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流处往西又走了三天，戈壁尽头开始出现零星的绿色。
先是溪边冒出几丛极矮极矮的梭梭草，然后是几棵歪脖子胡杨，再然后是一片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城墙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正气溪流流到城门口时水面已经宽回了三尺，溪水重新变凉，水面上漂着的蛊丝在城门口那棵老胡杨的树影里泛着极细极细的暗红色。
血十三——问水——停下脚步，指着城墙上一块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字的匾额。“碎叶城。从雁门关到苗疆的最后一座城。过了碎叶城就是苗疆地界。正气溪流在城外三里分叉，主流往西进问水寨，支流往南进苗疆十万大山。阿宁当年就是从支流走到碎叶城的。”
陈默抬头看着那块匾额。匾额上“碎叶”两个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下轮廓，但轮廓的形状和他那年第一次在雁门关城楼上看见“雁门关”三个字时眼里映出的形状一模一样。“这座城是谁守的？”
“没人守。”问水把腰间那把空刀挂解下来，握在手里，“碎叶城多年前就废了。九千岁截断正气溪流的那三年，碎叶城断了水源，城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后来正气溪流冲开石坝，水重新流过来，但人没有回来。现在城里只剩下一个人。”
“谁？”
“一个老铁匠。”问水看着城门口那扇半开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极淡极淡的火光，“他说他认识陈铁匠。”
陈默握刀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收紧了一下。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从九千岁府出来，沿着正气溪流往西走，走到碎叶城。在城门口遇见了那个老铁匠。他蹲在城门洞里打铁，打的不是刀——是碗。他把铁坯敲成碗的形状，然后在碗底刻一个字。刻完就扔进正气溪流里，让水把碗冲走。我问他刻的是什么字。他说——‘陈’。”
陈默走进城门洞。
城门洞里的石板上铺着一层极细极细的沙土，沙土上印着一行极浅极浅的脚印。脚印是新的，不是人的脚印——是赤脚踩出来的，脚掌极窄极窄，脚趾极长极长，和那年柳青衣赤脚踩在雁门关雪地上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但柳青衣的脚印是踩在雪上的，这些脚印是踩在沙土上的。沙土上的脚印边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水渍，水渍还没有干。
“她来过这里。”陈默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深度，“脚印是新的。她应该在两天前到的碎叶城。”
“她一个人走的，比我们快。我们二十个人，在戈壁里走了十天。她一个人走，七天就能到。”沈红妆拄着银枪在他身后蹲下来，用枪尖极轻极慢地挑起脚印边缘那一小撮被水渍浸湿的沙土，“水渍还没干透。她可能在碎叶城里歇了一晚，昨天早上才走。”
“走之前她做了什么？”
“不知道。”沈红妆把枪尖上的沙土放在掌心里，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沙里有蛊丝的味道。她可能在城门洞里遇见了那个老铁匠。”
陈默站起身，往城门洞里走。
城门洞深处有一个极小的铁匠铺。铺子门口砌着一口淬火槽，槽里的水是从正气溪流里引过来的，水面上漂着几缕极细极细的蛊丝。淬火槽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凸得和他那年第一次在铁匠铺里看见他爹赤膊打铁时肋骨凸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老人正在打一只碗。他把铁坯放在铁砧上，左手用钳子夹住碗沿，右手握锤极轻极慢地敲。敲一锤，把碗翻一面。再敲一锤，再翻一面。敲到第三锤的时候，他把碗从铁砧上拿起来，凑到眼前极轻极慢地转了一圈。碗沿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豁口——和太行驿站驿丞那只旧碗碗沿上的豁口形状一模一样。
