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沉悶的炮聲還在遠處的天邊回蕩。
越過野狼溝的那幾發毒氣彈，並沒有砸進黃崖洞，而是落在了洞外幾里地的一條荒山溝里。遠遠望去，一團黃煙在山坳里翻滾，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楮。
林山河站在高地上，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額頭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那邊，有沈秋，有幾千個老弱婦孺。
“團長，不能動。”孫福生的嗓子啞得厲害，“鬼子這是拿這幾發炮測風向、試射程，真正要收割的，還是咱們。孤狼團這會兒要是離開野狼溝，後頭的門戶就全敞開了。”
林山河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里。他知道孫福生說得對。他只能守在這兒，死死地守在這兒。
“收尸。”半晌，他開了口，聲音像兩塊石頭在磨，“三連的弟兄，不能就這麼曝在溝里，讓日頭曬著。組織一個隊，拿水浸了布，捂住口鼻，下去，把他們背回來。”
收殮隊摸進了戰壕。空氣里還殘留著那股混著大蒜和芥末的刺鼻味兒。三連的戰士們，就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骨頭，橫七豎八地倒在深溝里。
林山河順著戰壕往前走。他是個獵戶，獵人不僅要會殺獵物，還得會看獵物是怎麼死的。走著走著，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戰壕挖得有一米多深，此刻，溝底下的黃煙最濃，倒下的兄弟也最多。可是，在戰壕邊緣一些用來堆放沙袋的高處，黃煙明顯稀薄了不少。
他跳進戰壕，走到三連長趙大胡子跟前。趙大胡子還保持著雙手摳喉嚨的姿勢，眼楮大睜著，眼白里全是血絲，臉憋得發紫。林山河伸出顫抖的手，替他合上了眼皮，眼淚混著被燻出來的淚水，砸在趙大胡子冰冷的臉上。
“狗日的……”雷豹捏著大刀的手直哆嗦，“這到底是個啥毒物！咋連個防備的空當都不給！”
就在大家收拾槍械，準備把遺體往外抬的時候，戰壕邊上一塊突出山崖的大青石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那塊大青石，離戰壕溝底足足有兩米多高。
“有人還活著！”雷豹大喜過望，幾步躥了上去。
青石後頭，蜷縮著一個瘦小的人影。是三連的司號員，小嘎子。
小娃娃這會兒正痛苦地揪著自己的胸口，咳得滿嘴是血沫子，可他確實還喘著氣！最引人注目的，是這娃娃的頭上，死死地裹著一條騷氣沖天的破綁腿。
“嘎子！嘎子你咋樣！”雷豹一把將小嘎子抱進懷里。
小嘎子半睜開眼，認出是雷豹和林山河，哇的一聲哭了，一邊咳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團長……副團長……連長他們……全憋死了……”
“別說話，留著力氣！”林山河趕緊掏出水壺，想給他灌口水。
“別……別踫水……”小嘎子躲開水壺，指著自己頭上那條散發著濃烈尿騷味的綁腿，“水不管用……俺尿……俺尿在上面了……”
林山河和孫福生對視了一眼，都愣住了。
大伙兒趕緊七手八腳地把小嘎子抬到了半山腰的高地上。脫離了那片黃煙，小嘎子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臉色總算是慢慢緩了過來。
“嘎子，你給俺好好說說，底下到底是個啥情況？你咋活下來的？”林山河蹲在他身邊，急切地問。
小嘎子抹了一把眼淚，心有余悸地回憶著。
“早上鬼子打那種悶炮，連長說可能是啞炮。可沒一會兒，里頭就冒黃煙。那煙邪門，不往天上飛，就順著溝沿往下流，跟水似的。”
小嘎子咽了口唾沫，指著那塊大青石。
“俺當時肚子疼，正蹲在那塊大石頭上拉屎。眼瞅著那黃煙灌進戰壕，連長他們沒幾下就全倒了。俺嚇壞了，想跑，可腿軟站不起來。那煙往上飄了一點，嗆得俺喘不上氣。俺當時急了，心想這煙肯定怕水，俺水壺又掉在溝底下了。俺沒轍，扯下綁腿，對著上面撒了泡尿，死死捂住口鼻。後來……後來俺就不知道了。”
听完小嘎子的話，孫福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恍然大悟！
“團長！俺明白了！”孫福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這毒氣，比空氣沉！它是貼著地皮往下沉的！這就好比倒進溝里的水，低窪的地方全被淹了，高處反而沒事！”
他指著底下那一條條挖得深深的交通壕，眼眶紅了︰“咱們為了防榴彈破片，把戰壕挖得一米五深。這本來是救命的溝，可遇上這毒氣，這就成了一個個存毒氣的死水坑啊！弟兄們躲在溝里，那是把自己的頭往毒水里按啊！”
林山河的臉色煞白，雙手死死地摳著地上的泥土。
