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三从保和殿丹陛上走下来的时候，赤着脚。脚底踩在蛊网退去后留下的石板缝隙上，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红色汁液，被他的脚掌踩实了，发出极细极黏的声响，像踩在春天化冻的泥泞里。他走得很慢，因为脚底的皮肉和其他地方一样正在生长——蛊网把他被侵蚀掉的血肉还给他，但还回来的顺序是乱的。脚底先长好，手背还没长全，左脸颊被虫血蚀出的疤痕却在消退。像一个人从衰老往回走，但每一步踩在不一样的时间上。
他走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月光照在他暗红色的麻衣上，衣襟里那撮黑色的沙硌着他的胸口，他把手伸进衣襟，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沙，是一小块碎瓷片。瓷片是青花的，边缘被磨圆了，上面残存着一小片釉彩画的莲瓣。那是他婆娘从苗疆带出来的，原本是一只青花碗，碗底画着一朵莲花。碗摔碎的那天，他婆娘被黑蛊长老抓去试蛊。他把碎瓷片捡起来，留了二十年。
“小铁匠。”他把碎瓷片放在陈默掌心里，“太庙西配殿地砖下面的路，老将军走不过去。玄影的刀气封了二十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走过去。但刀气是人养出来的。人养刀气，用的是什么——用他吃下去的东西，喝下去的水，呼吸的空气，和他杀过的人。玄影在锁龙窟守了二十年，吃的喝的呼吸的，全是锁龙窟里的东西。锁龙窟里有什么？有魔气，有蛊神褪下来的皮，有那条龙呼出来的气息。他养出来的刀气，是用这些东西养出来的。”
他把碎瓷片在陈默掌心里翻了个面。瓷片背面沾着他胸口的热度，那热度从瓷片传到陈默的掌心，像一小块被体温焐了很久的炭核。“蛊网是从皇城地基里长出来的，吃的也是锁龙窟里渗出来的东西。蛊网和玄影的刀气，同出一源。我身上还残留着蛊网的印记，刀气会把我当成自己人。我走得过去。但走过去之后，蛊网的印记就会耗尽。耗尽之后，我欠你娘的，欠苗疆的，欠婆娘的，欠老将军的，全部还清。还清之后，我就不欠任何人了。”
他把手从瓷片上移开，赤着脚继续朝太庙方向走去。暗红色的麻衣下摆拖过石板缝隙，缝隙里残余的暗红色汁液沾在衣摆上，分不清哪是汁液哪是麻衣本来的颜色。陈默站在原地，掌心里托着那片青花碎瓷。瓷片边缘磨得很圆，是被手指反复摩挲了二十年磨圆的。他收紧手指，瓷片硌着他掌心那道被刀柄磨出的老茧。然后他把瓷片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青野枣放在一起。两颗青的——一颗是刀疤男人闺女没吃完的野枣，一颗是佘三婆娘摔碎的青花碗。都没熟。
沈红妆拄着银枪走到他身边。左腿的布条下面，小腿在蛊网退去后竟然恢复了一点知觉——不是好了，是蛊网的气息从皇城地基里抽离之后，压迫在她筋腱上的那股外力消失了。外力消失，被压扁的筋腱弹回来一点。弹回来一点，就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疼，就能知道自己的腿还长在身上。她把身体的重量从银枪上移了一部分回左腿，左腿的膝盖弯了一瞬，然后挺直了。
“我跟你去太庙。”她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稳，“玄影有两把刀，叶秋生一把夜哭守正门，守不住。你爹从侧门进，侧门里的路被刀气封了。佘三走得过去，但他身上没有兵器。他走过去之后，蛊网印记耗尽，就是一个赤手空拳、血肉还在生长的老人。玄影杀他，不用第二刀。”她把银枪从右手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短刀的刀刃只有巴掌长，是从雁门关军械库里挑的那把，刀身上还带着没磨干净的旧锈。她把短刀递向佘三的背影，但佘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暗红色麻衣的领口里传出来，被北风吹散了一部分，只传回来半句。
