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河畔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陈默一行从溶洞撤出来时天已近三更，雪无痕和沈夫人带着铁血盟的精锐在洞口接应。阿宁最后一个爬出洞口，小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蛊篓里最后三只“夜哭”已经放完，空荡荡的篓子挂在腰间像个干瘪的葫芦。她回头往皇陵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火光晃动，隐约能听见守陵军吹响的号角声——萧衍的人正在搜山。
“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地搜。”雪无痕收刀入鞘，窄刃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定国公夜闯前朝皇陵，这事传出去，第一个要解释的人是他自己。守陵军只能以‘巡查盗墓贼’的名义在山脚下做做样子，搜不到北麓来。但天亮以后就不好说了。”
“天亮之前必须离开玉泉山。”沈夫人做了决断，挥手让铁血盟的精锐断后清理洞口留下的痕迹——马蹄印、碎石、血迹，任何能暴露密道入口的蛛丝马迹都被一一抹净。她看了一眼靠在陈默肩上的沈红妆，女儿肩头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绷带已经被染透了。
“伤得不轻。回城之后让你爹看看。”沈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可她伸手替沈红妆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时，手指在女儿脸颊上多停了一瞬。
“皮肉伤，不碍事。”沈红妆咧嘴笑了笑，想抬手证明自己还能打，被沈夫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一行人摸黑撤到玉泉山北麓废弃猎场的木屋里。这处猎场是沈夫人提前布置好的据点，木屋外表破败，地下却挖了一间丈余见方的暗室，四壁用松木板加固，摆了简单的桌椅床铺，角落里堆着干粮和水囊。烛火点上之后，暗室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陈默把柳青衣从背上放下来。她在竖井里被断裂的铁环划伤了小腿，伤口不深，但失血加上连日奔波，脸色白得几近透明。阿宁蹲在她身边清洗伤口，手法利落，嘴里却嘟囔着“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柳青衣没有喊疼，只是把怀里那只紫铜匣子放在桌上，匣盖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国师的血脉契约，附在契约最后一页的“另法”，以及那封末代皇后写给女儿的信。
信她已经在夹层里拆开了，读了一半便被萧衍的掌力打断。现在烛火稳定，她重新展开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瘦硬如刀刻，和她藏在碎叶城花盆底下那张胭脂字条的笔迹一模一样。她读信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沈夫人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雪无痕在门口磨刀，磨刀石擦过刀刃的沙沙声压得极低；薛七靠着门框打盹，左腿的夹板还没拆，手里却始终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朝外。
“吾女青衣，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娘已不在人世。你不要哭。”
读到第一句，柳青衣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用手指轻轻抹去，继续往下读。
“大炎之亡，非天灾，乃人祸。你父皇非昏君，他只是太善良，善良到不肯相信这世上有鬼。萧家父子趁大炎内乱之际，以‘勤王’为名率兵入京，实则勾结内宦开启城门，一夜之间血洗皇宫。娘把你托付给乳母送出宫时，你才两岁。那一夜，你父皇被弑于龙椅之上，他到死都不相信杀他的人是结义兄弟。”
柳青衣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父皇是怎么死的。她在江湖上流落二十年，听过无数个版本——有说父皇纵火自焚的，有说父皇死于乱军之中的，有说父皇是被太监勒死的。每一个版本里，她的父皇都是一个昏庸无能、咎由自取的亡国之君。只有这封信告诉她，他不是。他不是昏君，他只是太善良了。善良到把兄弟当手足，手足却拿刀捅进了他的后心。
“娘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替大炎复仇。大炎的气数尽了，这是天命，不是人力能挽回的。但有一件事不能随大炎一起埋进土里——陈家世代守护冰穹封印，七百年，二十四代人，代代都有人死在冰穹上。他们是替天下守的门，可天下没有人知道。国师的血脉契约，大胤朝廷想毁掉它，因为契约上写明了萧家篡位的真相；也有人想得到它，因为得到契约就能控制冰穹封印，进而控制天下武林。娘把契约藏在皇陵里，不是替大炎藏宝，是替陈家守住最后一份证据——证明他们不是朝廷的走狗，是为天下守门的忠烈。”
