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的灶台跟中原不一样。
灶是泥垒的，架在屋子角落，底下烧柴，上面架锅。锅是黑铁的，圆的，底下有三个脚，稳稳地坐在灶台上。灶边放着一把铁铲、一把木勺、一块砧板。
陈默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些东西。
先学生火。沈红妆站在他旁边。
生火我会。
那生。
陈默蹲下去，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柴是干的，一擦就着。他擦着了火折子，往灶膛里送。
火没着。
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太急了。沈红妆说，先放小柴，再放大柴。
有什么区别？
小柴容易点着。点着了再放大柴，火就稳了。
陈默按她说的做。先放了几根细柴，再放粗柴。火着了，烧得旺旺的。
然后呢？
然后淘米。
沈红妆递给他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米。
淘几遍？
三遍。
为什么是三遍？
第一遍洗泥，第二遍洗皮，第三遍洗心。
洗心？
米有心。沈红妆说，不洗心，煮出来不好吃。
陈默觉得这话有点怪，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淘了三遍米，放进锅里，加水，水要没过米一指深。
一指深是多少？
就这么深。沈红妆伸出一根手指，竖在米面上，水到这里。
怎么记？
用手指量。
我手指粗。
那就浅一点。沈红妆说，你是给师父做饭，不是给皇帝做饭。差一点没关系。
陈默把水加到一指深，盖上锅盖。
然后呢？
等多久？
一炷香。
陈默坐在灶台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烧得很旺，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你在想什么？沈红妆问。
在想我以前。陈默说，以前我一个人走路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没想过什么？
没想过会有人教我做饭。
沈红妆笑了。
我以前也没想过。她说，我以前想的是——怎么练蛊，怎么接师父的班。
现在呢？
现在——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现在想的是怎么让你学会做饭。
为什么？
因为师父认你当孙子了。沈红妆说，她老了，吃不动寨子里的酒席了。得有人给她做家常饭。
我做的饭不好吃怎么办？
那就学。沈红妆说，学到好吃为止。
陈默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好吃吗？
我做的——沈红妆顿了一下，我没做过。
你也没做过？
我是蛊师。沈红妆说，蛊师不做饭。
那你吃什么？
师父做。沈红妆说，或者寨子里的人送。
所以你也不会做饭。
我——沈红妆的脸红了，我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是——会生火。
陈默忍不住笑了。
那我们一起学。
沈红妆点头，一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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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以后，饭熟了。
陈默揭开锅盖，一股米香飘出来。米粒饱满，晶莹透亮，没有夹生，也没有糊。
成了。沈红妆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沈红妆说，做饭不难，难的是天天做。
天天做就不难了吗？
天天做就习惯了。沈红妆说，习惯了就不难了。
陈默盛了一碗饭，尝了一口。
怎么样？沈红妆问。
还行。陈默说，比我想象的好吃。
那是师父的米好。沈红妆说，寨子里的米都是自己种的，不打药。
你师父呢？
在后面。沈红妆说，她说等我们做好了叫她。
陈默又盛了一碗，端到后屋。
孟青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针，在缝什么东西。针线活很细，她的手指却很稳。
饭好了。陈默把碗放在她面前。
孟青放下针线，看了看碗里的饭。
你做的？
红妆教我做的。陈默说。
孟青尝了一口。
怎么样？陈默问。
咸了。
咸了？陈默愣了一下，我没放盐。
米是咸的。孟青说，寨子里的水带点咸味。
那怎么办？
多淘一遍。孟青说，淘四遍，就不咸了。
红妆说三遍。
三遍是给年轻人吃的。孟青说，我老了，口轻。
陈默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还有吗？他问。
孟青说，明天学炒菜。
炒什么菜？
看地里有什么。孟青说，现在地里有萝卜。
萝卜怎么炒？
明天教你。孟青说，今天先吃饭。
陈默回灶台边，又盛了一碗饭。沈红妆已经盛好了，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她问。
她说咸了。陈默说，水带咸味。
那明天多淘一遍。
她说淘四遍。
我说的三遍是给我自己吃的。沈红妆说，她老了，口轻。
陈默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跟她住过。沈红妆说，她的口味我知道。
陈默没再问。他低头吃饭，米饭确实有点咸，但还能入口。
吃完饭，沈红妆收拾碗筷。陈默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太阳还没升到中天，但已经很亮了。山坡上的草绿油油的，远处有几只牛在吃草。
