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郑癞子趴在满是煤泥的污水坑里，大拇指像抽风一样，死命地按着那个黑色的起爆按钮。他那张长满癞子疤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一张揉碎了的破纸，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没响。
想象中那种地动山摇、把三千号矿工连同这座八百米深的黑窑一起埋葬的大爆炸，根本没有发生。头顶上，只有隐隐约约传来的、属于地面上的炮火轰鸣。
“为啥没响……太君明明说安好了的……”郑癞子浑身瘫软，手里那个黑匣子“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他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绝望地往后缩着。
“你当咱们这帮挖煤的，全都是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吗！”
一声犹如闷雷般的冷笑，从黑暗的矿道里传了出来。
郭大锤大步从翻斗车后头走了出来。他光着膀子，那一身被煤灰染得漆黑的肌肉，在惨红色的警报灯下，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煞气。他手里拎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黑铁镐，一步一步地逼向郑癞子。
“郑癞子，你以为你拿半个馊窝头收买了王二狗，就拿捏住俺们了？”
郭大锤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在井底下干了快一年了，这八号矿道里的每一根坑木，俺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前天夜里，小鬼子刚把炸药搬进来，俺就带着几个过命的兄弟，趁着换班的时候摸了过去。那他娘的可是雷管的引线！俺们几个，硬是用牙，一口一口把里头的铜丝给咬断了，换上了井下渗水的湿麻绳！”
听到这话，旁边的小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用牙咬断雷管引线？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多硬的命！稍微碰出点火星子，几个人连同那片矿道就得上天！
“你……你们……”郑癞子吓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顺着裤腿流了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剩下的那几十个日本兵身后躲，“太君！救命！快开枪打死他！”
可是，那些日本兵此刻也慌了神。头顶上的炮声越来越密，明显是外头的八路军打进来了。起爆器又成了哑巴，面前还有几百个眼珠子通红、不要命的矿工，这帮平时作威作福的鬼子，端着枪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还愣着干啥！乡亲们，引线断了，鬼子炸不了矿了！想要活命，想要回家见老婆孩子的，跟着俺，杀出去！”
郭大锤猛地举起手里的铁镐，发出一声震碎岩壁的怒吼。
“杀！！！”
这三个月，半年，甚至是一年里积压的屈辱、饥饿和绝望，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狂怒。
三千个瘦骨嶙峋的矿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三千恶鬼。他们手里没有枪，只有挖煤的十字镐、生锈的铁锹，甚至有人手里只攥着一块带棱角的煤矸石。
可这会儿，这股子黑色的怒潮，谁也挡不住！
十几个鬼子兵刚扣动扳机，还没打出半梭子子弹，就被几百个人生生地扑倒在地。
这是真正的撕咬！有人用镐头砸碎了鬼子的钢盔，有人用铁锹铲断了鬼子的脖子，更多的人，像发了疯的野兽，直接用牙齿咬住鬼子的耳朵、喉管。
郑癞子见势不妙，猫着腰想顺着阴沟溜走。
“哪里走！”
郭大锤大步流星，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他手里的黑铁镐抡圆了，带着一阵凌厉的破空声，直接照着郑癞子的后背砸了下去。
“扑哧！”
尖锐的镐头轻而易举地凿穿了郑癞子那件名贵的青缎子棉袄，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脊梁骨，巨大的力道直接把他整个人钉死在了矿道的烂泥坑里。
这个靠着出卖同胞换取荣华富贵的汉奸把头，像一只被钉死的蛤蟆，四肢在泥水里抽搐了几下，大张着嘴，再也没了声息。
“大叔！别管死人了！外头团长提前动手，肯定是出了变故，咱们得赶紧冲上去接应！”
小虎从烂泥里爬起来，顺手从一个死鬼子手里夺过一把百式冲锋枪，熟练地拉上枪栓。
郭大锤一把拔出铁镐，顺手也抄起了一把三八大盖。他一挥手，冲着身后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矿工大吼：“弟兄们，拿上鬼子的枪！去炸药库！把雷管和炸药全给老子背上！咱们掀了这黑窑的顶盖！”
