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扇单薄的破木板门被林山河一脚踹得粉碎，木茬子裹着雪风“呼啦”一下倒灌进临时病房里。
林山河手里的匣子枪死死地端着，一双眼睛红得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胸膛剧烈地起伏，活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狼。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没有灯，也没有火盆。只有那把插在门框上、钉着带血纱布的骷髅匕首，在透进来的冷月光下泛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寒光。
“秋儿！”
林山河扯着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打着摆子。他这辈子枪林弹雨里来去，就算是被十几挺机枪指着脑门，手都没抖过。可这一刻，看着那张带血的纱布，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地剜去了一大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死寂。屋子里没有任何回音。
林山河的脑子“嗡”的一下，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他疯了一样地扑向里屋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也是凉的。
“狗日的骷髅大队……老子日你八辈祖宗！”林山河咬碎了钢牙，转身就要往外冲，他要去跟侯少康那帮畜生拼命。
就在他刚要冲出门槛的瞬间。
“咯吱——”
病房靠墙角的几堆烂柴火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地窖盖板摩擦声。
林山河猛地刹住脚，枪口“唰”地一下对准了墙角，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山河……别开枪，是我。”
一个虚弱却异常镇定的女声，从烂柴火堆底下的地窖缝隙里传了出来。
“秋儿？！”林山河手一哆嗦，赶紧把枪插回后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掀开那些烂柴火，拉开了沉重的地窖木盖。
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和药水味扑面而来。
借着透进去的月光，林山河清清楚楚地看到，沈秋正虚弱地靠在地窖的土墙上。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刀尖向外。而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护着几个还没拆线的重伤员，小翠也捂着嘴，吓得浑身发抖。
看到是林山河，沈秋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手里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强撑出一个苍白的笑脸。
“我没事。刚才外头有动静，哨兵连声都没哼就倒了。我听着脚步声不对，不像咱们的战士，太轻了。我就赶紧让小翠帮着，把这几个动不了的伤员扶进了这废弃的菜窖里，连大气都没敢出。”
林山河一把将沈秋从地窖里抱了上来，死死地搂在怀里。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双臂竟然勒得沈秋骨头发疼。
“你个虎娘们，吓死俺了……真他娘的吓死俺了！”林山河把脸埋在沈秋的头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秋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后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把钉在门上的骷髅匕首上，眼神一凛。
“山河，他们没下来搜，只是在门上扎了这把刀。这是冲着你来的，是想乱你的心。”沈秋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戳穿了这帮杀手的险恶用心。
林山河放开沈秋，大步走到门框前，一把拔下那把骷髅匕首。
拿在手里一掂量，这刀分量极沉，刀刃上淬着蓝汪汪的毒。在那张带血的纱布背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中国字：
“林团长，游戏刚开始，看好你的狗命。——骷髅。”
林山河盯着这行字，原本狂躁的眼神，在经历了极度的大悲大喜之后，反倒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侯少康这是看正面打不赢，心理战也落了下风，急了眼，把这群丧门星放出来咬人了。他们不打阵地战，就是想用这种神出鬼没的暗杀，让孤狼团上下惶惶不可终日，让林山河变成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
“想跟老子玩阴的？”
林山河冷笑一声，五根粗糙的手指猛地一用力，硬生生地将那张带血的纱布捏成了粉碎。
“传俺的命令！全团外松内紧，各营哨兵翻倍，明哨转暗哨！既然这帮小鬼子喜欢玩躲猫猫，老子就给他们在这野猪峡里，布下一张天罗地网，来一个，俺绞死一个！”
这场猫鼠游戏，一玩，就是大半年。
这一场没有硝烟的熬鹰之战，硬生生地从大雪封山的寒冬，熬过了春雷，熬过了苦夏，一直熬到了满山红叶的金秋。
这大半年来，“骷髅大队”就像是山林子里的毒蛇，时不时地窜出来咬上一口。他们炸毁过八路军的运粮车，暗杀过几个外出执行任务的排长。孤狼团虽然防范严密，但也吃了不少暗亏。
可林山河就是不急。他就像是一头稳坐钓鱼台的老狼，死死地按着队伍，绝不轻易出击，不给这帮特务任何大规模伏击的机会。
因为林山河知道，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真正被熬干了血的，不是孤狼团，而是侯震山手底下那两万伪绥靖军。