“你来了。”老人没有抬头，把碗放在淬火槽边上，“你姐两天前到的。她在铺子里坐了一夜，帮你把碗底的字刻完了。走之前她说——如果你到了碎叶城，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阿宁在问水寨等的不是你。是另一个人。”老人把碗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极细极细的“陈”字。不是陈默的“陈”，是陈铁匠的“陈”。“这个‘陈’是你爹的姓。你姐在碗底刻了这个字，让我把碗放在淬火槽里淬一遍。淬完之后碗底的字会多一横——变成‘阵’。阵不是名字，是阵法的阵。阿宁在问水寨布了一个阵。阵眼不在寨子里，在碎叶城。阵眼是你爹当年留在淬火槽底的一块老晶核。”
陈默把手伸进淬火槽里，指尖触到槽底。槽底沉着极厚极厚一层碎铁渣，铁渣下面埋着一样东西——触手极凉极凉，和他那年第一次在铁匠铺淬火槽里摸到槽底老晶核时指尖传来的凉意一模一样。他把那东西捞出来。
是一块赤铁矿晶核。晶核表面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封着一根蛊丝。蛊丝在晶核里极轻极快地扭了一下，然后化成一滴水珠。水珠从裂纹里渗出来，滴在他掌心里，顺着掌纹往心底流。流到心底之后，他听见了柳青衣的声音。
柳青衣说的是——
“弟弟，我到碎叶城了。在城门洞里遇见了一个老铁匠，他正在打碗。我问他打碗做什么。他说——阿宁让他打的，打够三千只碗。三千只碗从碎叶城顺着正气溪流漂到断流处，在石坝残基上撞碎。碗片沉进河床底下，把血衣卫的血从石头缝里刮干净。血刮干净了，问水刀就能浮上来。这是阿宁用了几年的时间做的事——正气溪流冲开石坝冲的是石头，刮不干净血。只有碗片能刮干净。”
“他打了多少只了？”
“打了两千九百九十七只。还差三只。”老人的声音极轻极慢，“你爹在多年前路过碎叶城，帮阿宁打了第一只碗。他把碗底刻了‘陈’字，放在正气溪流里漂走了。那只碗漂到断流处，在石坝上撞碎了。碗片沉进河床底下，刮掉了一层血衣卫的血。后来阿宁沿着正气溪流往上游走，走到碎叶城，找到了我。她让我接着打——打够三千只。”
他把手里那只新打的碗放在淬火槽边，碗沿上的豁口在水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你爹打了第一只。我打了两千九百九十七只。还差两只——你打一只，你姐打一只。打完之后你姐就走了。她说她要去问水寨。她说她打了碗，阿宁就会见她。”
陈默低头看着淬火槽边那只碗。碗底刻的“陈”字在水光里极轻极快地亮了一下。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赵石头的碗。碗底红漆印在淬火槽水汽里微微发亮。
“这只碗不是我爹打的。是赵什长留下的。”他把赵石头的碗放在淬火槽边，和那只新打的铁碗并排，“赵什长的碗底有红漆印，红漆印上刻着‘血默’。这只碗漂到断流处不会碎——它是瓷的，不是铁的。三千只碗，铁的碎了，瓷的没碎。没碎的这只漂到问水寨门口，阿宁看见碗底的字，就知道谁来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赵石头的碗。他的眼睛在淬火槽水光里极亮极亮，瞳孔深处有一层极淡极淡的赤红色——和那年淬火槽里烧红的铁坯在水里淬第一遍时冒出的气孔颜色一模一样。
“这只碗是你爹留给你的。赵什长不是碗的主人——是端碗的人。他端了一辈子碗，把碗端给了你。你端到现在，该把碗放在问水寨门口了。阿宁在等这只碗。”他把手指按在碗底红漆印上，“她等的不是血衣侯的儿子。她等的是陈铁匠的儿子。血衣侯欠她一碗水，还完了。陈铁匠欠她的不是水——是这只碗。多年前陈铁匠抱着你路过碎叶城，对阿宁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把儿子送到苗疆，不是还债。是托付。我欠你一碗水，我儿子替我还。但我儿子不欠任何人。’阿宁在问水寨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是你欠她的那碗水——还是你爹欠她的那只碗？”