“老朽不用刀。老朽的婆娘，是被蛊种从里面吃空的。老朽今天要走过去的路，是她当年走的路。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攥着老朽给她磨的一把木梳。木梳断了，齿子扎进她掌心里。她把木梳攥得那么紧，紧到齿子扎穿了手掌，从手背透出来。老朽把她埋在雁回山，从坟上抓了一把土，砌进城墙里。木梳留在她掌心里，没取出来。”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暗红色麻衣在月光中像一小片移动的红土。走到太庙西配殿的山墙拐角处，他的身影被墙影吞没了。只留下赤脚踩过的石板缝隙里，那些被他踩实的暗红色汁液，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血一样的湿痕。
陈默把那把生锈刀插回腰间。刀身上的锈迹已经完全剥落了，露出整把刀原本的青灰色。铁脉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没有锻造的锤纹，没有淬火的痕迹，像一块被从雁回山石层里开采出来、还没有经过任何铁匠的手的铁料。他娘磨了三天三夜想磨掉锈迹，磨不掉。今天锈迹自己剥落了，因为刀要回到它刚出生时的样子。刚出生的刀，还没沾过任何人的血。用它斩蛊网，蛊网的血不算血。
柳青衣走过来，圆盾挂在胸前，莲花玉佩垂在盾面上方。太液池冰面的裂纹延伸到这里，被丹陛的基座挡住了，但裂纹的尽头从基座下方绕过去，一直延伸到太庙方向。她望着那道裂纹的走向，望了很久。“太庙正门在皇城东侧，侧门在西配殿地砖下面。从丹陛到太庙，要穿过整个皇城。皇城里还有活人——幼帝，太后，老宫人。蛊网退了，但蛊网吸干的地方，砖瓦木石都变成了齑粉。太和殿塌了，中和殿塌了一半，保和殿的菱花隔扇门还在，但门板里面的木纹已经被吸空了。风一吹就会倒。”
风刚好在这时候吹过来。北风从太液池冰面上刮起，裹着碎冰和雪沫，越过莲花台，越过丹陛，撞在保和殿的菱花隔扇门上。门没有倒。因为门板的木纹虽然被吸空了，但门上的菱花格心是楠木的，楠木比松木密实，蛊网吸得慢一些。格心还撑着一层极薄的木壳，木壳被北风吹得往里凹陷了一瞬，然后弹回来。凹陷和弹回之间，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像琵琶弦被指尖叩了一下的声响。那是保和殿今夜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柳青衣听着那声响，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尖点地。“我去开皇城的路。皇城我熟。我娘是前朝贵妃，我在太液池边长到七岁。哪条路通太庙，哪条路被塌了的宫墙堵死了，哪条路底下有百年前修的暗道，我知道。”她把蒙面布条解下来，翻了个面，把干净的那一面朝里，重新系紧。布条边缘被呼吸润湿了，贴在颧骨上。颧骨上被北风吹出的皴裂纹，阿朵给她涂的药油已经干了，干涸的药油在皮肤上结成一层极薄的膜。膜是透明的，把她颧骨的轮廓微微凸现出来，像烟雨楼舞台上，唱到最动情的那一句时，眼角那一点将落未落的泪光。
阿宁抱着阿朵走过来。阿朵怀里的小陶罐已经不冒气泡了，蛊网退去之后，地蝼髓和蛊虫分泌物之间的反应停了。罐子里的药油恢复了凉意，凉意从罐壁透出来，阿朵的手指被冰得发红。她把罐子抱得更紧了。阿宁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最后那卷绷带一圈一圈缠在她后颈的红线上。绷带是旧的，洗过，煮过，晒干了再卷起来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皂角味。红线在绷带下面已经延伸到了后颈正中，从发际线往下，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嵌进了皮肉里。
