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着一块旧铁。
陈默把刀刃按在磨石上，没用力，只靠刀的重量自己走。磨石是红妆从前从普济寺后厨找来的那块，凹下去一个浅坑，正好贴合刀背。他从前磨刀很快，三十下一百二十下，嚓嚓嚓完事。今天他磨得很慢，每一下都让刃口在石面上多停一息，看细小的铁屑卷起来落在膝上。
天还没亮。普济寺的晨钟没敲，后山竹林的鸟也没醒。雾从枯井的方向漫过来，把他的鞋面打湿了。
别磨了，再磨就薄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没回头，听脚步就知道是父亲——陈远舟走路永远先迈左脚，落地重，抬脚轻，是早年守冰殿留下的旧习。十二年冰殿、十二年琥珀，他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替别人守着什么东西，步子也守得稳。
陈远舟在他身边坐下，把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上。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但木纹是完整的——是苗疆沉香木，那东西只有苗疆腹地才有，普济寺这种地方不该出现。
钥匙。陈远舟说。
陈默把刀收回鞘里，拿起盒子。盒子很轻，但他的掌心一碰到木面，那条金银色的线就从指尖跳了一下，像被烫着，又像被唤醒。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盒盖——盖上没字，没雕花，只有一圈银色纹路顺时针走，走到最后又回到起点，无始无终。
这纹路不对。陈默说。
对了一半。陈远舟看着雾，另一半在沉香谷那位的身上。他说，这盒子是锁的钥匙，盒上的纹路是，他身上的纹路是。两半合在一起，锁才认。
陈默没说话，把盒子揣进怀里。盒子贴着胸口的位置，那条线又跳了一下，慢慢平了。
陈远舟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默。信纸是苗疆的土纸，发黄，边缘焦过。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陈默不认识的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古篆，像是某种被时间磨得只剩骨架的符号。
你爷爷写的。陈远舟说，三年前送到普济寺，我转苗疆时才知道有这封信。
三年前。陈默抬眼，他怎么知道三年前我们还没出发。
他说他不知道。陈远舟顿了顿，他说他是写给那个会来的人
陈默把信折好，没再问。他知道问多了父亲也答不上来——陈远舟去苗疆取钥匙那年，守谷人只在坑边见他一面，话没超过十句，多半时间都是陈远舟自己在坑底枯坐，听风声。
父子俩在井边坐到晨钟响。雾散了，寺里有人挑水经过，看见他们，喊了声陈施主早，陈默应了一声，没起来。
什么时候走。陈远舟问。
后天。陈默说，白薇昨天托人带了信，说方知远腰伤又犯了，要我在寺里再留两日。我答应了。
陈远舟点头，没催。他知道陈默答应的事不会反悔，也不该反悔——方知远替他守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没问过一次你什么时候出来，只每月十五去枯井边坐一会儿。这种人，腰断了你也得等他养好再走。
陈归呢。陈远舟又问。
在山下镇子里替人看病。陈默说，他昨天传了口信，说不送我们，让我们在路上替他摔一跤。
陈远舟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他笑的时候眉心会皱起来，像在忍耐什么。陈默看着他这个表情，忽然觉得父亲真的老了——不是十二年加十二年那种老，是从里向外、一点一点被掏空的那种老。
陈默说，你从冰殿出来之后，见过娘吗。
陈远舟没立刻答。他看着井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见过。
在哪里。
门里。
陈默没再问。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哪扇门——母镜的门。红妆在门内，父亲从琥珀中出来后借那次机会往门里看了一眼。二十四年的念想，只换来一眼。
她会等你。陈默说。
陈远舟没说话，把目光从井口移开，看向远处的山。雾已经散尽，山脊上有一线金光，是早起的日头。
陈默离开井边，回到自己屋里。屋里干净，是方知远昨天替他收拾的。桌上有一壶凉茶、一碟盐花生、一张折好的纸。纸上是红妆的字——红妆的字很怪，是用菌丝在纸面上走出来的，墨色深浅不一，像有人在纸上爬过。
只有一句话：
后天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看。
陈默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躺到床上，没脱鞋，把那个黑木盒压在心口。掌心的线在盒子底下轻轻搏动，跳得比平时慢一些，像红妆在那边按住了自己的呼吸。
他闭上眼。
梦来得很慢。
不是他主动去找，是红妆把他拉进去的。普济寺的屋子在梦里变成了母镜核心的样子——没有墙，没有地，只有根须盘旋成的穹顶。穹顶正中有一小块光，光里站着红妆。
她穿着普济寺那件旧棉袄，棉袄上还沾着灶灰——她在那边还在做饭，母镜的根须被她用念力围出了一小片人间烟火地。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但眼睛亮，是那种夜里点了灯也压不下去的亮。
你瘦了。陈默先开口。
你才瘦了。红妆说，你爹给你送去的米你是不是没吃完。
吃完了。
那为什么你袖子是空的。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袖子——梦里没有袖子，但红妆说空，他就信了。他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我后天走。他说。