陈默没有回答。
他从淬火槽边捡起老人放在石台上的铁锤和钳子，从铁砧旁边堆着的碎铁料里挑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铁片极薄极薄，和他那年第一次在铁匠铺里学打铁时他爹手把手教他打的第一个碗坯厚度一模一样。他把铁片夹在钳子上，伸进炉膛里。炉火烧得极旺极旺，和那年正气溪流冲开石坝时劈缝里冒出的热气一模一样。
他把铁片烧红了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左手钳子夹住碗沿，右手握锤极轻极慢地敲。敲一锤，把碗翻一面。再敲一锤，再翻一面。敲到第三锤的时候，碗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豁口。不是敲出来的——是铁片太薄自己裂的。裂口的形状和太行驿站驿丞那只旧碗碗沿上的豁口一模一样。
老人看着他敲碗的手法，眼里那层赤红色极轻极快地亮了一下。“你爹当年打碗的时候，也是在碗沿上留了一道豁口。他说——碗沿豁了，水不会漏。人心豁了，正气溪流就漏了。他打的那只碗漂到断流处撞碎了，碗片沉进河床。碗沿上的豁口刮掉了石坝基桩上最后一层血衣卫的血。那只碗是三千只碗里的第一只。”
陈默把打好的铁碗从铁砧上拿起来，放在淬火槽里。槽里的水极凉极凉，和那年他第一次把刀坯伸进淬火槽时槽水沸腾之后重新冷却下来的凉意一模一样。铁碗在水里嗤地一声响过，响声极轻极细。他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碗底用刀尖刻了一个字——“问”。
“这是第两千九百九十八只碗。”他把碗放在赵石头的碗旁边，“碗底刻的不是‘陈’，是‘问’。不是问题——是问水。阿宁在问水寨等了这么多年，不是等我爹还债。是等我爹问她一句话。但我爹没有问。他把话咽下去了。咽下去的话卡在喉咙里，成了锁龙窟门缝深处那道没填满的裂口。”
“你爹要问什么？”
“他要问阿宁——‘你把蛊丝放进正气溪流里，不是为了传话。是为了找人。找的人不是我。是九千岁。’”陈默把血衣侯佩刀从腰间拔出来，刀尖点在碗底那个“问”字上，“阿宁把蛊丝放进正气溪流，顺水流到断流处，在石坝上扎了根。蛊丝里封着她答的那句‘往人心最深处流’。但这句话不是答案——是饵。阿宁用这句话当饵，钓的不是血衣侯，不是王渊，不是我——是九千岁。她知道九千岁一定会截断正气溪流。她知道九千岁一定会看见蛊丝。她知道九千岁一定会把蛊丝从石坝上扯下来，放在鼻端闻。闻的那一下，蛊丝就会渗进他的鼻窍里。顺着鼻窍往心里走。走到心里之后，蛊丝会在心里生根。生根之后蛊丝会往回长——顺着鼻窍长出来，长到脸上，长到身上。等到蛊丝长满全身的那一天，九千岁就成了阿宁的蛊人。”
老人看着他，手里握着的铁锤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我在淬火槽底摸到老晶核的时候，晶核里封着的那根蛊丝渗进了我掌心。蛊丝在我心底化开之后，我不光听见了柳青衣留的话——还听见了阿宁留的话。”陈默把刀从碗底移开，刀尖点在淬火槽水面自己的倒影上，“阿宁说的是——‘往人心最深处流。流到尽头，看见的不是答案，是刀。刀是九千岁的刀。九千岁把刀插在人心最深处，不是为了封人心——是为了封自己的心。他截断正气溪流的那三年，蛊丝已经渗进他心里了。他用刀插在心口，不是为了往外刺——是为了往内堵。堵蛊丝。蛊丝在他心里长了十七年，他用刀堵了十七年。谁把刀拔出来，蛊丝就会从刀口涌出来。涌出来之后蛊丝会顺着拔刀人的手往回长——谁拔刀，谁就成了下一个九千岁。’”
老人把铁锤放在铁砧上，站起身来。他比陈默高出半个头，光着的上身上全是打铁留下的烫疤。烫疤的排列和那年陈默他爹赤膊打铁时身上的烫疤排列几乎一模一样。
“你姐也摸了老晶核。她也听见了阿宁的话。她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那我进问水寨不是还债。是问阿宁——蛊丝在你手里，还是在九千岁心里？’”老人看着淬火槽里那碗底刻着“问”字的铁碗，“她还说——‘如果蛊丝在九千岁心里，那阿宁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陈默。是我。因为我是前朝公主。九千岁是前朝旧臣。他心里的刀——是前朝皇帝插进去的。’”