“姐姐，红线还在往上长。”阿朵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平静。像一个孩子告诉大人，外面还在下雪。“罐子里的药油不冒泡了。它不冒泡了，是不是就不怕了。”阿宁缠绷带的手没有停，她把绷带缠到最后一圈，末端塞进缝隙里，用指腹压平。指腹上的冻疮压破了，脓血渗出来，染在绷带上。这一次她没让阿朵看见，把染血的那一面转到了内侧。“不是不怕了。是蛊网退了，药油不用怕了。但红线还在长，药油压不住。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做完，姐姐带你去苗疆。苗疆有还魂草，长在千年古树的树心里。三年只长一片叶子。姐姐的师父留给姐姐一片，姐姐给雪姬姐姐用了。但苗疆深山里还有，姐姐知道在哪。”
阿朵点了点头。她把小陶罐的盖子拧开，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油，涂在阿宁指尖的冻疮上。阿宁的指尖已经没有知觉了，药油涂上去，她感觉不到凉，也感觉不到疼。但她看见了阿朵的手指——五岁孩子的手指，指腹上被木勺磨薄了一层皮，露出底下嫩粉色的新肉。新肉碰到药油，辣得阿朵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涂完阿宁的右手，涂左手。涂完指尖，涂指根。罐子里的药油又少了一些。阿朵把盖子拧紧，罐子抱回怀里。药油还剩一个罐底，够用到春天。
雪姬把手从阿朵肩膀上移开。她的指尖凝出的霜在蛊网退去后化得更快了，化成的水珠顺着阿朵羊皮袄的肩缝往下淌，把那一小片皮袄浸成了深褐色。她把水珠从阿朵肩上拂掉，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指尖在袖中重新凝霜。寒冰真气恢复了三成，三成够她把霜凝出来，但不够让霜留很久。她需要更冷的地方——祁连雪山深处那个她师父坐化的大冰洞，冰洞里的冰万年不化。她答应过师父，等找到能托付的人，就回去。她在雁门关找到了，在潼关找到了，在太液池边找到了。但她还回不去，因为阿朵的红线还在往上长。她要陪阿朵去苗疆。去完苗疆，再回雪山。
老赵头从队伍最后面走上来，铁锅背在背上。太液池的温水漫过他的脚面，他露在靴子外面的两个大脚趾被温水泡过之后，灰黑色的冻伤边缘竟然退了一点——不是好了，是蛊网的气息从地基里抽离之后，压迫血管的那股力量消失了。血重新流到脚趾尖，把冻死的皮肉从灰黑色冲成了灰白色。灰白色是冻伤好转的颜色。他把脚趾在温水里多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水从脚趾间淌下去，滴在石板缝隙里。他把铁锅从背上卸下来，锅底硌着的老骟马骨头被温水泡过之后，骨头上残余的筋腱泡发了，发出一股极淡的肉汤味。他把骨头从锅底取出来，用布包好，塞回怀里。然后重新背上铁锅。
四百二十三个人从丹陛下方重新列队。沈红妆站在最前面，银枪枪尖指向太庙方向。月光照在枪尖上，被虫血蚀出的暗灰色斑点已经消退了大半——不是地蝼髓的作用，是蛊网退去后，所有和蛊相关的东西都在消退。她握枪的指位从“拼”换到了“守”。不是不拼了，是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守。守着自己这条刚恢复了一点知觉的左腿，守着身后这四百多个人，守着皇城里那些还没有被蛊网吸干的活人。柳青衣站在她身边，短剑入鞘，圆盾挂在胸前，莲花玉佩垂在盾面上方。玉面上那道金线镶嵌的裂纹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她抬起手，把玉佩翻了个面。玉佩背面刻着一朵莲花，和正面那朵一模一样。正面那朵是金线镶嵌的，背面那朵是阴刻的，线条极细极浅，像用指甲掐出来的。她娘留给她的玉佩是一对，一枚在她这里，一枚在她哥那里。她哥的那枚，在她被软禁之前交给了沈辞，沈辞托人送出来，送到了她手里。她把两枚玉佩对在一起，正面的莲花和背面的莲花重合了，金线和阴刻的线条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莲花。莲花的花心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不是月光，是玉佩自己亮了。