一百多條漢子，沒死在鬼子的槍炮下，卻死在了自己親手挖的坑里！這種錐心的痛，讓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
“那嘎子的尿是咋回事？童子尿還能闢邪？”雷豹在一旁听得雲里霧里。
孫福生搖搖頭，解釋道︰“不是闢邪！這毒氣里頭肯定含著酸性的化學物質，比如芥子氣啥的。尿液里頭有氨氣，是堿性的！酸堿中和，再加上濕布的過濾，硬生生地把毒氣的毒性給降低了！所以小嘎子才能撐到咱們下去！”
原來如此！
林山河猛地站起身，那一雙眼楮里，重新燃起了像狼一樣銳利的火光。
“既然摸清了這毒煙的脾氣，它就不是啥閻王爺的催命符！”
林山河大步走到指揮所正中央，看著周圍這群眼圈發紅、心里發毛的軍官們，聲如洪鐘地吼道︰“都給老子把眼淚收回去！老天爺既然給咱們留了小嘎子這個活口，就是讓咱們拿著他換來的經驗，去跟小鬼子干到底！”
“老孫！拿紙筆！”林山河一揮手。
孫福生趕緊掏出隨身的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林山河在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腦子里飛快地把小嘎子剛才說的話，和自己親眼看到的情景揉碎了，重新拼湊起來。
“這是用一百多條兄弟的命換來的血本！一條都不能漏！”
林山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第一！從現在起，全團把戰壕給俺改了！放棄底下的低窪地、深坑道！全給俺往半山腰退！挖高坑，不挖低坑！在斜坡上修防彈胸牆，迎著風口站！毒煙沉，咱們就站得比它高！”
孫福生刷刷刷地在紙上記著。
“第二！”林山河瞪著眼楮，“每個人，不管是當官的還是小兵，全給老子準備一塊粗布！沒布的撕衣服！隨時掛在脖子上！再找個空罐頭盒或者竹筒子，當隨身的尿罐！鬼子的毒氣彈一來，立馬尿尿浸濕了布，死死捂住口鼻！誰要是嫌騷嫌髒，那就是嫌命長！”
“第三！遇見毒氣，不許順著風跑，也不許往溝里鑽！全都給老子往高處跑，往逆風的地方跑！”
幾條干巴巴的規矩，沒有一點軍校教材里的專業詞匯，全是大白話。但就是這幾句大白話，字字句句都透著血腥味，都是在死人堆里趟出來的活路。
孫福生停下筆，看著這幾條規矩，眼眶酸澀。
“團長，這幾條規矩得讓全團弟兄們死死記住，刻在腦子里。要是臨時慌了神，還是得沒命。”
“那你就編個順口溜！”林山河直勾勾地盯著他，“你是讀書人，編個好記的！俺要讓全團上下，從營長到馬夫，半個時辰內全給俺背得滾瓜爛熟！”
孫福生咬著筆頭，眉頭緊鎖，腦子里飛快地琢磨著。
過了一小會兒，他抬起頭，眼楮里閃著淚光，大聲念了出來︰
“毒煙黃，往下淌，深溝大坑是死床。”
“往高處，迎風站，高崖陡坡能保命。”
“毛巾濕，捂口鼻，童子尿尿最無敵。”
“記心間，莫慌張，跟小鬼子干到底！”
這四句順口溜，押韻接地氣，朗朗上口。
林山河听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就這四句！”
他轉過身，大步走到指揮所外面的一塊高地上。底下，是一營二營剛剛撤下來的戰士們。大伙兒都听說了三連全軍覆沒的慘狀，此刻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里透著對未知毒氣的恐懼。
林山河看著這群漢子，沒有罵人，也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大道理。
他一把扯下小嘎子頭上那條還散發著尿騷味的綁腿，高高地舉在手里。
“弟兄們！都抬起頭來看看！”
林山河的聲音在野狼溝里回蕩，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你們是不是都怕了？是不是覺得這黃煙是神仙手段，打不著躲不開，只能等死？”
底下的戰士們一陣沉默，沒人敢搭腔。
“俺也怕！”林山河大吼一聲，“俺看著趙大胡子他們一百多號人死在坑里，俺心里頭也打突突！可是，怕有個屁用！鬼子能放毒，難道咱們就伸長了脖子讓他們殺？！”
他揚了揚手里那條髒兮兮的綁腿。
“這玩意兒，騷氣沖天。可就是它，救了小嘎子一命！小鬼子的毒氣也是講理的！它沉，咱們就往高處走！它毒，咱們就拿尿去中和它！”
林山河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挺起。
“剛才，老孫編了個順口溜。這四句話，不是什麼兵法，這是三連一百二十個兄弟，用命給咱們趟出來的路！今天，全團上下，不管是俺這個團長，還是新來的兵蛋子，都得給俺一字不落地背下來！”
林山河扯著嗓子，帶頭大喊︰
“毒煙黃，往下淌，深溝大坑是死床！”
雷豹和孫福生立刻紅著眼楮跟著吼了起來。
底下的軍官們也跟著喊。
漸漸地，全團一千多號人，開始跟著這沉悶的節奏，大聲背誦。
“毛巾濕，捂口鼻，童子尿尿最無敵……”
這聲音一開始還有些雜亂、有些膽怯。但背著背著，戰士們的眼眶全紅了。他們知道，這看似滑稽的口訣背後，躺著一百多個平時一起吃大鍋飯、一起搶戰利品的親兄弟。
那是他們的血啊！
