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迫击炮弹在野猪峡的谷口炸开，震得石头窑洞顶上的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林山河一头一脸。
外头的喊杀声、枪炮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楚天鹏和侯少康的联军，借着这场大风雪的掩护，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疯狂地扑向了孤狼团的阵地。
窑洞那扇破木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得粉碎。
“哥！狗日的摸上来了！”
雷豹浑身是雪，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开山大刀，像是一尊怒目金刚似的冲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一营的弟兄，二话不说，直接把两把缴获来的三八大盖和几排子弹扔在了干草堆上。
“外头赵铁面的人被炮火冲散了，一营的阵地快顶不住了！哥，你不能再搁这儿待着了，拿上枪，跟俺们出去杀条血路！”雷豹喘着粗气，独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把拉住林山河的胳膊。
林山河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那两把泛着冷光的步枪，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听得见外头弟兄们中弹后的惨叫，听得见老乡们惊恐的哭喊。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撕成碎片。
可是，他没动。
“把枪拿走。”林山河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死一般的冷静。
“哥！都啥时候了，你还顾忌那些狗屁纪律？人家刀都架在咱们脖子上了！”雷豹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喷了林山河一脸。
“俺说了，把枪拿走！”
林山河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雷豹，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孤狼，在发出最后的警告。
“俺现在是被停职审查的人！俺要是现在拿起枪，发号施令，楚天鹏和侯少康的奸计就彻底得逞了！到时候，不仅是俺，你们，还有外头那两千多号乡亲，全得背上汉奸和叛军的骂名！咱们死了，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林山河站起身，一把将雷豹推向门口。
“去！找宋政委！告诉他，把迫击炮集中起来，往左边那个山包上轰！那是敌人的火力支撑点！不管死多少人，谷口必须给老子守住！”
“哥……”
“滚啊！”
雷豹咬碎了钢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猛地一跺脚，转过身，带着弟兄们重新冲进了漫天的风雪和炮火中。
窑洞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外头的爆炸声，一声声地震颤着林山河的心。
这场突袭，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孤狼团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铁军，就算没有了林山河，宋远和雷豹他们也硬是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把敌人的三次冲锋给打退了。峡谷口丢下了上百具国军和伪军的尸体，楚天鹏见占不到便宜，又怕风雪太大把自己陷进去，这才悻悻地吹了撤退号。
枪声停了。
野猪峡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林山河推开那扇破烂不堪的木门，走了出去。
没人拦他。赵铁面的警卫连在刚才的战斗中也死伤了十几个，赵铁面本人胳膊上挂了彩，正坐在雪地里让卫生员包扎。他看了林山河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林山河没有往前线的阵地走，也没有去老乡们的营地。
他转过身，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峡谷后头一条崎岖的小道，往半山腰爬去。
雪没过了膝盖，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林山河走得很慢，他没有穿棉大衣，那身单薄的灰布军装在风雪里显得那么单薄。他就像是一个迷了路的游魂，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孤独地跋涉着。
爬过一道陡峭的石头坡，前面出现了一片背风的山坳。
这里，是孤狼团的临时坟地。
这大半个月来，从野狼沟突围，到强攻西山煤矿，再到一路血战撤退到野猪峡。孤狼团折了快三百个弟兄。
这三百多个鲜活的汉子，现在全都静静地躺在这片雪地底下。没有棺材，没有马革裹尸，甚至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块用破木板、烂树枝削成的简易牌子，歪歪扭扭地插在雪包上。
林山河站在坟地边缘，看着这密密麻麻的一片雪坟包，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慢慢地走进去，停在第一座坟前。
木牌上，用炭条写着三个字：赵铁柱。
林山河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把木牌上积着的厚厚一层雪，一点点地抹干净。
“铁柱啊，团长来看你了。”