陈默握刀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收紧了一下。
“她是前朝公主。九千岁是前朝旧臣。九千岁心里的刀是前朝皇帝插的——她进去问水寨，不是为了看我娘埋在正气溪流边上的坟。是为了问阿宁：拔刀的方法，是不是只有她死？”
老人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把陈默打的那只碗从淬火槽里捞出来，翻过来放在石台上。碗底那个“问”字在水光里极轻极快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指了指铁砧上剩下的最后一块碎铁料。“你姐打了一只碗。你打了一只碗。还差最后一只。这只碗不是给你打的——是给阿宁打的。阿宁等了这么多年，等三千只碗漂到断流处。两千九百九十九只都是铁碗。最后一只不是铁的——是瓷的。你怀里那只赵石头的碗，就是第三千只。你把那只碗放在正气溪流里，让它漂到断流处。它不会碎。因为瓷碗在正气溪流里漂了三千里，碗底的红漆印早就被水浸透了。浸透红漆印的水不是正气溪流的水——是血。血衣卫的血浸在碗底，把红漆印封住了。封住红漆印的血干了之后，碗漂到断流处撞上石坝残基，撞不碎——因为血把碗裹住了。”
“那这只碗漂到问水寨门口，阿宁看见碗底的字，会怎么做？”
“她会把碗从水里捞起来，放在问水寨门口的青石板上。然后她会把碗摔碎。”老人看着陈默，“摔碎之后碗底会掉出一样东西——你爹当年把那样东西封在碗底红漆印里。不是‘血默’两个字。是九千岁留在陈铁匠尸身上的那截刀尖。”
陈默的瞳孔极轻极快地缩了一下。
“刀尖？我爹死后我收的尸——他尸身上没有刀尖。”
“有。血十三杀你爹用的那把刀，不是你看见的那把。”老人把手指按在陈默腰间那把空刀鞘上，“血十三用的刀是九千岁给的。刀身上刻着‘十三’，但刀刃不是血衣卫的刀——是九千岁的刀。九千岁把自己那把插在心口的刀取出来，磨掉了刀身上的字，重新淬了一遍，交给血十三。血十三用那把刀杀了你爹。刀刺进去的时候，刀尖断在你爹心口里。血十三没发现——他把刀拔出来的时候，刀尖留在里面了。你爹倒在地上，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往外吐的时候，把那截刀尖从心口里顶了出来。他用手把刀尖攥在掌心里，攥到骨头都碎了。你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手掌摊开了——刀尖不在手里。他把刀尖藏在了碗底。”
陈默把怀里的赵石头的碗取出来，翻过来看着碗底。红漆印在水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暗红色。他把碗放在淬火槽水里，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沿着红漆印摸了一圈。摸到第三圈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极细极细的凸起——是瓷的，不是铁的。但那凸起的边缘极锋极利，和他那年第一次摸到淬火槽底老晶核裂纹边缘时指尖传来的刺痛一模一样。
“刀尖在红漆印底下。”他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我爹把刀尖嵌进了碗底的瓷胎里，用红漆封住了。这么多年我端碗喝水，手从来没有被割破过——因为刀尖被正气溪流的水冲了无数次，锋口已经钝了。但刀尖还在。”
“你姐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老人把手里那只铁碗放在淬火槽边，“她昨天在铺子里坐了一夜，摸了一遍碗底。摸完之后她说——‘刀尖是九千岁的。刀尖断在我爹心口里。九千岁插在自己心口的刀，断在我爹心口里。这不是巧合。九千岁插刀的力道，只有他自己知道。刀尖断在什么位置，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把刀交给血十三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刀尖断过。因为他要的不是我爹死——要的是刀尖留在我爹心口里。他要的是将来有一天，有人拔出我心口的刀时，发现刀尖已经断了。’”
