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和青禾在前面带路。
走出十余里后，山势逐渐抬高，雾气也淡了。两名三尾狐没有再说话，只偶尔停下辨认石壁上的刻痕。
韩长风隔着十丈跟随。
这一路没有遇到任何妖兽。
连鸟叫都少得可怜。
走到第三十里时，紫鸢忽然停住。
前方是一片被削平的山顶，石台中央立着半截黑色石柱。石柱顶部断裂，断口布满紫色纹路。几根粗大的藤蔓从石柱后方爬出来，藤身上挂着尚未凝固的血珠。
断角台到了。
青禾回身行礼。
“韩真人，老祖就在台上。”
韩长风抬头看去。
石台上空空荡荡，只有半截石柱和一块裂开的青石碑。
紫鸢向石柱旁走了两步。
“主上不愿让我们听接下来的话。”
韩长风看着她。
紫鸢低下头。
“老祖行事一向如此。”
两名狐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后，青禾忍不住回头。
韩长风已经站到了那半截石柱前，灰袍垂在腿侧，周身没有散出半点气息。
紫鸢拽了她一下。
“别看了。”
“真人真会杀老祖吗？”
“若老祖想杀他，他就会杀老祖。”
“那老祖为何还要邀他来？”
紫鸢沉默了一下。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石台上只剩韩长风一人。
他伸手按向石柱。
掌心刚触到断口，紫色纹路忽然亮起，附近的空气立刻泛起波纹。石台边缘的碎石滚动几下，前方多出一张石桌。
石桌后坐着一名紫裙女子。
女子长发披散，面容与紫鸢有几分相似，眉心却多了一点浅紫色狐纹。她没有显露全部妖力，身后只浮着几条半透明的尾影。
韩长风没有坐。
石桌后的紫裙女子抬起手，给对面的空杯斟了茶。
“韩真人，连杯茶也不肯喝？”
“有话直说。”
女子放下茶壶，轻笑一声。
“你当真和两百多年前一样，还是这么急躁。”
韩长风眉头动了动。
“你两百多年前见过我？”
“苍梧之巅，筑基之约。”
女子抬手点了点眉心的狐纹。
“请我过来，总不会只为了叙旧。”
六尾幻狐拿起茶杯，轻轻晃了两下。
“斑渠死后，大青岭乱了。”
“这事苍梧郡上下都清楚。”
“你们只清楚兽群散了，却不清楚南边和东边来了什么。”
韩长风没有催她。
六尾幻狐放下茶杯，抬手在石桌上一抹。
紫雾铺开，渐渐凝成大青岭周边的山川轮廓。南侧出现七个暗红光点，东侧则有四片灰白斑块。
“南边这七处，裂鳍族已经挖通三条地下水道。其中一条通往北边的赤水河，最深的一条已经伸进大青岭腹地。”
“东边这四处，虫族去年冬天埋下了卵巢。兽潮的时候，它们借着兽群掩护，运进来不少母卵。”
“那就先说你想要什么。”
六尾幻狐抬起头。
“我手里有一份名单。”
韩长风没接话。
“裂鳍族在苍梧郡埋了不少棋子。官府小吏、商号管事、巡防修士、散修矿头，还有几个家族的嫡系。”
六尾幻狐伸出两根手指。
“名单上，一共二十七人。”
“活的还是死的？”
“都有。”
“名单从哪来的？”
“我从脑子里取出来的。”
韩长风拉开石凳坐下。
“裂鳍族和你起冲突了？”
“它们想借道大青岭，还想让我交出两处水脉。”
六尾幻狐抬手拨散桌面的紫雾。
韩长风靠住石凳。
“所以你想借我来当刀。”
六尾幻狐倒也没恼。
“我擅长让别人替我动。”
“继续。”
“我有意代表大青岭幻狐一族，与苍梧郡和解。”
韩长风手指停在桌边。
“和解？”
“暗中和解。”
六尾幻狐身后的尾影缓慢张开，六条尾巴一闪而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明面上，人族与妖族仍是敌对。筑基之下的，你的人可以在大青岭外围猎妖，我的族人遇到人族修士，也照旧追杀。”
“区别在于，我不会让狐族冲击苍梧郡的城镇，也不会借幻雾掩护异族过境，你们进入大青岭外围，只要不踏进狐族领地，我不会动用幻域围杀。”
韩长风敲了敲石桌。
“代价呢？”
“第一，交换物资。”
六尾幻狐把一枚紫色木牌放在桌上。
“狐族手里有灵药、兽骨、妖兽皮毛，也有大青岭深处出产的矿砂。你们人族有丹药、符纸、盐铁和炼器物。”
“每三个月交易一次。地点由双方轮流定，人手不能超过五个，修为不得低于筑基。”
“可以。”
六尾幻狐轻敲杯沿。
韩长风却没有放松。
“第二个条件呢？”
“十年后的拓疆之役。”
石台上安静了几息。
韩长风坐直了些。
拓疆之役每百年一次，由南华宗牵头，郡内筑基家族全部出人出力。下一次拓疆，正好还剩十年左右。
“你想让我不去？”
“你必须去。”
六尾幻狐端起茶杯。
“我希望十年后的拓疆之役，苍梧郡的队伍避开大青岭方向。我的族人也会避开你们的推进路线。”
韩长风盯着石桌上的山川图。
“路线由宗门定，我不能替南华宗答应你。”
“你可以影响。”
“最多保证苍梧郡本部不主动进入狐族领地。”
“还不够。”
六尾幻狐把茶杯推到一旁。
“拓疆之役一旦开始，十万大山里的妖族都会被征召。到时我也要带人参战。若我公开避开苍梧郡，其他妖王很快便会察觉。”
“你的意思是，明面上还得打几场？”
“可以打。”
六尾幻狐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紫雾。
雾中出现两支交战的队伍，法术横飞，山石崩裂，却始终没有人倒下。
“打得热闹些，伤几个无关紧要的，给双方一个交代。”
韩长风看了片刻，抬手扫散紫雾。
“拓疆不是演戏。”
“那就真打。”
六尾幻狐身后的尾影再次浮现。
“筑基以下各凭本事，筑基以上不得互相围杀。”
“若有人死了？”
“拓疆之役哪有不死人的？”
六尾幻狐放下手。
“韩长风，人族往南推，妖族往北守，想一人不死，谁也做不到。”
“我只能保证幻狐一族不主动设伏，不围杀落单修士。你也要保证苍梧郡的人不追进我的领地。”
“你连自己族内都压不住了？”
六尾幻狐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若你能压住，也不会急着跟我谈十年后的事。”
韩长风盯着六尾。
“你刚断过一条尾巴，族里有人想抢你的位置，南边和东边的异族趁机拉拢它们。你想要整合大青岭，还要清理狐族内部。”
六尾幻狐脸上的笑淡了。
“韩真人，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