林山河一开口，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也不管地上有多凉。
“你小子，平时最馋。打下西山煤矿那天，你说你想吃一口热乎的白面烙饼，卷上大葱。俺答应你了，说等回了根据地，俺亲自给你烙。你咋就说话不算话，在封锁线那儿非要去堵鬼子的机枪眼呢？”
林山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眼前浮现出赵铁柱那个五大三粗的山东汉子，胸口被打成了马蜂窝，临死前还死死抱着鬼子机枪管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根破烟袋锅子，没点火，就那么干咬在嘴里。
他挪了挪身子，移到旁边的一座小坟包前。
这座坟比其他的都要小，木牌子也削得很短。上面写着：石头蛋。
“石头蛋……”
林山河的眼眶红了。这孩子，是个孤儿，才十五岁。当年为了当兵，在鞋底垫了三层厚麻布，硬说自己够岁数了。这大半年来，石头蛋就跟在林山河屁股后头，当个通讯员，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分到一支真枪，而不是拿着一根削尖的红缨枪。
“你个小王八犊子，才十五岁，逞什么英雄啊？”
林山河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那个小小的雪包，就像以前拍着石头的后脑勺一样。
“撤退的时候，那辆鬼子的装甲车追上来。你端着炸药包就往车轱辘底下钻……炸药包那么重，你咋抱得动的？”
林山河仰起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想把那股子酸涩给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在满是污垢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一阵狂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雪糜子。
这坟地里，除了风声，就只剩下林山河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念叨声。
他从赵铁柱开始，一个一个地数过去。
李二牛、孙大壮、钱串子、老王头……
每一块木牌，都是一条鲜活的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跟他林山河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
他们为什么死？
是为了几块大洋的军饷？是为了升官发财？
都不是。
他们是信了他林山河，信了八路军，信了只要跟着这支队伍，这太行山的老百姓就能挺直腰杆子活下去，就能把那些吃人的鬼子和汉奸赶尽杀绝。
“弟兄们。”
林山河在一片坟包中间停了下来。他盘腿坐在雪地里，看着这漫山遍野的英魂。
“俺林山河，对不住你们。”
他低下头，双手深深地插进雪里，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你们在底下，要是碰见阎王爷，别骂俺。俺现在，也是个废人了。”
林山河惨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雪中听起来分外凄凉。
“小鬼子没打死俺，侯震山的毒气没憋死俺。可现在，俺成汉奸了。”
他自言自语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把柳家沟那八十七具尸体，把侯震山的连环毒计，把楚天鹏的落井下石，还有那份荒唐到了极点的“日军密约”，一件一件地，说给这些死去的兄弟听。
“你们说，这世道，咋就这么混蛋呢？”
林山河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地方，闷得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喘不过气来。
“俺把心掏出来给老百姓，结果老百姓跪在雪地里求俺走，说俺是瘟神，沾上俺就得死全家。”
“俺带着大伙儿拿命去填枪眼，去打鬼子，结果到了自己人这儿，一张假纸，几张照片，就把俺变成了和鬼子穿一条裤子的走狗。”
“雷豹他们憋屈，想替俺出头。可俺不能让他们动啊！一动，这叛军的帽子就真摘不下来了。这黑锅，俺只能自己个儿硬扛着。”
林山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近乎呢喃的嘶吼。
他太累了。
这大半年来，他就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弓弦。他带着这支队伍在绝境中求生，在阴谋里打滚。他不能倒，不能退，甚至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现在，弓弦被自己人给卸了。他突然觉得，心里头空荡荡的，连个着落都没有。
“铁柱，石头，你们说……”
林山河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任凭雪花落在脸上，化成冰水。
“组织上停了俺的职，收了俺的枪。外头那些人恨不得把俺嚼碎了咽下去。俺现在，已经不是你们的团长了。”
他像是在问那些死去的兄弟，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不当这个团长了。没兵，没枪，没名分。”
“俺林山河，还打不打鬼子了？”
这个问题，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沉重。
林山河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着这大半年来的画面。
野狼沟里，一百多号被毒烟活活憋死的兄弟，临死前抓出的满墙血痕。
晋中县城，枯井底下那些泡得发胀的老乡尸体。
盘龙坳生化基地，那些被装在玻璃罐里、切成碎块的中国娃娃。
西山煤矿，万人坑里那堆积如山、瘦骨嶙峋的“炉灰”。
还有柳家沟，大槐树上，赵大娘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