“刀尖为什么重要？”
“因为刀尖上刻着一个字。”老人把手指从碗底移开，按在陈默左胸上，“九千岁插在自己心口的那把刀，刀尖上刻的不是‘九千岁’——是‘宁’。阿宁的宁。”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赵石头的碗，碗底红漆印在水光里极轻极快地闪了三下。
“九千岁心里的刀，刀尖上刻着阿宁的名字。他把刀插在自己心口，不是为了堵蛊丝——是为了封一个人。”他极轻极慢地说，“他封的不是阿宁。他封的是自己。阿宁的蛊丝渗进他心里，他没有让蛊丝往外长——他让蛊丝往刀尖上长。蛊丝缠在刀尖上，缠了十七年。刀尖上刻着‘宁’字，蛊丝缠着‘宁’字。他把刀拔出来交给血十三的时候，蛊丝还缠在刀尖上。刀尖断在我爹心口里，蛊丝也断在了里面。蛊丝在碗底红漆印下封了这么多年，早就化成了灰。”
“化成了灰——灰在哪里？”
“灰在我舌尖上。”陈默把碗端到嘴边，极轻极慢地抿了一口碗底残留的水珠。水珠里有一股极淡极淡的焦糊味——和断流处蛊丝里的焦糊味不一样。断流处的焦糊味是铁链烧焦的味道。碗底的焦糊味是蛊丝烧成灰的味道。他把水珠咽下去，舌尖上泛起一股极淡极淡的涩味。
“阿宁的蛊丝在九千岁心里长了很多年，缠在刀尖上。刀尖断在我爹心口里，蛊丝也断了。阿宁等了这么多年，不是等三千只碗漂到断流处——是等这只碗。碗底封着她的蛊丝灰。灰在碗底封了这么多年，正气溪流的水冲不掉。只有阿宁自己能把灰化开。化开之后蛊丝灰会重新凝成一根蛊丝。那根蛊丝不是往人心最深处流的——是往阿宁心里流的。流到阿宁心里之后，阿宁会听见九千岁藏在蛊丝里的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陈默把碗放在淬火槽边，“蛊丝灰在我舌尖上化开之后，我只听见了阿宁的声音。阿宁说的是——‘把碗拿来。把灰还我。把话还他。’”
老人低下头，看着淬火槽水面上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脸和那年陈铁匠的脸叠在一起，在淬火槽水光里极轻极快地晃动。
“你姐走之前还说了第三句话。她说——‘如果阿宁在问水寨等的不是我。如果阿宁等的是陈默。那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还债的人。等的是问刀的人。问刀者，不问刀在何处，只问刀归何方。问水刀不在断流处河床底下。问水刀在九千岁心口插着。刀尖在陈默碗底封着。刀身在九千岁心里长着。刀鞘在血十三腰间挂着。刀归何方——刀归问水寨。刀归阿宁。’”
老人说完，把手里那只碗放在淬火槽边，转身往城门洞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默。
“你爹多年前路过碎叶城的时候，不光打了那只碗。还打了一把刀。那把刀不是铁的——是瓷的。瓷刀烧成之后，他把刀放在正气溪流里，让水冲着走。瓷刀顺水漂到问水寨门口，阿宁把刀从水里捞起来，放在寨门外的青石板上。瓷刀在青石板上放了很多年，从来没有人碰过。直到你姐昨天走到问水寨门口，把瓷刀从青石板上拿起来，放在寨门门槛上。”
“她为什么要动那把刀？”
“因为瓷刀上刻着一行字。”老人转过身，看着陈默，“字是你爹刻的。刻的是——‘这把刀不是杀人的。是问的。问的是——你心里插着谁的刀？’你姐把瓷刀放在门槛上，对着寨门里说了一句话——‘我弟弟心里插着九千岁的刀。我娘心里插着前朝皇帝的刀。我心里插着我娘的刀。阿宁，你心里插着谁的刀？’”
“阿宁答了吗？”
“答了。”老人极轻极慢地说，“阿宁在寨门里说——‘我谁的刀都没插。但有一个人的刀，插在我心里拔不出来。那个人没有名字。他说他欠我一碗水。他说等他儿子把碗端到问水寨门口，刀就拔出来了。’”
陈默把赵石头的碗从淬火槽边端起来，碗底红漆印在水光里极轻极快地闪了最后一下。
“那个人是谁？”
“你爹。”老人说，“不是陈铁匠。是血衣侯。”
陈默站在原地，碗底红漆印上的水光在掌心里极轻极快地晃动着。正气溪流从城门洞里流过，流得极慢极慢，和那年他在雁门关垛口后面第一次端起赵石头的碗时碗里水光的晃动幅度一模一样。
沈红妆拄着银枪走到他身侧，把手按在他握刀的那只手的虎口上。
