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溝的北風，到了後半夜，就成了一群從地獄里跑出來的瘋鬼。
風卷著核桃大小的冰碴子，砸在光禿禿的石頭崖子上，發出“劈里啪啦”的動靜。三十零下幾十度的氣溫，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髓給凍住的寒氣。
小虎趴在斷崖背面的那道雪溝里，已經整整四十個鐘頭沒有動彈過了。
這四十個小時，對他這個十七歲的半大後生來說，簡直就是把人扔進十八層地獄里，來來回回地滾了不知多少遭。
一開始是冷，冷得牙關控制不住地直打架，冷得感覺手腳都不長在自己身上了。到了後來，冷勁兒過去了，變成了一種鑽心的疼，像是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死命地扎。
再後來，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小虎的上下眼睫毛早就被凍結在了一起，呼出來的白氣在圍脖上結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他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在冰窖里放了三年的凍肉，連血液流動的速度都慢得讓人害怕。
幻覺，一陣接著一陣地往腦子里鑽。
他一會兒夢見娘在灶台前烙雜面餅子，那熱騰騰的香氣直往鼻窟窿里鑽；一會兒又看見石頭胸口冒著血，瞪著空洞的眼楮問他︰“師傅，你咋還不給俺報仇啊？”
每當這個時候，小虎就會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
嘴里的血腥味，是他現在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憑證。
“耐心……把心跳壓下來，把血給冷下來，跟這山、這樹、這雪融成一塊石頭。”
林山河那粗糲的嗓音，就像是刻在他腦門上的咒語。
小虎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將肺里的一口濁氣吐了出去。他不再去想石頭，不再去想栓子哥，甚至不再去想自己會不會凍死在這條溝里。
他把自己，變成了一把沒有感情、沒有溫度的老套筒步槍。
而在距離小虎三百米外的那片白樺林里。
鷲尾雅人正像一只吃飽了撐著的野貓，百無聊賴地趴在一根粗壯的樹杈上。
他身上披著精良的德制白色雪地偽裝服，手里端著那把加裝了蔡司高倍瞄準鏡的特制狙擊步槍。雖然同樣挨了四十個小時的凍，但他隨身帶著高熱量的軍用巧克力，懷里還揣著一個小巧的懷爐，狀態比小虎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群沒開化的支那農民，也配叫狙擊手？”
鷲尾雅人透過瞄準鏡，看著遠處那片死寂的斷崖，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他在德國的狙擊手學校受過最嚴苛的訓練。他懂得怎麼測算風速，怎麼計算空氣濕度對彈道的影響，怎麼利用地球自轉的偏向力。他的腦子里，裝滿了各種精密的數學公式。
在他眼里，對面的那個八路軍新兵，不過是個拿著燒火棍的叫花子。
那小子估計早就被這四十個小時的嚴寒給凍成了一根冰棍。
不過，生性多疑的鷲尾雅人並沒有急著現身。他哥哥“獨眼鷲”的死，給了他一個血淋淋的教訓︰永遠不要低估這片土地上那些泥腿子的狡猾。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軍表。天快亮了。
“是時候結束這場無聊的游戲了。”
鷲尾雅人從樹杈上慢慢滑了下來，雙腳無聲無息地踩在厚厚的積雪上。他準備換一個射擊角度，徹底封死斷崖那邊的退路。
就在他移動的這半個時辰里。
老鬼溝里的風向，變了。
第一次風向變動。
原本從正北方向刮來的刺骨寒風，突然打了個旋兒，變成了猛烈的西北風。
狂風卷起地上的浮雪，在白樺林和斷崖之間形成了一道白茫茫的雪霧，能見度瞬間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鷲尾雅人停下腳步，從兜里掏出一個精巧的德國風速儀。看著風速儀上飛速旋轉的小葉片，他在心里快速地默算著。
“風速每秒十二米，西北風。如果是從我現在的位置開槍，子彈在飛行三百米後，會向右下方偏離八十五公分。”
他滿意地將風速儀裝回兜里。有這套科學的計算方法，他就算是閉著眼楮，也能把子彈送進敵人的腦袋。
而在雪溝里的小虎，沒有風速儀，更不懂什麼數學公式。
他只是感覺到了吹在左邊臉頰上的風，比剛才更像刀子了。風里夾雜著一絲遠處的松針味兒。
他沒有動。他知道，這風太急，現在開槍，誰也打不準。他在等。
第二次風向變動。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西北風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
就像是老天爺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整個老鬼溝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緊接著，一陣陰冷的東北風，順著山谷的縫隙，悄無聲息地倒灌了進來。
這股風不大，但帶著一股子邪氣，吹在樹杈上，發出“嗚嗚”的輕響。