打不打？
如果他林山河当初拉起这支队伍，只是为了头上那顶“团长”的帽子；如果他拼命，只是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前程和名声。
那他现在，确实该心灰意冷，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抹脖子，或者去跟赵铁面死磕到底，争个你死我活。
可是。
林山河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充满了迷茫和悲凉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精光。
“不当团长了……还打不打……”
林山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泥污的粗糙大手。
突然。
“呵呵……”
一声低低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接着，是“哈哈哈哈……”
林山河猛地仰起头，在这漫天风雪的死人堆里，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那么大声，笑得震动了树枝上的积雪，笑得眼泪都再次飙了出来。
这笑声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怨愤，只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和一股子藐视一切魑魅魍魉的狂傲。
他是在笑他自己。
“林山河啊林山河，你他娘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几张破纸、一个虚名，给困住了手脚！”
他站起身，拍打掉身上的积雪，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
“这还用问吗！”
他冲着面前那几百座孤坟，大声吼道。
“俺打鬼子，是为了那张委任状吗？俺杀汉奸，是为了证明俺是个好人吗？”
“都不是！”
林山河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俺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欠了咱们中国人的血债！是因为只要这帮畜生还在太行山一天，老乡们就过不上一天安生日子！”
“侯震山以为，收了俺的枪，撤了俺的职，用几盆脏水把俺泼臭了，俺就成了没牙的死狗，只能在窑洞里等死？”
林山河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让人心惊胆寒的杀机。那是狼王褪去了束缚，彻底露出了锋利獠牙的表情。
“他错了。大错特错。”
“当团长，俺得顾全大局，得守纪律，得顾忌统一战线，得顾忌影响。楚天鹏恶心俺，俺不能开枪；侯震山使阴招，俺不能还手。”
林山河把嘴里的空烟袋锅子一把拔出来，狠狠地插进腰带里。
“可现在，俺不是团长了。俺是被隔离审查的‘嫌疑犯’，俺是个没身份的野人！”
“没了这层皮，老子想杀谁，就杀谁！”
林山河的脑子，在这一刻清醒到了极点。
侯震山的连环计确实毒。只要林山河还在孤狼团，侯震山就可以一直利用他来抹黑八路军，利用他来逼迫老百姓。
可如果，林山河“死”了呢？如果他变成了一个不受任何纪律约束的游魂呢？
楚天鹏的国军防线再严密，防得住大部队，防得住一个铁了心要杀人的孤狼吗？
“弟兄们，你们在这儿好好睡。等雪化了，俺来给你们烧纸。”
林山河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牌，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口黑锅，俺背着。但这太行山的仇，俺得亲手去报。侯震山那条老狗的脑袋，俺预定了。”
他没有回关押他的石头窑洞。
他转过身，顺着风雪，大步朝着野猪峡最险峻、最偏僻的后山悬崖走去。那里没有路，只有飞鸟难渡的绝壁。可那里，也是赵铁面的警卫连唯一没有设防的地方。
不当团长了。但他还是林山河。
狼，终究是要在黑夜里，去咬断猎物喉管的。
就在林山河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悬崖边缘时。
突然，他那敏锐到了极点的直觉，让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风中，除了雪粒子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咔嚓”一声轻响。
那是枯树枝被军靴踩断的声音。
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是他身后的野猪峡大营。
而是前方的……绝壁上方！
林山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风雪交加的悬崖顶部。
在这人迹罕至、连猴子都爬不上来的后山绝壁上，在这大雪封山的深夜。
一道、两道、三道……足足十几道穿着纯白色伪装服的黑影，正犹如幽灵一般，顺着悬垂下来的登山绳，悄无声息地向下滑落。
他们动作极其专业，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响动。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德造冲锋枪。寒光闪闪的匕首，咬在他们的嘴里。
侯少康手底下最精锐的杀手组织——“夜鹰”！
刚才在谷口的强攻，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楚天鹏的部队在前面吸引火力，而侯少康真正的杀招，这支最顶尖的特务小队，竟然借着风雪的掩护，从最不可能的绝壁后山，直接空降到了孤狼团的大后方！
而在这后山的山坳里，除了这片坟地。
往下走不到五百米，就是手无寸铁的老乡营地，以及宋远和赵铁面所在的临时指挥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