大半年的“家书攻势”，加上安田健二他们的反战宣传，就像是无孔不入的春雨，早就把伪军内部那点可怜的军心，给泡得稀碎。
一开始是底层的伪军跑，后来是班长、排长带着人成建制地跑。侯震山虽然在太原城里大发雷霆，杀了一批又一批的“通共分子”，可这就像是扬汤止沸，根本挡不住这股子人心向背的大潮。
到了这金秋八月，这口大黑锅，终于要被彻底烧穿了。
八月十二，深夜。
距离野猪峡五十里外，一处名叫“黑风寺”的破落小庙。
这庙早就断了香火，连院墙都塌了一大半，佛像的脑袋也不知去向，只剩下半截泥身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庙门外，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飞上天。
庙里头，一点昏黄的火豆子在角落里跳跃着。那是半截快要燃尽的洋蜡。
吴铁山裹着一件破羊皮袄，头上戴着个烂毡帽，把自己那半张烧毁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摆弄着一把褪了漆的王八盒子，耳朵却竖得像兔子一样，听着外头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沙沙”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天王盖地虎。”外头的人压低了嗓门，试探着喊了一声。
“宝塔镇河妖。”吴铁山也没动地方，低低地回了一句。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便衣、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一前一后闪进了破庙。
走在前面的汉子，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这是伪军绥靖军第一团的团长，赵勇。
跟在后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是伪军第三团的团长，刘铁。
这俩人，可以说是侯震山手底下的哼哈二将，手里捏着伪军战斗力最强的两个团，足足有四千多号人马。
“老吴！”
赵勇借着微弱的光，认出了角落里的吴铁山，赶紧快走两步，一屁股蹲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娘的，这一路可把俺们哥俩吓得不轻。侯少康那小兔崽子现在眼线撒得到处都是，连俺们喝口水都有人盯着。”刘铁也跟着蹲下，顺手从兜里摸出一盒揉得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给赵勇和吴铁山一人散了一根。
吴铁山接过烟，凑着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那只独眼在烟雾里闪烁着幽光。
“既然怕，你们两位大团长，今晚为啥还敢赴俺这个八路军的约？”吴铁山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赵勇夹着烟的手微微一抖，烟灰落在了鞋面上。
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说不出的苦涩和窝囊。
“老吴，咱们都是太行山里出来的汉子，明人不说暗话。俺们这身黄皮，穿得憋屈啊！”
赵勇把手里的半截烟狠狠地掐灭在地上，压低了声音，眼眶竟然泛起了一丝红丝。
“大半年前，俺娘托人给俺捎来了一双布鞋，还有俺媳妇给俺缝的一件棉坎肩。里头夹着一封信。俺娘说，八路军给俺们家分了五亩水田，今年秋收，家里的粮仓都堆满了。”
赵勇的声音开始打颤。
“俺娘在信里骂俺，说俺要是再跟着侯震山给小鬼子当狗，她就一根绳子吊死在村口，全当没生过俺这个儿子！”
旁边的刘铁也红了眼，狠狠地锤了一下大腿：“谁说不是呢！俺亲弟弟，上个月跟着小鬼子去扫荡，结果被八路军的游击队打死了。俺去认尸的时候，心里那个恨啊。可俺恨谁？恨八路？俺弟弟穿的是汉奸的衣服，打的是中国的老百姓，他死了，那是活该！俺这当哥哥的，连个碑都不敢给他立，怕被乡亲们刨了祖坟！”
这两个伪军里的高级军官，在这个漏风的破庙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大半年的心理攻势，早就把他们的良心给放在火上烤化了。手底下的兵天天晚上偷偷哭，成建制地逃跑，他们当团长的非但拦不住，甚至好几次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走那些想回家的兄弟。
“老吴。”赵勇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吴铁山那张烧毁的半边脸，“俺们今天来，就是想问林团长要句准话。俺们不想当汉奸了，俺们想带队伍投八路。可俺们手上，毕竟沾过咱们中国人的血……八路军，能容得下俺们吗？”
吴铁山看着他们，慢慢地从怀里掏出半瓶汾酒，咬开瓶塞，先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瓶子递给赵勇。
“喝口家乡的酒，壮壮中国人的胆。”
吴铁山那只独眼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诚意。
“来之前，林团长和宋政委交代了。八路军的政策，历来是既往不咎，立功受奖。只要你们是真心实意掉转枪口打鬼子，以前的糊涂账，咱们一笔勾销！上了战场，咱们就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的亲兄弟！”
“真能既往不咎？”刘铁眼睛一亮，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直咧嘴，可眼底却爆出了一团火光。
“林山河吐口唾沫是个钉！”吴铁山拍了拍腰里的枪，“侯震山把你们当挡箭牌，小鬼子把你们当炮灰。你们在他们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只有回到咱们自己的队伍里，你们才是个站得直、行得正的老爷们儿！”
赵勇和刘铁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呼吸同时变得粗重起来。
多少个日夜的煎熬，多少次在噩梦中惊醒，今天，终于算是找到了个落脚的地方。