“我娘把莲花台的位置刻在了玉佩里。”她把拼在一起的玉佩举到月光下，花心里透出的光在夜空中投出一幅极小的图案——不是地图，是一朵莲花的剖面。莲花瓣，花心，暗格，暗格分两层。上层是阴半符，下层是蛊母。蛊母下面还有一层，极小，极深，刻着两个字：“归苗”。归苗。她娘选中原，以为能把苗疆留在身后。她把阴半符留给王渊，把蛊母留给佘三，把“归苗”两个字留给自己女儿。不是让女儿回苗疆，是告诉女儿——她的根，有一半在苗疆。苗疆欠她的，她欠苗疆的，都在这两个字里。
柳青衣把玉佩分开，一枚挂回自己脖子上，一枚握在掌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太庙方向。太庙的飞檐在月光中像一道被拉长的黑色剪影，剪影边缘落满了寒鸦。寒鸦是从皇城外飞来的，城墙上的火把灭了之后，它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落在了太庙的屋顶上。黑压压的一片，把琉璃瓦的颜色都盖住了。
“从丹陛到太庙，最近的路是穿过乾清宫前面的广场。广场两侧是军机处和内阁大库，王渊的人撤走时放了火，火被蛊网的黑雾压灭了，但梁架烧空了一半。人从里面走，要贴着墙根，不能碰任何一根柱子。柱子看着是完整的，里面的木纹已经被火烧成炭了，一碰就碎。碎了，屋顶就会塌。塌了，路就断了。”她把短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尖点地，在石板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绕过乾清宫广场，穿过一道废弃的宫门，从太庙西配殿的山墙后面绕进去。“这条路，是我娘带我走过的。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每天黄昏抱着我，从太液池走到太庙。太庙后面有一棵银杏树，她让我摸树皮。她说，你记住这个，这是你外公的爹种下的。你外公的爹，是前朝第一个皇帝。”
她画的线在太庙西配殿山墙外停住了。线尽头的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佘三赤脚踩过的湿痕。湿痕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她把短剑收回鞘里，站起身，沿着自己画的那条线，第一个走了出去。沈红妆拄着银枪跟在她身后。然后是赵石头，左腿的木棍点在石板上，腰间八个陶碗叮当作响。然后是张诚，独眼在月光中亮得像一盏被血糊住的灯。然后是陈默，两把刀挂在腰间，生锈刀在左，玄铁刀马刀在右。他身后是阿宁，抱着阿朵。阿朵抱着小陶罐，罐子里的药油在走路时微微晃动，发出极轻极轻的水声。雪姬走在阿宁身边，手指搭在阿朵肩上，指尖凝着霜。老赵头走在最后，铁锅背在背上，锅底硌着骨头，走一步响一声。
四百二十三个人，沿着一个前朝公主用手指在石板上画出的线，朝太庙走去。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皇城的石板路上，四百二十三道影子，有的拄着木棍，有的吊着胳膊，有的背上背着一口铁锅，有的怀里抱着一个药油罐子。影子从丹陛一直铺到乾清宫广场边缘。广场两侧的内阁大库果然塌了一半，烧焦的梁架斜插在废墟里，像一根根被拧断的骨头。骨头缝隙里，蛊网退去后留下的孔道还在往外渗暗红色汁液。汁液顺着烧焦的木纹往下淌，淌到废墟底部的青砖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水洼倒映着月光，倒映着从废墟边缘走过的雁门关守军的影子。没有人踩进水洼里，所有人贴着墙根走。墙根下的石板被烧焦的梁架压碎了一部分，碎石的棱角硌着靴底，磨穿了底的靴子踩上去，碎石从破洞里刺进来，扎进脚底的皮肉里。没有人低头看，没有人停下来。
阿朵从阿宁怀里探出头，看着废墟深处那些斜插着的焦黑梁架。梁架上还挂着被火烧了一半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被烟熏黑了，但金漆的笔画还残留着几笔。她认不得那是什么字，但她觉得那些笔画像阿宁姐姐熬药时砂锅底下火苗的影子。她把小陶罐抱得更紧了。