柳青衣把信读到这里，抬起头看着陈默。她的眼眶红透了，可声音却出奇地平静：“我娘说，契约上写了大胤篡位的真相。如果这份契约公之于众，不光能替你爹洗清冤屈，还能动摇大胤的国本。萧衍想得到这份契约，不是为了替他姐姐保江山——他是想用这份契约要挟当今皇上。二十年前开启地脉的密旨上盖的是太后玺印。他姐姐——当今太后——才是第一个被魔主意志侵蚀的人。萧衍知道这一点，他要用契约反证他姐姐入魔的真相，逼皇上退位，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取而代之。”
沈夫人缓缓睁开眼睛。雪无痕磨刀的手停了下来。薛七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里的短刀无声转了个方向。
“你说太后是第一个被魔主侵蚀的人？”陈默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镇岳刀的刀柄上。
“我娘在信里没有明说，但她提到了一件事——乾元十一年，也就是地脉开启前一年，当今太后曾秘密前往冰穹，以‘代天祭拜国师’的名义在寒潭边上待了三天。那一年皇上才十三岁，尚未亲政，朝政大权全在太后手里。她回京之后便下令黄敬尧拟旨开启地脉，理由是‘祭天祈福，佑大胤万世之基’。而黄敬尧拿着这道旨意去了北营，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太后是被魔主侵蚀的，还是自愿的？”沈夫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冷静。
“信上没有说。但我娘在信的末尾留了一句话——‘太后非恶人，她只是在冰穹上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魔主之力非她能御。’”柳青衣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娘在替她求情。一个末代皇后，替篡位者的妻子求情，说她不是恶人，只是挡不住魔主的蛊惑。我娘这辈子，到底原谅了多少人？”
陈默走到她身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他的手很热，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她肩头，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柳青衣抬手覆住他的手背，指尖冰凉，却用力握了握。
“契约我看完了。”陈默松开手，走到桌前，将那份国师亲笔的血脉契约展开在烛火下，“国师之子留下的‘另法’说得很清楚——以魔主心头之血反注阵眼，以魔制魔，阵不伤纯阳血脉分毫。但这个方法需要有人进入寒潭裂缝，直面魔主，取他的心头血。问题是——”
“问题是现在没有人能进裂缝。”沈夫人接过话，“封印虽然残破，但还在运转。血衣侯是最后一个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他死了以后裂缝收缩，但没有完全闭合。那道裂缝目前的宽度，成年人钻不进去。”
“所以重启封印的第一步，还是得按国师的原法来——先凑齐八位高手，用三滴心头血稳住阵眼，让封印恢复运转。但这只是治标。想让封印永久固化，让陈家血脉不再世世代代被绑在冰穹上，就必须用第二个方法——以魔制魔。”陈默的目光在烛火下异常沉静，“第一步，保命。第二步，翻身。我爹在寒潭底下守了二十年，只是保住了命。现在有机会翻身了。我不会让他再守下一个二十年。”
柳青衣的指尖微微发颤，她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她娘在信末还补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临终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写的：“国师之子所留另法，需一柄能承载魔血与纯阳血脉之刀。此刀需断而重铸，以血淬刃，以气养锋。娘在皇陵内门为你留了一物——大炎开国国师之佩刀‘定山河’。此刀断于七百年前，国师之子以毕生心血重铸之，刀成之日国师之子呕血而亡。此刀可破魔主之甲、承魔血之力。然刀在皇陵内门，内门钥匙在萧衍手中。青衣，你若要取刀，便要与虎谋皮。”
内门里不只有大炎密档，还有一把刀。一把断了七百年、重铸之日铸刀人呕血而亡的刀。这把刀能承载魔血和纯阳血脉双重力量，是进入裂缝直面魔主的必备之物。而开内门的玉钥匙在萧衍书房里。
陈默把灯笼罩拨亮了些，指着摊开在桌上的皇陵地图：“萧衍手里有钥匙，但缺契约。我们手里有契约，但缺钥匙。他在皇陵里说得很清楚——‘老夫在京城等你，等你主动把契约送回来换钥匙。’他要我们主动送上门。”