“干了！”
赵勇一把夺过酒瓶，将剩下的半瓶汾酒一饮而尽，“啪”的一声将空酒瓶摔在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老吴，你回去告诉林团长。俺和刘铁的这两个团，四千多号弟兄，早就跟侯震山离心离德了。只要林团长一声令下，俺们立马反水！”
“好！”吴铁山一拍大腿，“等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烛光，开始在地上用树枝画起了草图。
“现在鬼子的主力都在外线，太原城里空虚。侯震山为了防备你们，把你们两个团调到了外围的防线上，这就是咱们最好的机会。”吴铁山低声说道，“这事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
“定在啥时候？”赵勇问。
吴铁山抬起头，看了一眼庙外那轮越来越圆的秋月。
“再过三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吴铁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肃杀的冷意。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老百姓讲究个团团圆圆。侯震山为了稳住军心，肯定要在防线上搞劳军，发月饼。那时候，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中秋夜。”赵勇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好。八月十五晚上十二点，俺和刘铁在防线上同时动手。先解决掉督战的鬼子小队，然后打开封锁线的西大门。林团长只要带着孤狼团在外面接应，咱们三面合围，直接把侯震山的指挥所给端了！”
“一言为定！”刘铁攥紧了拳头，“老子这回，要拿侯震山的脑袋，给太行山的老百姓当八月十五的祭品！”
“一言为定！”
三只粗糙的大手，在这破庙的阴暗角落里，死死地握在了一起。
这场酝酿了半年之久、足以改变整个太行山战局的大分裂，终于在这一刻，敲定了最后的死期。
商议完毕，为了防止暴露，三人没有多做停留。
吴铁山翻身从破庙的后墙跳了出去，隐入了漆黑的山林。
赵勇和刘铁也把地上的烟头踩灭，拉好衣服，装作巡夜的样子，一前一后走出了黑风寺。
夜风很冷，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赵勇和刘铁没有说话，但两人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在身上那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汉奸大山，终于要被搬开了。
可是。
就在他们刚刚走下黑风寺门前的那条土坡，准备骑上拴在林子里的战马时。
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让人毛骨悚然的闷响，从刘铁的身后传来。
走在前面的赵勇猛地回过头。
借着惨白的月光。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刘铁的胸口处，突兀地冒出了一截漆黑的刀尖。
那刀尖上，还往下滴着温热的鲜血。
刘铁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张开嘴，想喊，可喉咙里涌出的全是带血的血沫子。
“刘铁！”
赵勇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拔腰里的配枪。
可就在他的手刚摸到枪柄的瞬间，一道穿着全白伪装服的鬼魅身影，已经从刘铁的身后如同毒蛇一般滑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快到了极点，一把带着倒刺的精钢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赵勇的脖子大动脉上。冰冷的刀锋，瞬间划破了赵勇的皮肤，渗出了一丝血迹。
“别动。赵团长，夜路走多了，是会遇见鬼的。”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关东口音的中国话，在赵勇的耳边幽幽地响起。
赵勇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单衣。
“扑通。”
刘铁精壮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枯草丛里，死不瞑目。
而在那白衣杀手的身后，树林子的阴影里，慢慢地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脚下的皮鞋在落叶上踩出清脆的响声。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微笑。
侯少康。
“赵叔，大半夜的，不在营帐里赏月，跑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来干什么？”
侯少康走到赵勇面前，掏出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轻轻地擦了擦刘铁溅在他鞋面上的几滴鲜血。
赵勇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你……你跟踪俺们？”赵勇咬着牙，死死地盯着侯少康。
“跟踪？赵叔，你太小看侄儿了。”
侯少康慢条斯理地把手帕扔在刘铁的尸体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这大半年来，你们一团和三团的逃兵最多，你以为我爹老糊涂了，看不出来你们那点花花肠子？我早就把‘骷髅大队’的眼线，安插在你们的警卫排里了。今晚你们出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侯少康凑近赵勇的脸，压低了声音，笑得像是一条毒蛇。
“中秋夜？起义？真是个好日子啊。”
侯少康直起身，看了看身后的那个白衣杀手。
“留他一条狗命。带回地牢，我还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