我知道。红妆说，你掌心的线跳得不一样。
她走近一点，没再隔着光。她身上还是那股味道——菌丝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燥里带一点甜。陈默抬手想碰她的脸，手在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梦里的相见每次都不能真正碰上，碰了她就要花一天恢复。
红妆没让他为难，自己往前凑了凑，用额头抵住他的指背。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是真的温度。
祖父。陈默说，守谷人那个。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红妆沉默了一会儿。穹顶上的根须跟着她一起静，连搏动都慢了。
我没见过他。她最后说，我只听过他。三百年里，他每隔一阵会从苗疆的方向往这边送一点念力。很少，一年也就几次。每次送过来，母镜的根须会跟着震一下。
他说过什么吗。
没有。红妆说，一个字都没有。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三百年的念力，一个字都没有，这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做的事。
但我知道他在笑。红妆忽然说。
陈默看她。
你爹去冰殿那年。红妆说，那年守谷人送来的念力不一样。别的年份都是冷的、重的，像石头沉到水底。那一年他的念力是暖的。我从来没听过那么暖的念力——是那种很孤独的暖，像冬天里最后一点太阳。
陈默想起祖父留给他的那行字：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看到了。
他看到我了。陈默说。
他看到你了。红妆说，但他看的不是你。他看的是你爹。他想让你爹活着从冰殿出来。
陈默没说话。红妆的额头还抵在他指背上，温度渐渐升高。
还有一件事。红妆说，我去问过娘。
陈默抬眼。
守谷人三百年前就死过一次。红妆说，娘说，他是用念力重新的。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他是用整个苗疆的念力撑着自己不散。每年苗疆会有一些人莫名其妙地老去、死去、忘记事情，那是因为他们的一部分念力被他借走了。
陈默的掌心忽然发凉。
我爹的冰殿。他说。
红妆说，冰殿里没有他。但他每一年都会借走一点你爹的念力，用来看你的脸。你从出生到现在的样子，他都借过。
红妆抬起眼，看陈默。
所以你见到他的时候，不要问他为什么不救你爹。她说，他救不了。他用借来的念力只能看，不能动。他三百年来唯一一次，就是让你爹从冰殿里出来。
陈默的手指微微弯曲，碰到红妆的额头。温度从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沉沉的。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不用谢。红妆说，我是你女人。
她的语气很轻，但陈默听得很清楚。这句话她在门内说过两次，每次他都觉得心口被人按了一下。他想抱她，梦里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背。
红妆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该走了。她说，你见到祖父之后不要急着回来。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太早，我会心疼。红妆说，我听得到你的念力。你一累，我就知道。
光开始散了。穹顶上的根须一根一根地亮，又一根一根地暗。
红妆。陈默叫住她。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我带你去看你没见过的东西。
红妆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什么都见过了。她说，我听过所有世界的哭声。
那不一样。陈默说。
光散了。
陈默醒来的时候，屋里的茶已经凉透。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方知远拄着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方叔。陈默坐起来。
你梦里哭了。方知远说，把粥递过来，擦擦脸。
陈默抬手摸了一下脸，是湿的。他没说话，把粥喝完。
两天后，普济寺山门。
陈默背着一只旧布包，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小包金骨草、一把磨好的窄刀。黑木盒贴在他胸口内袋。银鱼玉佩挂在脖子上，已经不再发凉。
陈远舟比他更简单——一件青布长衫，一双布鞋，腰间挂一只小酒壶。他没背剑，剑在琥珀里就放下了。
陈归没来送。他真的按口信说的，没来。但陈默在他屋里桌上发现了一碗新煮的米，米上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哥，祖父那个人脾气坏，你让着他。
方知远送到了山门外。他拄着拐站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递给陈远舟。
系在手上。方知远说，我编的，编了十二年。
陈远舟接过红绳，看了看，没说话，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绳子很细，系上去就看不见了。
方兄。陈远舟说。
我替我儿子谢你。
方知远摆手，转过身，往寺里走。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地的节奏很稳，像在数什么。十二年的每月十五，他都是这样数过来的。