“那老狐狸一定设了局。”雪无痕停下磨刀，在靴底磕了磕磨刀石上的碎屑，“定国公府邸在内城，紧挨着皇城东墙。府内守军至少五百，东厂暗哨遍布周边街巷。硬闯是送死。他不会真的拿钥匙换契约——他会在府里设伏，等我们把契约带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所以不能按他的规矩来。”陈默在定国公府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要把战场从他府里挪到我们选的地方。萧衍最想要的是契约，最怕的是契约被公之于众。如果我们放出风声，说皇陵里找到了一份前朝密档，上面记载了大胤篡位的铁证，三天后在京城某处公开拍卖，价高者得——你觉得他会怎么反应？”
“他会疯。”沈夫人嘴角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不光是他，朝堂上所有跟萧家有关的人都会疯。定国公能动用的所有人手——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甚至禁军——都会被调去包围拍卖地点。到那时候，他的府邸就是一座空城。”
“拍卖地点选在哪里？”
“不在京城。”陈默的指尖往西移了半寸，点在京城西郊的玉泉山脚下，“在皇陵正门外。理由很简单——密档是在皇陵里找到的，拍卖也在皇陵外，这叫‘物归原主’。这消息一放出去，萧衍不光要派人来抢，还得想办法阻止密档内容被公开。他的注意力会被牢牢钉在皇陵。而我们趁他倾巢而出之际翻进定国公府，拿钥匙。”
雪无痕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分两路。一路在皇陵唱空城计，另一路在国公府摸鱼。”
“唱空城计的人需要足够有威慑力，才能让萧衍相信我们是来真的。”沈夫人盘算着，“我需要带铁血盟主力在皇陵正门外布阵，老赵头会带人假扮密档买家从各州赶来，人越多越真。沈红妆留在暗室里养伤，你——”她看向陈默。
“我和阿宁进国公府。”陈默说，“阿宁的追踪蛊能感应十里之内的人气，国公府的地形她能用蛊虫摸透。柳青衣也得跟我们去——内门有机关，她娘留下的密档里可能有线索。雪无痕带薛七在外围接应，一旦我们得手，立刻撤离。”
“那我呢？”沈红妆从墙角站起来，肩头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杵着枪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你养伤。”陈默和沈夫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的伤不影响翻墙。定国公府那种地方，多一个人多一条退路。”沈红妆的目光扫过陈默的脸，“你欠我的还没还。”
陈默看着她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犹豫了极短一瞬：“好。但你的任务是守在府外接应，不是跟我们进去。”
“也行。”沈红妆干脆利落地重新坐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开始磨刃，“府外的人留不住我。”
陈默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但现在不是争的时候。他开始分派任务——沈夫人和老赵头带铁血盟主力在皇陵外布置拍卖假象，尽可能拖住萧衍的主力；雪无痕和薛七在定国公府外围策应，负责清剿东厂在府外的暗哨并备好撤退马匹；他自己带阿宁和柳青衣潜入府内书房，找到玉钥匙。
柳青衣忽然开口，从紫铜匣子底部翻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摊在桌上：“我娘在信里夹了这张图。定国公府的地形图。萧衍现在的府邸，就是我娘当年在京城的娘家——前朝太傅柳宅。大炎亡国后萧衍把宅子占了，改建成了定国公府。但他只改了地面建筑，地下的密室、暗格、逃生暗道，他未必全知道。”
纸片上画着一座三进府邸的平面图，标注极细。每一进院落、每一条回廊、每一间厢房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连书房背后的密室入口和水井下的暗道出口都标了出来。这张图比陈砚之在冰穹上收集到的所有京城情报都更精确。前朝末代皇后在亡国前把自己娘家的宅子画成地图留给女儿，二十年后这张图成了撬开定国公府的钥匙。
“书房在第三进院东厢，密室的入口在书案背后的书架后面。我娘在图下注了一行小字——‘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七册，《大炎会典》，按书脊烫金处，密室门开。’萧衍占了宅子二十年，他一定知道密室的存在。玉钥匙多半就藏在密室里。”柳青衣的手指在书房位置点了一下，“但密室里还有一道暗格，是我娘出嫁前自己砌的，连她爹都不知道。萧衍更不可能知道。”
“暗格里有什么？”
“信上没说。但她说如果有一天要回柳宅，别忘了去暗格取一样东西。她说那是留给我的嫁妆。”柳青衣的声音很轻，耳根却微微红了一瞬。
阿宁举手：“我从水井下去，从密道里接应你们。我人小，钻水井方便。”
“你怎么知道水井的密道还能通？”
“因为蛊虫钻过。两年前我被关在碎叶城地牢之前，在京城待过一阵子。有一次跟踪东厂的人，无意中发现定国公府后巷有座枯井，井壁上凿了攀爬的铁环。我当时放了一只探路蛊下去，蛊虫在井下发现了一条密道，直通府内。那时候我不知道密道通向哪里，现在知道了。”