鷲尾雅人趴在一塊覆滿白雪的岩石後面，眉頭微微一皺。
他再次掏出風速儀。
“風速每秒五米，東北風。彈道偏轉量……”
他熟練地撥動著瞄準鏡上的風偏調節鈕，將準星重新校對了一遍。他確信，只要對面那個小兵敢露頭，哪怕只是一根頭發絲，他也能瞬間爆了對方的頭。
而此時的小虎，依然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緊緊地貼在老套筒的扳機外側，沒有放進去。這把槍太老了，扳機有些松，如果在這種風向不定的時候手指發抖，很容易走火。
他把耳朵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凍土上。
太行山里的獵戶都知道，大雪封山的時候，眼楮是騙人的，風聲是騙人的，只有這大地，才是最誠實的。
第三次風向變動。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東北風突然變得紊亂起來，山谷里的氣流像是一個被打亂了的漩渦，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這是一種能讓所有狙擊手都感到絕望的“亂風”。
在這樣的風里開槍，子彈就像是被幾只看不見的手在空中來回撕扯，根本無法預測它最終會落在哪里。
鷲尾雅人趴在石頭後面，看著瞄準鏡里不斷晃動的雪花，臉色終于變得有些難看了。
“該死的天氣！這簡直是對科學的褻瀆！”
他在心里暗罵了一句。作為一個迷信精準計算的天才，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無法用公式套用的變數。
為了獲得一個更穩固的射擊姿態，以應對這種該死的亂風，鷲尾雅人決定稍微調整一下自己的姿勢。
他將原本平趴在雪地里的右腿，微微屈起，用右邊膝蓋頂住了下方的一塊凍土，想借此來穩定上半身的晃動。
這個動作，他做得非常小心，非常輕。
在呼嘯的亂風中，這簡直就是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小動作。
可是。
鷲尾雅人算準了風速，算準了風偏，算準了氣溫對火藥燃燒的影響。
但他唯獨沒有算到，在距離他三百米外的那道雪溝里，趴著一個從小在太行山里听著野豬踏雪聲長大的獵人！
小虎那雙異于常人的耳朵，正死死地貼在覆蓋著堅冰的凍土上。
這半尺厚的積雪，在經歷了白天融化、晚上結冰的反復折騰後，表面早就形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殼子”。
這層冰殼子，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鋪在太行山上的鼓皮。
“ ……咯吱……”
一聲輕微得連鷲尾雅人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聲響。
那是他的右膝蓋，在壓碎雪面冰殼子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這聲音在空氣中早就被狂風撕碎了，但是，它卻順著那層堅硬的冰殼子，順著大地這面天然的鼓皮，穿過了三百米的距離，直接傳進了小虎那只凍得通紅的耳朵里！
小虎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猛地倒流！
“東北偏東，三百步！在大石頭後頭！”
小虎的腦子里，瞬間浮現出了一幅清晰的地形圖。他根本不需要用眼楮去看，他那雙從小在深山老林里練出來的耳朵，已經精準無誤地鎖定了那個魔鬼的位置！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四十個小時的蟄伏，四十個小時的挨餓受凍，四十個小時生不如死的忍耐。
全都是為了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小虎緊閉的右眼猛地睜開，睫毛上的冰碴子被硬生生扯斷。他像是一條突然甦醒的毒蛇，原本僵硬的身體在瞬間爆發出了一股恐怖的爆發力。
他沒有起身，而是借著手肘的力量，將那桿沉重的老套筒步槍，在雪溝里猛地向上推出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的距離，槍口剛好探出了雪坎子。
小虎的眼楮，透過那殘破的機械準星，死死地盯向了三百米外的那塊大岩石。
他沒有風速儀，也沒有學過什麼偏轉公式。
他腦子里想的，只有林山河在破廟里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別去算風，去感受風。你要想著，子彈就是一片樹葉，風往哪吹，樹葉就往哪飄。”
小虎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帶著冰碴子的亂風。
他感受到了，現在的風，正從右後方，打著旋兒地往前吹。
他沒有把準星對準那塊岩石的邊緣，而是不可思議地將槍口，往左上方偏出了足足一米半的距離！
這在任何一個正規狙擊手看來，簡直就是走火射擊的偏門角度！
“石頭，栓子哥。俺送他下來給你們賠罪！”
小虎在心里發出一聲無聲的狂吼。
那根早就凍得沒有知覺的食指，死死地扣下了扳機。
“砰——！”
老套筒發出了它這輩子最憤怒、最決絕的一聲怒吼。
槍口噴出的火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劃出一道刺眼的亮光，瞬間融化了周圍的積雪。