与此同时，西山煤矿的地面上。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整个矿区已经被打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林山河趴在矿区外围的一个雪窝子里，手里的匣子枪打得枪管发烫。他身边，孙福生正指挥着两门迫击炮，拼命地朝着矿区大门两侧的高大炮楼轰击。
“轰！轰！”
两发炮弹在炮楼上炸开，砖石横飞，可那炮楼修得实在太结实，里面的鬼子重机枪只是哑火了半分钟，又开始疯狂地吐着火舌，把孤狼团冲锋的道路封锁得死死的。
“团长！火力太猛了！前头那两道铁丝网通着高压电，剪钳一碰就冒火花，一营冲了两次，折了十几个弟兄，硬是没撕开条口子啊！”吴铁山猫着腰跑过来，那半张烧伤的脸上全是黑灰。
林山河死死地咬着牙，盯着那几道要命的铁丝网。
他为啥提前一个半时辰动手？
半个时辰前，负责在西边悬崖侦察的泥鳅跑回来报告，说鬼子的运煤车没拉煤，拉了十几桶黄澄澄的液体，正顺着悬崖往矿井的通风口倒！
那是毒气！
月冈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毒气还在！鬼子这是怕炸药炸不死井底下的人，准备先放毒气把人熏死，再慢条斯理地炸矿！
林山河一听，头皮都炸了。他哪里还等得到十一点，直接下令迫击炮开火，提前发动了总攻！
“铁山，爆破筒还有没有！”林山河大吼。
“还剩最后三根！”
“给俺绑在一块儿！泥鳅呢？让泥鳅带人给俺把机枪阵地压住！俺亲自去炸那铁丝网！”
林山河急红了眼，一把夺过吴铁山手里的爆破筒。
“哥！不行！你是团长，哪有团长去炸铁丝网的理！”吴铁山死命拉住他。
“少废话！底下三千条人命等着呢！耽误一刻，就得多死几百个乡亲！”林山河一脚踹开吴铁山，抱着十几斤重的加长爆破筒，就要往雪地里冲。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边蹿了出来，一把抢过林山河手里的爆破筒。
“哥！这活儿俺来！”
是泥鳅。
泥鳅右手死死地抱着爆破筒，冲着林山河咧嘴一笑。
俺腿脚快，身子灵便。哥，你给俺架着机枪，看俺怎么把这龟壳给掀了！
没等林山河反应过来，泥鳅已经像一头在雪地里狂奔的野牛，冒着密集的弹雨，朝着那道闪着蓝色电弧的铁丝网冲了过去。
“掩护！给俺火力掩护！打瞎炮楼上的机枪！”林山河眼眶欲裂，抓起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站直了身子，冲着对面的炮楼疯狂扫射。
泥鳅、吴铁山，还有全团的轻重机枪，在这一刻全都把火力集中到了那两个吐着火舌的炮楼上。
“嗖嗖嗖！”
子弹贴着泥鳅的头皮乱飞，打在他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团团白雪。
泥鳅连滚带爬，借着几个弹坑的掩护，硬是冲到了铁丝网跟前。他单手把那根粗大的爆破筒往铁丝网底下一塞，用牙咬住导火索的拉环，猛地一扯！
“哧——”
白烟冒起。
泥鳅顺势往旁边的一个深坑里一滚，双手抱头。
“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
那三道坚固无比、通着高压电的铁丝网，连同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冻土，被这三根爆破筒的威力直接炸上了半空。电火花噼里啪啦地乱闪，铁丝网被撕开了一个足有十几米宽的大口子。
“铁丝网破了！司号员，吹冲锋号！弟兄们，杀进去！”
林山河一把扔掉打空了的机枪，拔出匣子枪，第一个跃出了雪窝子。
“嘀嘀答嘀嘀——！”
嘹亮的冲锋号角在雪原上空回荡。孤狼团的一千多号汉子，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个缺口，疯狂地涌入了西山煤矿的大院。
白刃战瞬间爆发。
矿区里驻守的鬼子和一个营的伪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冲锋打懵了。他们缩在办公楼和仓库的掩体后头，拼死顽抗。
孤狼团的汉子们端着刺刀，手里攥着手榴弹，挨个屋子清理。鲜血染红了矿区里的白雪。
可是，鬼子毕竟占据了地形优势，几挺重机枪架在办公楼的二层，居高临下地扫射，把孤狼团的主力死死地压制在了广场上。
“团长，冲不过去啊！他们的火力点太高，咱们的爆破手靠不近！”吴铁山喘着粗气，趴在林山河身边。
就在这战局僵持，进退维谷的关键时刻。
矿区正中央，那座用来运送矿工的巨大升降井机房，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哐当！哐当！”
两部巨大的铁皮罐笼，正从八百米的地下，急速上升！
“那是什么？”办公楼里的鬼子指挥官愣住了，他明明没有下达升井的命令。
“砰！”
罐笼猛地撞到了顶部的缓冲器上。
沉重的铁栅栏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里面一脚踹飞。