沈夫人听完所有人的发言，再次仔细端详地形图，指尖沿着水井密道的路线缓缓移动，最终点了点头。她的眼力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毒——铁血盟能在江湖上立足二十年不倒，靠的正是每战之前对地利和人手的精算。
“定下来——两日后亥时动手。皇陵外‘拍卖’定在亥时三刻，萧衍最迟亥时初就会带人出府。陈默、柳青衣、阿宁在亥时二刻从水井密道进入府内。沈红妆带人在府外接应。雪无痕负责在外围清理东厂暗哨并备好撤退马匹。一炷香内必须得手。不管拿没拿到钥匙，一炷香到，必须撤。”
众人散去各自做准备。陈默独自走到猎场木屋外的老槐树下，夜风拂过他的鬓角，微微发凉。他望着京城方向那片被万家灯火映得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岳刀的刀柄。护手处那道重铸留下的裂纹硌着指腹，像一道愈合过却永远消不掉的旧伤。阿宁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蹲在他旁边的石墩上，把空了的蛊篓抱在膝盖上。
“陈默哥哥，你在想什么？”
“想我爹。”陈默没有看她，目光仍然望着京城方向，“他在冰穹上守了二十年，我在京城和碎叶之间跑来跑去，却从来没问过他——二十年前他有没有进过定国公府。”
“他进过。”
陈默转过头。阿宁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语气笃定：“陈砚之跟我说的。二十年前你爹从北营回京述职，在定国公府住过一夜。就是那一夜，他发现了萧衍和黄敬尧之间的密信往来，知道了地脉开启的真正目的。第二天他离京北上，再也没回过京城。萧衍之所以那么怕陈家的血脉，不是因为你爹刀法好，是因为你爹手里有他的把柄。那把柄一直藏在你爹手里，直到北营覆灭那天你爹把它交给了柳青衣的娘——让她替你保管。”
陈默沉默了，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刻得越发冷硬。原来二十年前的局，从那一夜开始就已经布好了。他爹住进定国公府的那一夜，不是借宿，是刺探。他拿到了证据，交给了末代皇后。末代皇后把证据带进皇陵，藏在承尘上。二十年后，她的女儿和他的儿子并肩坐在猎场的槐树下，等着把那份证据从皇陵里带出来。
两代人的局，今晚轮到他们走最后一步。
屋内，柳青衣独坐在烛火旁，将她娘的信重新折好贴在胸口。那枚磨了七天的铁钉还挂在脖子上，贴着信纸，钉尖硌着掌心微微发疼。沈红妆坐在她对面用匕首打磨一根备用的枪尖，金属摩擦声沙哑而匀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烛火在她们之间轻轻跳动，将两道影子投在松木墙上，一道坐得笔直，一道微微蜷着。
“你为什么要回来？”柳青衣忽然开口，“在皇陵里。竖井铁环断了，你已经撤到井底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替他挡那一剑？”
“因为他说过，京城的铁匠铺要重新开炉。我答应了去帮忙，不能让他死了。”沈红妆头也不抬，嗓音压得低而平淡，手上的打磨却没停。
柳青衣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是请你喝酒吗？”
“酒也要喝，铁匠铺也要去。”沈红妆终于抬起头，那双在战场上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我知道你也有份。他是你的竹马，你是他的青梅。我从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但江湖不是先来后到——是一起扛过刀子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一起。”
柳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铁钉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桌上推到沈红妆面前：“这枚铁钉是我在水牢里磨了七天磨出来的，本来想用它杀一个守卫。后来没用上。送给你。不是谢你替他挡剑——是谢你替我守了他一路。”烛火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松木桌对视，眼中各自映着跳动的火光，却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沈红妆接过铁钉掂了掂，钉子很轻，磨得极尖锐，钉尖上还残留着水牢铁栏的铁锈味和几缕被磨得极细的金属碎屑。她把它别在甲胄的内衬里，贴着心口，然后低下头继续磨枪尖。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弯得很浅，浅到只有跳动的烛火看得见。
两日后的黄昏，京城西郊玉泉山皇陵正门外忽然热闹了起来。先是几队外地口音的商贾模样的人在陵外茶摊上打听“拍卖”的事，接着是数批快马入京带来各州口音的人，在皇陵外支起帐篷，摆开架势等着“验货”。这些人当然是老赵头和铁血盟各分舵的人假扮的，可做戏做全套——有人操着青州口音讨价还价，有人操着剑门口音嚷嚷着要看货，把一场假拍卖演得比真的还真。沈夫人亲自坐镇，银枪竖在身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便镇住了全场。