走过乾清宫广场，队伍穿过那道废弃的宫门。宫门的门扇早就没了，门轴石上长满了枯草，枯草被北风吹得贴地倒伏，像一层铺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毡毯。柳青衣第一个走过门轴石，她的靴子踩在枯草上，枯草被踩断了，发出极细极轻的断裂声，然后在她靴底离开后慢慢弹回来。她走过之后，枯草重新立起来，把她的脚印盖住了。沈红妆走过，赵石头走过，张诚走过，四百二十三个人依次走过。枯草倒了又立，立了又倒。最后一个人走过之后，枯草重新覆盖了门轴石，像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太庙西配殿的山墙出现在月光中。山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枸杞，枸杞的枝条被北风吹断了，断口参差不齐，断口处还挂着一粒干瘪的枸杞子。枸杞子是去年的，被一整年的风雨洗成了半透明的淡红色，月光穿过它照在墙头上，像一小滴被冻在枝条上的血。佘三的脚印在山墙拐角处消失了。不是被他自己的赤脚踩没了，是被另一个人覆盖了——陈无敌。老将军的脚印从另一个方向延伸过来，和佘三的脚印在西配殿山墙根下汇合。两个人，一个穿着磨穿了底的旧靴子，一个赤着脚。两个人的脚印交叠在一起，朝西配殿那扇半掩的侧门延伸进去。侧门是木头的，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出无数细密裂纹的松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像把虎符阳半符和阴半符对在一起时发出的那种光——正气。玄影用刀气封了侧门里的路二十年，正气被压在刀气底下，从门缝里渗出来。渗了二十年，渗出门缝这一点极淡极淡的微光。
陈默在侧门前停下来，把生锈刀从腰间拔出。青灰色的刀身靠近门缝，刀身上那道从雁回山石层里带出来的铁脉，在正气微光的映照下，像一条被埋藏了太久、此刻终于见到光的河。河在刀身上流动，从刀柄流向刀尖，从刀尖流进门缝，和门缝里渗出的正气融在一起。门板自己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正气和赤铁矿的铁脉产生共鸣，门轴自己转动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把很久没有拧过的钥匙被人极慢极慢地拧开了。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苔藓被正气微光照着，颜色从暗绿变成了极淡的绿。陈默第一个走了进去，青灰色的刀身在前，替身后的人照着脚下的石阶。沈红妆跟在他身后，然后是柳青衣，然后是赵石头，然后是张诚。四百二十三个人，依次走进了太庙西配殿的侧门。
门在他们身后自己合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从里向外传，传到山墙外，惊起了墙头那丛枸杞上落着的最后一只寒鸦。寒鸦振翅飞起来，爪子蹬断了那根挂着枸杞子的断枝。枸杞子从枝条上脱落，落在山墙根下佘三和陈无敌脚印交叠的地方，碎成一摊极小的、半透明的淡红色果泥。果泥渗进冻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甬道。甬道比石阶宽一些，能容两个人并肩。墙壁上每隔数步凿着一个灯龛，龛里的油灯早就干了，灯盏底部积着一层被岁月熬干了的灯油残渣。但甬道里不是全黑的——佘三走在最前面，他身上暗红色的麻衣在正气微光中发出一种极淡的荧光。那是蛊网印记残留在他体内的最后一点力量，正在从麻衣纤维里往外渗。每走一步，荧光就淡一分。陈无敌走在他身后，旧刀挂在右边，夜哭挂在左边，左手垂在身侧，离夜哭的刀柄还是一寸。他的右手里握着叶秋生给他的那把铁钥匙，钥匙齿上沾着的香灰已经干了，干涸的香灰在钥匙齿间结成一层极薄的灰壳。他把钥匙握得很松——不是不在意，是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不是门，是人。玄影守了侧门里的路二十年，他封住的不只是路，还有他自己。钥匙打开的不是路，是玄影二十年前从自己身上锁进去的一样东西。