紧接着，一幅让所有在场的日本人、伪军，甚至连孤狼团的战士们都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黑色的烟尘伴随着井下的水汽喷涌而出。
在那烟尘中，潮水般地涌出了一群人。
不，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浑身上下漆黑一片，只有眼白和牙齿在反光。他们身上挂着破烂的麻袋条，瘦骨嶙峋。
可是，他们的手里，拿着铁锹、拿着十字镐。还有许多人的腰里，密密麻麻地绑着一捆捆雷管和黄色的炸药包。
那是三千个被鬼子当成“炉灰”、在地下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太行山矿工！
“兄弟们！外头的八路军来救咱们了！砸碎这吃人的黑窑！”
郭大锤浑身是血，端着那把抢来的百式冲锋枪，一马当先冲出了罐笼。
“杀啊——！”
三千多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简直比大炮的轰鸣还要震耳欲聋。
这股黑色的洪流，直接从鬼子的防线大后方，席卷而出！
一个腰里绑着炸药包的老矿工，大笑着点燃了导火索，他根本没有扔，而是抱着那捆炸药，像一头豹子一样，直接扑向了不远处的一个鬼子机枪掩体。
“小鬼子，爷爷给你们送煤来了！”
“轰！”
一声巨响，那个机枪掩体连同里面的四个日本兵，被炸成了漫天的碎肉。
其他的矿工有样学样，他们不懂什么战术，他们只知道，要把手里的铁镐，狠狠地凿进那些穿着黄皮的畜生脑袋里。
满天飞舞的雪花，瞬间被飞溅的鲜血染红。
小虎混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广场上的林山河，他激动得扯着嗓子大喊：“哥！哥！俺带着老乡们出来了！”
林山河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从地下涌出来的黑色潮水，看着那个生龙活虎的小虎，这个铁打的汉子，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夺眶而出。
“好样的！小虎好样的！”
林山河一把抹掉眼泪，站起身，手里的匣子枪直指办公楼。
“弟兄们！里应外合！给俺把这帮畜生剁成肉泥！”
里有三千暴动的矿工，外有孤狼团的精锐。原本固若金汤的西山煤矿，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彻底摧毁。
办公楼被炸塌了，炮楼被点燃了。
漫天的大火在风雪中熊熊燃烧，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冬日惨白的太阳。
这真是一场惊天动地的血火暴动。几千个曾经被踩在脚底下的奴隶，用手里最原始的工具，用最爆裂的炸药，掀翻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五指山。
战斗结束了。
老乡们围在广场上，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鬼子和汉奸，很多人跪在雪地里，捧起那洁白的雪，拼命地往脸上擦。
他们想把那层煤灰洗掉，想洗干净脸，好好看看这久违的太阳，看看这自由的天空。
“呜呜呜……”
人群中传来了压抑的哭声，随后，这哭声连成了一片。这是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是对那些永远留在“万人坑”里的兄弟的哀悼。
郭大锤走到林山河面前，这头铁打的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林团长，孤狼团的恩情，俺们西山三千矿工，生生世世不忘！”
林山河赶紧伸手去扶他：“老乡，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说啥两家话！赶紧的，让大伙儿去鬼子的仓库里找吃的，穿上厚衣服。这地方不能久留，咱们得赶紧撤回野狼沟！”
可是。
就在林山河指挥着战士们打扫战场、准备带着这三千个虚弱的老乡撤退的时候。
“轰……轰……轰……”
一阵沉闷、有节奏、连大地都跟着微微颤抖的机械轰鸣声，突然从西山煤矿外围的平原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绝不是迫击炮，也不是普通的卡车。
这种履带碾压冻土、柴油发动机发出的沉重嘶吼，林山河太熟悉了。
泥鳅像是一只受惊的猴子，连滚带爬地从外面的一处高地上冲了下来，他的脸比刚才在矿井里还要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团……团长……”
泥鳅哆嗦着嘴唇，指着身后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坦克……小鬼子的豆战车……还有装甲车……”
泥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来了一个让人五雷轰顶的消息。
“侯少康……是侯少康那个狗汉奸！他带着一个联队的鬼子机械化部队，还有伪军的大部队，把咱们下山的口子……全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