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融、大蛇、大蟲！
這不就是容族、姬族和那個什麼鬼羅氏崇拜的東西嗎？
怪不得容惜雪說他們“殊途同源”。
合著演化來演化去，鬧了半天，根子上還是那點破事。
這跟他以前看到的那些現代民俗學傳說，簡直是兩碼事。
在那些傳說中，廩君是開疆拓土的英雄。
可按照姬月的說法，那位爺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眼狼。
人家鹽神白天教你種地紡織，晚上帶你睡覺。
結果你為了那點所謂的“脫胎換骨”的力量，趁著人家化成飛蟲的時候，用一根青線當狙擊十字準星，一箭把救命恩人給射死了。
這劇情反轉也太大了。
比電視劇里“我當你是我親哥，你卻睡我媳婦”還離譜。
更扯淡的是，這幫弒神者的後裔，居然還自稱巴族嫡傳。
在徐神武看來，這就像是一個搶了別人家產的強盜。
不僅把人家孩子滅了，還大搖大擺地坐在人家祖宅里，指著人家的祖宗牌位說︰瞧，那是我爺爺。
連巫咸那種古老的神巫後裔，都成了他們宣揚正統的注腳。
幾萬年前的事，誰說得清？
不過，徐神武向來對這種“祖輩恩怨”持保留意見。
幾萬年前的事，誰說得清？
那時候連個攝像機都沒有，全靠口口相傳。
傳著傳著，恩人變仇人，仇人變祖宗，這在權力更迭的歷史長河里太正常了。
歷史嘛，向來是勝利者手中的橡皮擦，想擦哪兒就擦哪兒。
徐神武決定持保留意見。
姬月提到的仙秦人對巴國采取燒光典籍、殺光皇室、挖光祖墳的政策。
如果這是真的，那後世史書上找不到巴國真正的文化傳承，就完全說得通了。
合著“焚書坑儒”這種狠活兒，秦國那幫老祖宗在還沒統一六國之前，就搞過預演了。
他抿了一口殘酒。
按照他的理解，巫咸國確實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土地和血脈是綁死的。
但巴國不同，它更像是一個地理坐標。
在這個坐標系里，塞進去了無數個像姬族這樣的部族。
姬月說他們是元始正宗的巴人，這話在他看來，邏輯上是站得住腳的。
至少比那些後來被統稱為“巴人”的雜牌軍要靠譜得多。
由此可見，姬月所說的他們乃最原始最正宗的巴人，也未必是假。
至少籠統的來說後代只是把巴國的各族都叫巴人，那確實有些片面了。
但是姬月所說的巫咸國的事情，雖然具體經過不能求證，但是大體事件與歷史記載的卻也能印證。
所以徐神武細細想來，這樣的解釋也未嘗不是合理的。
“既然這樣？“徐神武不解地道︰“你們的生死大敵已經破落成那樣了，連祖墳都被仙秦人刨了，你還立那個什麼‘靈詛咒’干啥？
閑著沒事干，給自己套個枷鎖，等著把自己勒死？”
姬月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道︰
“你怎麼有時候聰明得像個怪物，有時候又遲鈍得像頭野豬？”
“嘿，罵誰呢？我這叫大智若愚。”徐神武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
“破落不等于消滅。
既然我族能隱忍，尋找那個重新強大的契機，那他們憑什麼不能？
這世道，這年頭，誰弱誰就得挨打。
這是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仙秦人、仙楚人，還有那些躲在陰影里自稱‘真神’的瘋子，哪個不是虎視眈眈？
他們想征服我們，想把我們的血脈變成他們的養分。
如果我們不把自己逼到絕境，不靠著那點詛咒維持著最後的血性。
別說報仇，我們連像現在這樣苟延喘息地活下去，都是奢望！”
“也是。”
徐神武臉上的痞笑漸漸隱去，他站起身，走到姬月身邊。
窗外的風撲面而來，吹亂了他那頭有些凌亂的紅發。
他忽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向那道窄窄的天隙，發出了一聲看透紅塵般的長嘆。
“在這個弱肉強食、爾虞我詐的時代，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能夠擁有話語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道︰
“但是，月月，你要明白一件事！
天下大事，和而不同，方能生生不息。
無論哪個族曾經多麼牛掰，在這歷史的洪流面前，終究不過是一粒塵埃。
你覺得你守的是祖宗的榮光，其實你守的是一個已經腐爛的舊夢。”
他這話一出。
滿屋子的姬族老登都愣住了，一個個盯著徐神武，表情精彩。
在他們的認知里，這個來自“酷帥吊炸天”的男人雖然手段通天，但本質上是個滿嘴跑火車的痞子。
可現在，這痞子隨口吐出來的一句話，就概括了人類繁衍的精華，竟然帶出了一種讓他們想要頂禮膜拜的禪意。
“徐大帥哥”姬奉然頷首道︰“你一句話，道盡了華夏百族生存的根本！真是……驚為天人啊！”
徐神武眼角余光掃過這群人，心里卻在吐槽︰這哪是我總結的？
從戰國諸侯打得腦漿子橫飛到秦始皇一統江山，從三國鼎立到南北朝大亂斗，從五代十國那幫軍閥到元明清的交替……多少個民族在這片土地上打打殺殺、分分合合，最後不都得炖進一鍋名為“華夏”的老湯里？
那湯里有咸有酸，有苦有辣，最後才熬出這麼一份“和而不同”的精華。
焉能不精華。
但他不能說。
這逼，他必須得裝。
“弱肉強食，是民族形成的必要條件。
而戰爭與融合是民族形成的手段和那個……咳，必要過程。
總之，適者生存。”
他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道︰
“天下經久會歸一，分久必合，這是大勢，誰也阻擋不了。
羅氏也好，姬族也罷，如果跟不上這趟車，遲早都會被歷史的輪子碾成渣渣。”
“適者生存……”姬月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
她盯著徐神武，好像要從他臉上看出一個洞來。
這是一句多麼貼切的詞匯呀！
這不就是這片亂世深淵里，所有部族掙扎求存的最真實寫照嗎？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點快。
不是那種“哎呀好帥”的快，是那種“完了完了我要淪陷”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