“你刚才说阿宁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是你爹还债——是等你爹问一句话。现在你知道了——阿宁等的不是你爹问话。是等你爹回来。血衣侯进了锁龙窟，再也没有出来。他把问水刀带进去了。他把欠阿宁的那碗水也带进去了。阿宁在问水寨门口放了一把瓷刀，瓷刀上刻着你爹写的字。她把瓷刀放在青石板上，不是等人来问——是等人来归。”
她把手从虎口上移开，按在陈默左胸上。
“刀归何方——刀归人心最深处。人心最深处流的不是血，不是水，是刀。刀归何处——刀归问水寨。问水寨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把瓷刀，瓷刀上刻着你爹的问题。现在轮到你问了。”
“我问什么？”
“你问阿宁——‘你心里插着谁的刀？’”沈红妆把手从他左胸上移开，重新拄紧银枪，“她答了。她说有一个人的刀插在她心里拔不出来。那个人是你爹。但你爹死了。刀还插在她心里。”
陈默低头看着碗底红漆印，沉默了很久。
“那我欠她的不是一碗水。是一把刀。我把碗端到问水寨门口，把碗底的红漆印摔碎，把刀尖从碗底取出来。刀尖上刻着她的名字。刀尖在九千岁心里插了不知多少年，在我爹心口里断了很多年，在碗底封了这么多年。现在该还给她了。”
他把碗收进怀里，转身往城门洞外走。
正气溪流在碎叶城外三里处分叉。主流往西进问水寨，支流往南进苗疆十万大山。溪面上漂着的蛊丝在分叉处极轻极快地打了个旋，大部分蛊丝顺着主流往西漂去，只有极细极细的一小缕顺着支流往南漂进了十万大山的暗影里。
陈默站在分叉处，看着那缕往南漂去的蛊丝。
“那条支流通向哪里？”
问水走到他身侧，看着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山影。“通向苗疆最深处的蛊林。阿宁的蛊虫就是在蛊林里养的。那条支流的水不是正气溪流的水——是蛊林深处一口老井里的水。正气溪流流到分叉处，和蛊林老井的水混在一起。蛊丝顺着混合的水漂进蛊林，在林子里长成蛊虫。阿宁每年霜降之后去蛊林收一次蛊虫。今年霜降——还有半个月。”
陈默看着那缕往南漂的蛊丝在暗影里越漂越远，直到看不见了。
“霜降那天，阿宁在蛊林收蛊虫。问水寨是空的？”
“不一定。”问水极轻极慢地说，“阿宁去蛊林收蛊虫的时候，会留一个人在寨子里。那个人不是苗疆人——是你娘。不是柳青衣的娘。是你爹欠她一碗水的那个人。你爹说她的名字叫阿宁。但她不叫阿宁。”
“她叫什么？”
“没有人知道。阿宁是问水寨蛊女的名号。每一代蛊女都叫阿宁。上一代阿宁死了，下一代蛊女继承她的名号。当年血衣侯抱着你去问水寨的时候，接他的那个阿宁不是现在的阿宁。现在的阿宁是她女儿。她女儿的名字——”
问水停顿了很久，看着西方那条越来越窄的正气溪流。
“你到了问水寨门口就知道了。寨门外青石板上放着一把瓷刀。瓷刀旁边摆着一只瓷碗。碗底刻着名字。不是‘阿宁’。是当年老阿宁给你起的苗疆名字。你爹没有叫过那个名字——他不敢叫。因为叫了，就再也离不开问水寨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沿着正气溪流主流往西走，腰间三把刀碰在一起，在苗疆边缘极静极静的空气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响声。沈红妆拄着银枪跟在他身后，左腿跛得越来越重，但踩在溪边的青苔石上踩得比任何时候都稳。血如衣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那只从断流处带出来的青灰色瓦罐，罐底刻着“阿宁在问水寨等。不要带刀来”。
正气溪流往西流，流进一片极密极密的竹林。竹叶在风里哗哗响，响声和那年淬火槽里沸水翻滚的声音一模一样。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极细的青灰色寨墙，寨墙不高，只到人肩。寨门紧闭着，门板上刻着极细极淡的两个字——“问水”。
寨门外的青石板上放着一把瓷刀。
瓷刀通体雪白，刀身上刻着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这把刀不是杀人的。是问的。问的是——你心里插着谁的刀？”
瓷刀旁边放着一只瓷碗。
碗底朝上扣在青石板上。
碗底刻着两个字。
不是“阿宁”。
是——“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