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独自一人推开舱门，走上了甲板。
此刻已是凌晨四点，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但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青灰色。
远处的海天交界处，几缕破晓的晨光正迫不及待地撕开厚重的云层，像利剑般刺破昏暗，在海面上洒下一片碎金。
海风凛冽，夹杂着潮湿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赵天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刺骨的空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指尖触碰到的却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一直揣在身上的那半包烟和打火机，早就在岛上的那场生死搏杀中，不知道丢到哪个阴曹地府去了。
就在他准备无奈地收回手时，一包刚拆封的烟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递到了他的眼前。
赵天扭头看去。
只见黑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像个幽灵般站在了他的身旁。
甲板上的风大得惊人，气温低得让人直打哆嗦。
可黑豹却只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紧身背心。
他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包烟。
那结实贲张的两条胳膊上，盘绕着张牙舞爪的纹身，在微弱的晨光下透着一股野性与桀骜。
赵天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也没客气，直接接过烟盒，熟练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点燃了烟丝。
赵天仰起头，缓缓吐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看着它在风中迅速消散。
“你叫黑豹？”他夹着烟，轻声问道。
黑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接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前总是听威叔提起你，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说罢，他上前一步，与赵天肩并肩地立在冰冷的金属栏杆前。
两人一同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晨光。
赵天看着海平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怎么样？”
“是不是有些失望？”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
“也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没什么三头六臂，连烟都能弄丢。”
对于赵天这句自贬的玩笑话，黑豹竟然没有顺着客套。
而是极其认真地又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是有那么一点……”
赵天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道：“你这家伙，说话还真是直白得气人！”
“不过……”黑豹的话锋陡然一转。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天，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就凭你敢不远万里地蹚这趟浑水，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救威叔……”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布满纹身的粗壮手臂，朝着赵天稳稳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单凭这一点，你很不错！”
“威叔没有看错人！”
赵天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静静地看着黑豹那双充满敬意的眼睛。
海风拂过他满是疲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轻笑出声，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释然：
“说实话，我倒是有些后悔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缠满的绷带，苦笑道：“你瞧瞧我这一身伤，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这买卖亏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黑豹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迎着海风哈哈大笑起来。
他自然知道赵天这是在开玩笑。
这份玩笑背后，是两人共同经历过生死后的惺惺相惜。
“你这小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伸出宽厚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赵天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却带着十足的力道与温度。
随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走入了舱门内的阴影中。
赵天静静地看着黑豹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
嘴角那抹笑意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深邃。
他转过头，迎着海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
这是他刚才在船上的物资仓库里顺手翻出来的。
他自己的那部旧手机，估计早就在那场惨烈的厮杀中碎成渣了。
这艘船常年在海上漂泊，仓库里的物资储备倒是出奇的齐全，连这种未拆封的备用机都有。
他熟练地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将手机贴近耳边。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对方便迅速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
陈龙那带着几分沙哑、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赵天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猛地击中胸腔。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轻声说道：“阿龙，是我。”
手机那头明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两秒，陈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浓烈的颤抖与难以置信：
“天……天哥？！”
赵天忍不住轻笑出声，“是我。”
“你……你没事了？”陈龙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仿佛生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境。
赵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故意板起脸，笑骂道：“废话，当然没事了。”
“你这王八蛋，怎么，难道还盼着我有事？”
这句毫不客气的粗口，就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龙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好了！”
电话那头爆发出陈龙如释重负的狂笑声，那笑声里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天哥，你不知道，这些天兄弟们都要担心死你了！”
听着电话里那熟悉的笑骂声，赵天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强行将胸腔里激荡的情绪压了下去。
“让大家担心了。”
“你替我跟兄弟们说一声，等我回去，一定好好和大家赔罪。”
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后，赵天便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通话结束”四个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生死兄弟之间特有的默契。
不需要那些矫揉造作的煽情，也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倾诉。
在经历了真正的生死边缘后，只需要一句轻描淡写的“我已经没事了”，便足以胜过世间万千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