消息不出意料地传进了内城。萧衍在定国公府接到密报时，正在书房里擦拭那柄玉骨折扇。他听完黄敬尧战战兢兢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问了一句：“多少人？”
“外围已聚集了不下两百人，还在增加。其中有铁血盟的人，也有张敬之的残部，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外地商贾。沈夫人亲自压阵，不像是假的。”
“当然不是假的。”萧衍合上折扇，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陈默想用调虎离山——趁老夫去皇陵抢密档，他好摸进府里偷钥匙。年轻人的局，做得不错。可惜，老夫年轻的时候也用过这一招。”他转身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符，“传令下去，把定国公府外围的东厂暗哨全部撤进府内埋伏。府外的暗哨不用留太多。他们既然想进来，就让他们进来。另外，这枚玉符你亲自带进宫交给太后，请她调禁军今夜封锁京城九门。老夫今晚要亲手关门。”
黄敬尧双手接过玉符，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那皇陵那边……”
“调东厂一半人手、五城兵马司全部去皇陵。声势要大，动作要慢。让他们在皇陵外围拖住沈夫人——不必硬拼，拖住即可。”萧衍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吩咐后厨备菜，“至于陈默，让他进府。他以为老夫会倾巢而出，老夫偏要留一半在府里陪他。他想要钥匙，钥匙就在书房密室。他有本事拿，就让他进来拿。”
定国公府外围的东厂暗哨在萧衍一声令下之后开始悄悄收缩。所有迹象都表明，萧衍的注意力正在被皇陵方向的假拍卖吸引。然而书房密室中，整整三十名东厂精锐已伏兵于书架后、密室暗门、水井密道出口等各处要害，像一只屏住呼吸等猎物靠近的蛛网。
夜色浓稠如墨，定国公府后巷。陈默贴在枯井的石壁上，侧耳听着井下的动静，镇岳刀在背上微微发烫——自从进入京城地界，这柄刀就开始间歇性地发热，刀身上那道重铸的裂纹里隐约有金色流光涌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阿宁伏在井口，探路蛊已经放出去了三只，两只回来报了安全，第三只在井下密道深处盘旋了两圈，传回的感应极其微弱——有活人气息，但很少，不超过十人。
“府外的东厂暗哨撤得差不多了。三十人缩进了府内。萧衍以为我们会从正门硬闯，把伏兵都集中在正堂和书房走廊。他不知道我们有密道。”阿宁闭上眼睛仔细感应，“密道里的活人气息很弱，最多两个。”
“两个。”陈默拔出镇岳刀，刀身在黑暗中溢出一层极淡的金光，无声地照亮井下黑洞洞的空间。他压低身形攀着井壁的铁环往下走，阿宁紧随其后。两人在井底找到柳青衣母亲图上标注的密道入口——一块砌在井壁上的青石板，推开后便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道，道内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却意外地干净，显然萧衍并不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
密道尽头是一道暗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烛光。陈默无声将暗门推开一线，看见了一个满墙书架的房间——定国公府的书房。密道出口藏在书房东墙的壁炉背后。透过壁炉铁栅的缝隙可以看到书房正中央站着两名锦衣卫，佩的不是绣春刀，是窄刃长刀。两人背对壁炉，面朝书房正门，显然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门外。
陈默从壁炉背后无声翻出，镇岳刀刀背精准地击中第一个锦衣卫的后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第二个锦衣卫惊觉转身，刀还没来得及拔出，阿宁早已从壁炉另一侧绕出，一记细如牛毛的蛊针扎进了他的颈侧——那人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了下去，被陈默一把接住，轻轻放倒在地。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柳青衣从密道中走出，目光扫过满墙书架，很快便找到了母亲图上标注的位置——书架第三层，左起第七册，《大炎会典》。她按住书脊上烫金的“会”字，书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声。一扇与墙面齐平的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密室入口。