陈默看着方知远的背影消失在山门里，转身跟父亲下了山。
往苗疆的路要经过三个府、两条江、一片无人区。陈远舟走过一遍，记得大部分路。父子俩白天走、夜里歇，不赶路，也不磨蹭。陈默每天晚上会在睡前看一眼掌心的线——线的跳动在靠近南方时越来越快，像红妆在他血管里跑。
第六天过乌江，江边有一座小庙，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老和尚看见他们，不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端了两碗茶出来。
施主。老和尚对陈远舟说，你身上有冰的气息。
陈远舟点头。
还有琥珀。老和尚又说，很老的那种琥珀。
陈远舟又点头。
冰和琥珀不该在一个人身上。老和尚看着他们父子，你身上有三层。第一层是肉，第二层是冰殿的寒，第三层是一扇还没关上的门。
陈远舟的手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喝完茶，放下一锭银子，转身就走。陈默跟在他身后，没问。
走到江边陈默才开口，那和尚看的是什么。
不是和尚。陈远舟说，是母镜的人。
陈默抬眼。
母镜在每个朝代都会在人间留几个看门的人。陈远舟说，他们不在门里，也不在门外，他们站在人和门之间。和尚是其中之一。
他看出了我们要去哪。
他会不会拦我们。
不会。陈远舟说，他只看，不拦。但他看的时候会告诉门里。
陈默想起红妆刚才说的——她听得到所有世界的念力。这个和尚一念，她就知道他们到了乌江。
她知道了。陈默说。
陈远舟说，她昨晚就跟你说了。
陈默的掌心又跳了一下。
第二十天，进入苗疆。
苗疆和中原不一样。空气是湿的，重，里面有一股说不清的甜——是花、是草、是腐木、也是人。山是青的，水是青的，连石头都长着青苔。陈默一踏进苗疆地界，就觉得胸口那个黑木盒开始发烫。
钥匙在认路。陈远舟说。
陈默点头。他不用看路——掌心的线在替他指。线从胸口的黑木盒穿过，笔直指向南方，越来越烫。
第三十五天，他们到了沉香谷外围。
沉香谷不在地图上。任何一张苗疆的图都不会标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地图不全，是因为这个地方会动。每隔几十年，沉香谷会从一处挪到另一处，挪的时候当地人会梦见一座深坑，坑底有死树，醒来深坑就不在原来的位置。
陈默他们找到的这座沉香谷，是按红妆梦里告诉他的方位找的。方位是：一棵树上落着两只鸟，鸟头朝南，南边三十里。
他们找到了那棵树。树不高，老得皮都裂开，两只不知名的鸟停在最高的一根枝上。鸟头朝南，鸟身不动，像画上去的。
往南三十里，地势忽然塌下去。
是一座深坑。
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坑口周围没有草，全是碎石。坑壁上有树根——不是活根，是已经死了很久的树根，灰白色，一根一根嵌在岩壁里，像巨大的骨骼。
陈默站在坑边，掌心的线烫得他几乎要松手。
到了。陈远舟说。
陈默往下看。坑底有光——不是日光，是菌丝的光。菌丝从坑底一棵死树里长出来，顺着坑壁往上爬，每一根菌丝都发着很淡的橘红色。
红妆的菌丝。
但不全像红妆的。菌丝有的偏金，有的偏白，金的偏暖，白的偏冷。两种颜色绞在一起，从坑底一直铺到坑口。
两种菌丝。陈默说。
陈远舟说，一株是你祖母的，一株是你祖父的。
陈默忽然想起红妆说的——红妆的菌丝是双重的，祖父一份，母亲一份。眼前这些菌丝是原本的版本。祖母（开国皇帝的妻）的菌丝从坑底死树里长出，祖父（守谷人陈守一）的菌丝从坑壁岩石里挤出。两株菌丝在三百年里缠成了一个整体。
他在下面？陈默问。
陈远舟没下坑。他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腰间解下酒壶，喝了一口。
我不下去。陈远舟说，他只见你。
陈默看他。
我上次下去他就不太高兴。陈远舟说，我身上有冰的气息，他嫌冷。
陈默想笑，没笑出来。他背好布包，把黑木盒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里。盒子已经烫得握不住，但他没松手。
他沿着坑壁上的菌丝往下爬。菌丝很韧，踩上去不滑，反而托着他的脚。他每踩一根，那根菌丝就亮一下，像在认他。
往下爬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到了坑底。
坑底比坑口亮。菌丝从一棵巨大的死树里长出来，盘满了整个坑底。死树没有叶子，没有皮，只有白色的树干和分叉的枝。树根深深扎进坑底的岩石里，和岩石长成了一体。
树下有人。
一个老人坐在树根上，背对着陈默。老人穿着一身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灰布衣，衣上有补丁，补丁的颜色比衣服浅。老人没回头，但他坐着的姿势很稳——稳得不像活人，像一尊放在那里的像。
陈默走到老人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住。
孙儿陈默。他说。
老人没动。
陈默又说：孙儿陈默。
老人还是没动。
陈默没再说第三次。他知道祖父的性格——三百年的独处让人不会轻易回应。但他也没退，他就在五步远的地方站着，把黑木盒举起来。
盒盖朝下，盒底的银色纹路对着老人的后脑勺。
老人的后脑勺动了。
不是转头，是后脑勺上的一道疤动了。那道疤很长，从后脑勺正中一直拉到左耳根。疤是白的，凸起，像一条死去的蜈蚣。
你比你爹晚了一十二年。老人说。
声音是干的，像风吹过空谷。
陈默把盒子放下，没有上前。他站在原地，看着祖父的后脑勺，看着那道疤。
爷爷。他说。
老人没应。
爷爷。陈默又说。
别叫。老人说，我不喜欢这个字。
那叫什么。
叫爹。老人说。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有两个爹。他说。
我知道。老人说，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