甬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那条，墙壁上的灯龛里积着更厚的油渣，油渣表面有一层被刀气削过的痕迹——那是玄影用刀气封路时留下的。向右的那条，灯龛是空的，连油渣都没有。佘三在分岔口停住了。他赤着脚，脚底踩在甬道的石板地面上，石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把他正在生长的皮肉冻得微微发麻。他把暗红色麻衣的下摆撩起来，蹲下，把双手按在左边的石板缝隙上。指缝间残余的蛊网黑丝已经被他撕裂了，但指尖还残留着蛊网印记的气息。气息从指尖渗进石板缝隙，沿着缝隙向甬道深处延伸。延伸了数丈，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感应到了玄影的刀气。刀气像一堵墙，横在甬道前方数丈处。看不见，但佘三的手指能感觉到——不是感觉到墙的存在，是感觉到自己指尖渗出的蛊网气息撞上刀气之后，像水撞上烧红的铁，瞬间蒸发，连汽都没有冒。
“刀气封了七丈深。”佘三站起身，把双手从石板缝隙上收回来。指尖的皮肉在触碰到刀气边缘时被灼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嫩肉被灼出了一小片水泡。水泡是透明的，里面晃着极淡的暗红色液体。他看着那些水泡，像看着二十年前自己婆娘吞下蛊种之前，手指上被针扎出来的血珠。“七丈，是玄影用二十年养出来的。第一丈用的是锁龙窟第一层的魔气，第二丈用的是第二层的，第七丈用的是蛊神褪下来的皮里渗出来的汁液。越往深处，刀气越不像刀气。第七丈，已经不是刀气了。是蛊神皮里渗出来的东西，被他吸进肺里，又从刀锋上呼出去。那不是气，是蛊神的喘息。”
他把右手的水泡在麻衣上蹭破了，暗红色液体渗进麻衣纤维里，麻衣的颜色又深了一分。“老将军，老朽走前面。老朽身上有蛊网印记，刀气会把老朽当成自己人。但印记只能撑七丈。走到第七丈尽头，印记耗尽。耗尽之后，老朽就是老朽了。那时候如果玄影还在，他的刀会从第七丈的刀气里刺出来。老朽躲不过。”他把蹭破了水泡的手指举到面前，看着指尖那一点正在往外渗的暗红色液体。“但老朽会抓住他的刀。抓住之后，老将军从老朽身后出刀。老朽替老将军挡一刀，老将军替老朽还一刀。两清了。”
陈无敌把铁钥匙收进怀里，右手握住了旧刀的刀柄。旧刀上的缺口在甬道微光中像一排列队走过黑暗的老兵，有的瘸了腿，有的断了臂，有的瞎了一只眼，但还在走。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点地。“你不欠我了。你婆娘坟上的红土砌进了雁门关城墙，雁门关欠你的。今天你替雁门关走这七丈，雁门关替你还你婆娘那一刀。你抓住玄影的刀，雁门关的刀替你斩出去。”他身后，甬道里响起了四百多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是刀身从鞘里拔出来时，刀刃和鞘口摩擦的沙沙声。像一片被北风吹过的芦苇荡，风来了，芦苇低下头，把藏在芦苇深处的刀亮了出来。
佘三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朝左边那条被刀气封住的甬道，赤着脚，暗红色麻衣拖在身后，一步一步朝黑暗中走去。他的背影被刀气的微光从正面照亮，暗红色麻衣像一盏被血浸透的灯笼，灯笼里最后一点烛火正在燃烧。走到第三丈的时候，麻衣上的荧光开始变淡了。走到第五丈，荧光只剩下他肩头一小片。走到第七丈边缘，荧光彻底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他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极轻，极黏，像踩在春天化冻的泥泞里。然后脚步声停了。