密室里果然有一只暗格，就在书案背后的墙角，位置和母亲地图上标注的分毫不差。柳青衣按母亲留下的口诀——左旋三圈、右旋半圈、按入、弹起——打开了暗格。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錾刻着和陈默那枚玉棋子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玉制龙纹钥匙——这就是萧衍书房密室里藏着的那柄皇陵内门钥匙。前朝末代皇后出嫁前在娘家砌了这个暗格，二十年后萧衍占了宅子，把密室据为己有，却从未发现墙角砖缝里还藏着一只他岳父都不知道的暗格。他把钥匙藏在自己以为最安全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的安全机关，是钥匙真正主人的母亲亲手设计的。
但匣中不只有钥匙。钥匙下还压着一块叠得四方的手帕。柳青衣展开手帕，里面包着的，是一枚和沈红妆别在甲胄内侧那枚一模一样的磨尖铁钉。她娘也磨过铁钉。在那个亡国的前夜，末代皇后坐在寝殿里，一边写信，一边磨铁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的女儿要活下去。
手帕上只写了两行字——“吾女青衣，娘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这枚钉子是我出嫁前你外祖母给我的，她说，柳家的女人，手里永远要留一根钉子。”
柳青衣把手帕紧紧攥在胸口，然后走到门口，把紫檀木盒塞进陈默手里。她的眼眶红透了，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和陈无敌在寒潭底下一样直，和她娘在亡国前夜磨铁钉时一样直。
“东西拿到了。从水井撤，不要走正门。萧衍随时可能回来——拍卖只能拖住他半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陈默将紫檀木盒贴身收好。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府外接应的沈红妆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急切喊道：“有变故！九门方向突然调动——京城的城门全被封了！禁军出动，人数至少三千，正在往这边赶。有人把今晚的事捅到太后那里了。”
雪无痕从另一个方向无声落下，落在枯井边缘，窄刃长刀已经出鞘：“我在外围清理暗哨时听到消息——萧衍在府里留了伏兵。至少三十个，全藏在书房周边。他不是上当，他是将计就计。他知道你们会来，把门开着等你们呢。”
陈默攥紧镇岳刀。萧衍果然没去皇陵。拍卖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他干脆把老虎留在山上，把门打开，让猎物自己走进来。现在府内伏兵正在收缩包围圈，府外禁军正在封锁九门，皇陵方向沈夫人的疑兵不知还能拖多久。
前后是伏兵，左右是禁军，天罗地网，只为三样东西——紫铜匣里的契约，紫檀盒里的钥匙，以及那个能打开皇陵内门的末代公主。
他拔出镇岳刀，刀身金光暴涌，将整条后巷映得亮如白昼。定国公府方向已经开始有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聚拢——伏兵已经意识到他们从后巷撤退，正在急速合围。雪无痕的窄刃长刀无声扬起，阿宁将手探入蛊篓——篓中已空，只剩最后一只通体漆黑的追踪蛊，她把它握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沈红妆从内衬里拔出那杆组装好的银枪，肩头绷带下还隐隐渗着血迹，枪尖却在月光下稳如磐石。
“阿宁，放追踪蛊，去找沈夫人的位置。告诉她——皇陵拍卖不用再演了，全员往定国公府靠拢，我们在后巷汇合。雪叔，你带薛七清理府外残存的暗哨，把后巷到西城的撤退路线打通。红妆，你守住井口——不管里面冲出多少伏兵，在柳青衣出来之前，一个也不能放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四面八方传来的急促脚步声。
“你呢？”沈红妆问。
陈默横刀在手，转身面向定国公府后门方向。那里已经有至少十名锦衣卫的脚步声逼近，窄刃长刀出鞘的摩擦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我去陪萧衍下完这盘棋。”
“太后不是恶人，她只是在冰穹上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魔，是做了不该做的梦，却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他把刀交给我，不是让我替他报仇，是让我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现在我站在定国公府门外，他当年也站过。”
“柳家的女人，手里永远要留一根钉子。这是娘留给女儿的遗言。两代人，两枚铁钉，一枚磨在亡国前夜的寝殿里，一枚磨在碎叶城的水牢里。”
“萧衍把门打开，等着猎物进去。可他不知道，猎物早就从密道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钥匙、一枚铁钉，和一张比他更清楚这座宅子每一道暗门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