在想什么？沈红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陈默看着远方的山，我们真的能在这里住下去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陈默顿了一下，因为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什么事？
冰穹在京城。陈默说，它虽然到家了，但它还没安定下来。苏老头说它需要休息——但它会休息多久？
还有承平帝。陈默继续说，他让我做官，我没答应。他会怎么想？
还有灰衣人。陈默说，苏老头说灰衣人查了四十年查不到是谁。她们走了——是真的走了，还是藏起来了？
还有看客。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他死之前留了一部分在我身上。那部分是他的心——冰穹的心。我不知道它会怎么样。
还有——陈默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我们的影子。陈默说，孟青说我们身上有冰穹的影子——一座会呼吸的山。它会怎么样？她没说。
沈红妆走到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你在怕？
不是怕。陈默说，是不安。
不安什么？
不安——陈默想了想，不安我们能不能守住这份日子。
会守住的。沈红妆说。
怎么守？
我们一起守。沈红妆说，你守不住的时候，我帮你守。我守不住的时候，你帮我守。
陈默看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沈红妆说，我们不是一个人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一个人了？
从你碰冰穹之心那天起。沈红妆说，从你把弦接回去那一刻起。
那一天——
那一天我们分不开了。沈红妆的声音很轻，霜纹和菌丝长在了一起。你的心是我的心，我的命是你的命。
所以——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陈默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牛叫了一声，悠长而平静。
沈红妆。
我们成亲吧。
沈红妆的脸红了。
你——
我是认真的。陈默说，你师父认我当孙子了。我可以娶你了。
但我们没有媒人。
不要媒人。陈默说，我们两个就够了。
没有聘礼。
不要聘礼。陈默说，我有的就是这条命。
没有——
没有婚礼。陈默打断她，就我们两个，在师父面前磕个头。
沈红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沈红妆的眼眶红了。
我——她开口，又停下了。
你什么？
我没想过会这样。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我会一个人过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我是蛊师。沈红妆说，蛊师的命是借来的。我以为我会像我娘一样——早死。
但你没早死。陈默说。
因为冰穹回来了。沈红妆说，它回来了，我的命就不是借的了。
所以——
所以我可以嫁人了。沈红妆的泪掉下来了，我可以——
陈默伸手擦掉她的泪。
别哭。
我没哭。沈红妆说，是风沙。
苗疆没有风沙。
那就是高兴的。
高兴就笑。
沈红妆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陈默抱着她，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他伸手帮她把头发理好，拢到耳后。
师父说——他的声音很轻，师父说让我给她养老。
她认我当孙子了。
所以我们——
我们是一家人了。沈红妆说。
一家人——陈默重复了一遍，对，一家人。
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看着远方的山。
山很绿，云很白，天很蓝。
这是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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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孟青把他们叫到后屋。
明天成亲。她说。
明天？陈默愣住了，我们还没——
不用准备。孟青说，我这里有一套旧衣裳，红妆她娘出嫁时穿的。改一改就能穿。
但——
但什么？
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孟青说，明天早上起来，给师父磕个头，给红妆她娘的牌位磕个头，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你们就是夫妻了。孟青说，就这么简单。
陈默看向沈红妆。沈红妆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但她点了点头。
听师父的。她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
孟青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颜色都褪了，但叠得很整齐。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衣裳。
红色的。
