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王思遠身後,看著那個老者和王思遠一問一答、一來一回地打機鋒。雖然听得是雲山霧罩,根本听不懂話里的意思,但是整個人卻是興奮異常。
這可不就是老電影《林海雪原》里演的楊子榮智闖威虎山,跟土匪坐山雕盤道對切口的架勢嗎?!
從前只在電影熒幕上見過,沒想到今天竟然親眼撞見了。
我瞪大了眼楮,看得聚精會神,豎起了耳朵,听得津津有味,心里還在偷偷琢磨著︰等下來了一定要問問王思遠,這些切口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以後再踫見類似的場景,不至于抓瞎。
冷不丁听到那個老者話鋒一轉,忽然間把問題轉向了我,我當場就懵掉了,半張著嘴巴,不知如何作答。
他能叫出我“財神爺”的名號,我倒是不算太意外。畢竟孟小虎親自去過道一宮的祈福法會,與我已經有過一面之緣,認出我來十分正常。
可是他話里的“取寄樁”三個字,我是真的听不懂。
“寄樁”?!是指什麼東西嗎?!還是道上的黑話,特指別的什麼事?!
我腦子里沒有半點頭緒,下意識地把茫然的眼神投向了身旁的王思遠,盼著他能給我一點點提示。
可是,自出門以來就一直表現十分沉穩的王思遠,此刻的臉也居然變色了。
他的雙眼同樣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竟也轉頭看向了我,黑黑的瞳孔似乎微微一縮。他一臉狐疑地望著我,像是同樣沒有料到那個老者會問出這個問題,更想從我這兒找到答案一般。
他是不知道對方話里的意思?!還是當著對方的面不方便點撥我?!我的心里咯 一下,感覺更沒底了。
“呵呵呵。”
那個老者把我們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
“篤篤。”
他輕輕抬起手里的烏木拐杖朝著木地板上戳了兩下,語氣緩和了些,溫和地說道︰還愣在門口做什麼?!進屋里說話吧。m縣的山風硬,別吹著了。
我和王思遠又對視了一眼,實在拿不準對方是敵是友。可人家已經開了口,我們總不能一直堵在門口,這樣氣勢上反倒落了下乘。
王思遠猶豫了一瞬,眼楮朝著房門飛快地瞥了一眼,跟著眨了眨眼楮,朝我遞了一個眼色。
緊跟著,他率先邁步走了進去,就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地方,沒再繼續前進。
我看懂了王思遠眼神里的意思,趕緊把兩把飛刀收到了手肘處,輕輕帶上了房門,這才走到王思遠身旁站定。
我沒有把門關死,後背虛虛對著房門,這樣一旦有事,進退都方便些。
屋里本就不大,四個人站著,更顯得有些局促。昏黃的燈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歪歪地映射在地面上,氣氛也顯得有些緊張。
“呵呵呵。”
是老夫考慮不周了。那個老者忽然又低笑了幾聲,笑聲十分蒼老。他大概是誤會了我們的拘謹,慢悠悠開口說道︰初次見面,還沒自報家門。在下孟起,忝為孟氏一族的家主。兩位小友初來乍到,怕是從來沒有听過老夫這糟老頭子的名號。
他就是“金乞孟氏”的家主!
其實方才看見孟小虎畢恭畢敬站在老人身側,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時,我心里就隱約有了猜測。可真等對方親口承認,我的心髒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
沒想到剛到m縣,就見到了“金乞孟氏”的家主!我隱隱有些興奮,再次抬眼悄悄打量著他。
孟起一身半舊的深灰布褂,看著雖然普通,但是料子質地平整順滑,恐怕價格不菲。一頭的白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臉上皺紋密布,看著少說也有八九十歲了。背雖然有點駝,可是腰板卻挺得得直,站在那兒不怒自威,自帶一股沉穩的氣場。
听完孟起的自我介紹,王思遠的反應很快。幾乎是話音剛落,他就上前半步,躬身行了一禮,說道︰孟爺安好。在下王思遠,早年曾在N城金乞會喜爺麾下討生活,今日途經貴地,多有叨擾。
N城金乞會……趙正喜啊。孟起似乎是陷入了追憶之中,眯著眼楮,望著王思遠,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低聲念叨了兩句,說道︰老夫听說,N城那邊差不多廢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思遠微微低下頭,低眉垂眼,聲音平靜地回答道︰孟爺,思遠已然抽身,這些年四處漂泊,居無定所。N城近況如何,委實不太清楚。
你退出了?!孟起抬起眼,重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渾濁的眼楮里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驚訝,說道︰不容易。光憑你這份勇氣,便是常人不可及。難得啊,難得!
他說著,目光一轉,視線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呃——。”
被他這麼盯著,我瞬間就慌了神,趕緊學著王思遠的樣子,也躬身行了個禮,可是嘴巴一張就卡了殼。
王思遠有金乞會的出身,能報出堂口字號,我算什麼?!難道說我是長樂門的“財神爺”?!還是說,我是汪小魚的徒弟,“鬼手”汪洋的徒孫?!
憋了半天,我只憋出了半句道︰在下李肆瞳。呃……。
可是後面半句怎麼也接不上,站在那兒有些手足無措。
“呵呵呵——。”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孟起反倒是笑了,朝著我抬了抬手,語氣隨和地說道︰“財神爺”的名號,老夫早就听小虎提起過。今日得見,果然是少年俊彥,氣度不凡。
說著話,他側過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孟小虎,說道︰這是我的孫兒,孟小虎。之前去道一宮進香,見過小友一面,想來你也認得。老夫就不多介紹了。
孟小虎原來是“金乞孟氏”家主的孫子!
我驚訝地打量了孟小虎兩眼。這人看著精干沉穩不說,站在那里就像棵扎了根的松樹。他手臂肌肉凸起,虎口處有厚厚的繭子,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听見孟起的介紹,他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著我躬身一禮,聲音洪亮地說道︰見過“財神爺”!當日法會上匆匆一面,沒來得及搭話,失禮了。
我連忙回了一禮。
“唉——。”
還沒等我直起身,就听到耳畔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了,好了。孟起忽然抬起頭,望向糊著舊報紙的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嘴里呢喃道︰既然“財神爺”親自登門來取寄樁,老夫這幾十年的擔子,也終于能卸下來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躬,語氣鄭重地說道︰還請“財神爺”——出示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