甬道深处，第七丈的刀气像一面被搅动的水银，从中间缓缓分开。分开的缝隙里，站着一个人。玄色长袍，面容消瘦，颧骨高耸。他的手里握着两把刀，一把漆黑如墨，一把白如骨殖。黑的那把是夜哭——不是叶秋生手里那把，是夜哭的母刀。夜哭是一对，雌刀在叶秋生手里，雄刀在他手里。白的那把，是骨刀，用那条龙褪下来的第一根肋骨磨成的。他把雄刀横在身前，骨刀背在身后，看着从黑暗中走来的佘三。佘三站在他面前，赤着脚，暗红色麻衣上的荧光已经彻底灭了。他的双手空着，十根手指上被蛊网侵蚀过的痕迹已经全部消退，新长出来的皮肉是嫩粉色的，像刚出生的婴儿。他用这双婴儿的手，朝玄影伸过去。
“老朽来抓你的刀。你刺，老朽抓住。你不刺，老朽也抓住。”他的声音在第七丈刀气的笼罩下变得很轻，轻得像被厚棉被捂住了一样。但玄影听见了，因为他把雄刀刺了出去。刀锋刺穿佘三的右胸，从后背透出，暗红色的血顺着刀身上的黑色纹路往下淌。佘三的双手在同一瞬间抓住了刀身，十根婴儿的手指扣进刀身两侧的刃口里，刃口割开了他新长出来的皮肉，割断了皮下还没长牢的筋腱，割到了骨头。骨头是老的，被蛊虫侵蚀了二十年，硬得像铁桦木。刀锋卡在了他的指骨之间。
“老将军。就是现在。”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陈无敌的旧刀从佘三身后斩了出去。刀身上的缺口在穿过第七丈刀气时被刀气填满了——不是刀气替它填的，是正气。四百二十三个人手里的刀，同时出鞘。正气从每一把刀的刀身上涌出来，汇成一条无声的河，沿着甬道涌入陈无敌那把旧刀的缺口里。缺口一个一个地被填满，最后一个缺口填满的时候，旧刀变成了它二十年前的样子。不是镇国刀，是比镇国更早的、陈无敌刚从铁匠手里接过它时的样子。刀身完整，刀刃锋利，刀柄上的布条还是新的。他用这把刀，斩向玄影握着雄刀的手腕。
刀锋斩落。玄影松开了雄刀，后退一步，退入了第七丈刀气深处。雄刀还插在佘三右胸，佘三的双手还扣在刀身上。他的十根手指已经和刀身长在一起了——血凝成了冰，把手指冻在了刀刃上。他把雄刀从自己右胸里拔出来，连着自己的手指一起。刀尖离开他身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自己那十根被冻住的手指，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声在甬道里回荡，被刀气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婆娘，老朽今天抓住他的刀了。当年没抓住你的手，今天抓住了。”
他抱着雄刀，转过身，朝甬道来路走去。暗红色麻衣拖在地上，被他自己右胸涌出的血浸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黑。他走过陈无敌身边，走过赵石头身边，走过张诚身边，走过沈红妆身边，走过柳青衣身边，走过阿宁身边，走过雪姬身边，走过阿朵身边。阿朵抱着小陶罐，罐子里的药油在他走过时忽然自己变温了。她把罐子盖拧开，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油，涂在佘三抱着雄刀的手背上。药油渗进他被刀刃割开的皮肉里，皮肉不再流血了。
佘三低下头，看着阿朵。月光从甬道入口照进来，照在阿朵蒙面的纱布上。纱布脏了，但她的眼睛是干净的。“丫头，药油够用到春天。”他把自己手背上阿朵涂的药油用手指抿了一点，涂在阿朵后颈的红线上。红线在绷带下面烫了一下，然后凉下去了。不是被药油压下去的，是被他指尖残留的蛊网印记安抚下去的。蛊网是夜火蛊的延伸，他是蛊网的宿主。宿主安抚血脉，像爷爷哄孙女睡觉。
他把雄刀放在甬道地上，刀身上的黑色在正气微光中缓缓褪去。褪到刀尖的时候，雄刀变成了和雌刀一样的颜色——漆黑如墨，深邃如渊。他把刀留给甬道，留给雁门关的兵。然后赤着脚，继续朝甬道深处走去。暗红色麻衣拖过石板，拖过雄刀旁边，拖过第七丈刀气的边缘。刀气在他身上合拢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刀气深处。只留下石板上一串赤脚踩过的湿痕。湿痕在月光中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像他婆娘坟上的红土，被水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