很旧的红色，布料是粗棉的，但绣工很细。衣领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密密麻麻，看着就知道下了功夫。
这是她娘出嫁时穿的。孟青的声音有点哑，我给她留着，留了二十多年了。
沈红妆接过衣裳，手指在鸳鸯上摸了摸。
我娘——
她很美。孟青说，穿这件衣裳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说她像仙女。
我没见过她。
我知道。孟青说，所以我留着。
等你嫁人的时候穿。
沈红妆的眼眶红了。
师父——
别哭。孟青说，明天还要哭。
为什么要明天哭？
因为成亲那天要哭。孟青说，我们苗疆的规矩——新娘子要哭着出门。
为什么？
因为舍不得娘家。孟青说，虽然你娘不在了，但娘家是师父。舍不得师父，就得哭。
沈红妆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孟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试衣裳。她说，不合身的地方我改。
沈红妆抱着衣裳进了里屋。
孟青看着陈默。
你——
我去借一身衣裳。陈默说，我总不能穿这身上。
不用借。孟青从柜子里又翻出一件衣裳，这是你爹的。
我爹？
孟青把衣裳递给陈默，他寄放在我这里的。
陈默接过衣裳，手有点抖。
他从来没穿过他爹的衣裳。他爹死的时候他还小，什么都没留下。现在他才知道——他爹留了一件衣裳。
他什么时候寄的？
他死之前。孟青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苗疆，让我把这件衣裳给他。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不知道。孟青说，但他相信你会来。
陈默抱着衣裳，沉默了很久。
我爹——
他是个好苗子。孟青说，当年在苗疆学蛊的时候，我就看好他。
他——陈默开口，又停下了。
他什么？
他有没有——陈默的声音有点哑，他有没有提过我？
提过。孟青说，他说他儿子比他强。
比我强？
他说你心善。孟青说，心善的人走不远，也走不近。但他希望你能走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走远了才能回家。孟青说，走不远的人，没资格说。
陈默抱着衣裳，没说话。
去试。孟青说，明天要用。
陈默抱着衣裳进了另一间屋子。
衣裳很合身。像是专门给他做的一样。
但他知道他爹的身材和他不一样。他爹比他矮一点，瘦一点。衣裳穿在他身上，稍微长了一点，宽了一点。
但他不想改。
他想穿着他爹的衣裳，娶他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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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三个人坐在后屋。
孟青坐在上首，陈默和沈红妆坐在下首。桌上摆着三碗米酒，是孟青自己酿的。
孟青说，明天要早起，今晚喝一碗，早点睡。
陈默端起碗，尝了一口。酒很甜，入口绵软，后劲不大。
怎么样？孟青问。
好喝。
这是我酿了三十年的酒。孟青说，我出嫁的时候，我师父给我酿的。她酿了十年，我酿了二十年。
为什么是二十年？
因为我想留给我女儿的女儿。孟青看着沈红妆，但她等不到。所以我留给你。
师父——
别说谢。孟青打断她，师父给你的，不用谢。
沈红妆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就对了。孟青说，我酿的时候加了一种花——叫迎亲花。这种花只能开在嫁娶那天的早上。
还有这种花？
孟青说，只是很少人知道。
三个人喝完了酒。
孟青站起来。
去睡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陈默和沈红妆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孟青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
怎么了？
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什么事？
孟青看着他们。
你们成亲以后——她的声音变了，有件事要记住。
什么事？
你们的影子。孟青说，那座会呼吸的山。
它怎么了？
它会长大。孟青说，你们的日子过得越好，它就长得越大。
长大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孟青摇头，我只知道——它会跟着你们。你们开心，它就开心。你们难过，它也难过。
所以——
所以要好好过日子。孟青说，不是为了你们自己——是为了它。
陈默和沈红妆对视了一眼。
我们会的。沈红妆说。
去睡吧。孟青说，明天见。
两个人出了门，走进夜色里。
苗疆的夜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牛叫。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山路照得发白。
陈默。
明天——沈红妆的声音很轻，明天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也是我的人了。
两个人握着手，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影子。
但不只是两个。
在他们的影子后面，还有第三个影子——一座山。
一座会呼吸的山。
它跟着他们，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