背誦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最後匯聚成了一股震天動地的咆哮，把野狼溝山頂上的飛鳥都給驚飛了。
恐懼，在這千萬人的齊聲怒吼中，被一點點地碾碎，化作了一種不死不休的仇恨和決絕。
背完口訣，整個孤狼團立刻行動起來。
這大概是抗戰史上最滑稽、也最心酸的一幕準備工作了。
沒有一個人抱怨髒。戰士們紛紛撕下身上最干淨的一塊布條，沒有布的就割下一塊褲腿。然後，每個人拿著一個從鬼子那里繳獲來的空牛肉罐頭盒，或者是現砍的竹筒子。
“都給老子多喝水！憋著尿！誰這會兒要是敢隨便撒尿，老子崩了他！”各連排長在隊伍里穿梭，大聲下達著奇怪的命令。
陣地也重新開始布置。
原本挖在谷底的深坑和交通壕被徹底放棄。戰士們扛著鐵鍬和十字鎬，爬上了兩側半山腰的陡坡。他們在反斜面和迎風的高處，重新挖出一個個淺淺的貓耳洞，用石頭和沙袋壘起防彈胸牆。
大伙兒就像是一群被逼上懸崖的岩羊，死死地咬著高處的石頭，絕不後退半步。
林山河蹲在最高處的一個指揮坑里，手里也捏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和一個裝了半罐子尿的鐵盒。
他看著底下煥然一新、嚴陣以待的防線，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辦法雖然土，雖然上不了台面，但在這種絕境下，這已經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強防線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太陽漸漸升到了正當空。野狼溝里的晨霧早散干淨了，視線變得清晰起來。
山谷外頭，那陣讓人心驚肉跳的死寂又一次降臨了。
“團長，這都快晌午了，鬼子咋沒動靜了？”小虎趴在林山河旁邊，手里死死地攥著那個尿罐子，緊張地問。
林山河眯著眼楮，看著遠處那條彎彎曲曲的黃土路。
“月岡玄一郎那老小子，肯定在等。他放了毒氣，覺得咱們前沿的陣地肯定已經成了一片死地，連只老鼠都活不下來。他現在，是準備派人上來收尸，順便看看他的‘實驗成果’了。”
林山河冷笑了一聲，拉動了手里步槍的槍栓。
“傳令下去！所有人隱蔽！沒有俺的槍聲，誰也不許露頭！把鬼子放近了打！老子要給月岡玄一郎一個大大的驚喜！”
不出林山河所料。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
山谷入口處，終于出現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沒有大部隊沖鋒時的喊殺聲，也沒有機槍的掩護掃射。
這群出現的鬼子，讓躲在半山腰高地上的孤狼團戰士們，看一眼就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根本就不像是一群當兵的。
他們大約有一百多人，身上全都穿著那種厚重的、暗綠色的橡膠防化服。這種防化服把他們從頭到腳包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手套都是特制的橡膠材質，不露出一絲皮肉。
最 人的，是他們的腦袋。
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一個碩大的防毒面具。那防毒面具的前端，突出一截長長的黑色過濾罐，看起來活像是一只只變異的黑色豬鼻。兩只玻璃護目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慘白冷酷的光芒。
這群“豬鼻怪物”，手里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有些人的背上還背著粗大的火焰噴射器圓筒。
他們踩著沉重的橡膠靴，踩在野狼溝滿是碎石的地上，發出“吧嗒、吧嗒”的粘稠聲響。
沒有交流，沒有聲音。就像是一群從地獄里爬出來的無面幽靈，緩緩地步入了這片他們自以為已經是死地的山谷。
領頭的一個鬼子軍官，手里拿著一個奇怪的儀器，在空氣中來回揮舞著測試毒氣濃度。他看著溝底那一百多具三連戰士的尸體，防毒面具後頭發出了一聲極其沉悶、得意的怪笑。
他打了個手勢，那群防化兵開始分散，準備挨個檢查尸體，看看有沒有還沒死透的，順便收集毒氣發作的戰場數據。
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頭頂兩側、距離毒氣沉澱層只有十幾米高的半山腰陡坡上，上千雙通紅的眼楮，正透過一塊塊散發著尿騷味的破布，死死地盯著他們。
林山河蹲在石頭縫里，看著這群不人不鬼的怪物，嘴角的冷笑越發殘酷。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步槍架在石頭上，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套住了那個領頭鬼子軍官的玻璃護目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