阵劫后余生的狂啸。
林山河浑身像是一滩烂泥一样软了下去。
两个时辰的极致紧绷，耗光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听着兄弟们的欢呼声，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虚弱的笑。
大青顶，彻底平了。
八百乡亲救下来了，关口重雄这只老王八终于死了。
石头蛋，石锁，铁山。俺给你们报仇了。
可是。
就在大伙儿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准备欢呼雀跃的时候。
嗡嗡嗡嗡——
头顶上的轰鸣声，并没有因为关口重雄的死而消散，反而变得震耳欲聋。
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大青顶的废墟上，把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林山河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三十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并没有因为失去地面电台的精准引导而返航。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黑压压地从他们的头顶上空飞过。
而且，它们飞行的方向，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依然是黄崖洞！
咋回事？老孙！信号不是断了吗？它们咋还往大本营飞！雷豹的脸地一下白了。
孙福生绝望地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关口重雄……这个老疯子。他发给太原的，不只是一个引导信号……他发的是黄崖洞的绝对坐标死命令！哪怕没有地面引导，这三十架轰炸机，也会飞到坐标上空，进行无差别地毯式轰炸！
林山河的脑子里的一声，仿佛天塌了一般。
他费尽心机，拼了一条命开了这一枪，结果，还是没能拦住这场浩劫吗？
那三十架轰炸机的机腹已经缓缓打开，隐约能看到里面挂满的黑色航空炸弹。
而黄崖洞，就在大青顶后方不到二十里的山坳里。
沈秋，还有那些刚刚逃出虎口的乡亲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