三百米外。
鷲尾雅人正低著頭，準備將視線重新投向瞄準鏡。
就在這時，他听到了那聲沉悶的槍響。
他不僅沒有害怕，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狂笑。
“蠢貨！在這麼亂的風里，竟然敢開槍？你的子彈早就不知道飛到哪座山頭去了！現在，輪到我了！”
鷲尾雅人猛地抬起頭，將右眼死死地貼近蔡司瞄準鏡，手指搭在了扳機上，準備給那個暴露了位置的中國小兵致命一擊。
可是。
他永遠也沒有機會扣下那個扳機了。
那顆粗糙的、被林山河手工改造過底火的老套筒子彈，帶著小虎滿腔的仇恨和太行山獵人最原始的直覺。
它一頭撞進了那片紊亂的旋風中。
風沒有把它吹偏。相反，這股邪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托著這顆子彈，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大得離譜的彎曲弧線。
它繞過了那塊大岩石的邊緣。
在鷲尾雅人右眼剛剛湊近瞄準鏡的那一零點一秒。
“噗！”
一聲極其輕微、像是西瓜被敲碎的聲音。
那顆子彈，精準無誤地撞碎了德國蔡司瞄準鏡那昂貴的玻璃鏡片，帶著破碎的玻璃碴子，順著鷲尾雅人的右眼窩，狠狠地鑽了進去！
巨大的動能在他的顱腔內轟然爆發。
掀飛了後腦勺的一大塊頭骨。
鷲尾雅人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那張帶著狂笑的臉瞬間僵硬。他的身體像是一截被雷劈斷的爛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至死，他那只剩下左眼的瞳孔里，都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恐和茫然。
他這個在德國受過最頂尖訓練的天才，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那套嚴絲合縫的科學計算，為什麼會輸給一個大字不識的土八路？為什麼那顆子彈，會像長了眼楮一樣拐著彎打中自己？
他不懂。
因為他永遠也不會懂，這片土地上的人，對這片山水有著怎樣的敬畏和熟悉。他算準了風，卻算不到太行山這面大鼓，把他的死期，敲進了那個少年的耳朵里。
雪溝里。
開完這一槍，小虎整個人就像是爛泥一樣，徹底癱軟了下去。
老套筒“當啷”一聲砸在冰面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泥污和血水，糊了滿臉。
“贏了……俺打中他了……師傅，俺沒給你丟臉……”
小虎虛弱地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四十個小時的極度緊繃，在這一刻瞬間瓦解。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凍僵身體帶來的麻木感。
他想站起來，想去看看那個被他爆了頭的鬼子，想回去找林山河報信。
可是，他試了三次，雙腿就像是兩根生銹的鐵棍，根本不听使喚。連動一下手指頭，都覺得鑽心的疼。
“不行……俺不能睡在這兒……大部隊還等著俺呢……”
小虎咬著舌尖，拼命地想要挪動身體。他伸出雙手，摳著地上的凍土，像是一條蟲子一樣，一點一點地把上半身往雪溝外面拖。
半尺。一尺。
就這麼短短的半米距離，小虎足足爬了一炷香的功夫。
當他終于把大半個身子探出雪溝，準備翻個身坐起來的時候。
“嘎吱。”
一聲極其清晰的、軍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他的頭頂上方傳了過來。
這聲音，絕不是穿著草鞋的八路軍發出來的！
小虎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炸立了起來。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怎麼會有人？！他在這里趴了四十個小時，周圍哪怕是一只野兔子跑過去他都能听見，這個人是什麼時候摸到他身後的？！
小虎本能地想要去抓掉在手邊的老套筒。
可是，一只穿著黑色硬底翻毛皮靴的大腳，帶著一股大力，重重地踩在了那桿老套筒的槍管上。
緊接著。
一個冷冰冰的金屬管子，頂在了小虎的後腦勺上。
“別動。小兄弟，槍法絕了啊。四百米盲狙，借風打牛。哥哥我都在後頭拿望遠鏡看了半天了，這手絕活，在咱們國軍的教導總隊里都挑不出幾個來。”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卻透著森冷殺意的聲音，在小虎的頭頂上響了起來。
小虎僵硬地轉過脖子，余光向後瞥去。
當他看清站在身後那人的裝扮時，眼底頓時涌出了比這冰雪還要寒冷的絕望。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德式將官呢子大衣，頭戴鋼盔，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
而在他的手里，端著的赫然是一把只有國民黨中央軍最精銳部隊才配備的美制“湯姆遜”沖鋒槍！
楚天鵬！
第七十三師師長，楚天鵬！
而在楚天鵬的身後，漫山遍野。
幾百個全副美械裝備的國軍士兵，正端著槍，像是一張巨大的鐵網，悄無聲息地從斷崖的後方包圍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