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默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支木簪。
不是他买的，是红妆自己做的——用客栈老板娘给的边角料。
簪子的形状很简单，木头上刻着一朵桂花。雕工不算精细，但很认真。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一整晚都没睡。
她在给他做这支簪子。
他握着那支簪子坐了很久。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红妆站在门口。
她昨晚一夜没睡，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但她的眼睛很亮。
你看到了？她问。
陈默说，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红妆说，你睡着之后。
她顿了一下。
你睡着之后你的头发散了我看着你的头发就想做这个。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红妆说，就是想做。
她看着陈默。
你戴上给我看看。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低了下来。
红妆走过来，拿起那支木簪，轻轻插进他的发髻里。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头发。
她碰到了他的耳垂。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红妆姐。陈默轻声说。
你手指在抖。
红妆的脸红了。
没有。
陈默说，你在抖。
红妆收回了手。
她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陈默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让她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很久。
你饿吗？陈默先开口。
不饿。红妆说，你饿吗？
有点。
那去吃东西吧。红妆说。
两个人下楼。
客栈老板娘已经在煮粥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看到两个人，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起来了？她对红妆说，你昨晚很晚都没睡吧？
红妆的脸又红了。
我——
你做的东西我看到了，老板娘说，你做了很久。
她指了指陈默头上的簪子。
很配，她说，很好看。
陈默的脸也红了。
红妆低下了头。
老板娘笑了，笑得更开心了。
她把粥端到他们面前。
吃吧，她说，吃完了你们继续走。
陈默喝了一口粥。
很甜。
和昨天的粥一样甜。
但今天的粥更甜。
他看了看红妆。
红妆也正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都笑了。
吃完粥之后他们又上路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一座叫望夫山的小山。
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女人的丈夫出海打鱼，一去不回。她每天站在山顶上看着海的方向，等了很多年，最后化成了山上的那块石头。
陈默想带红妆去看那个地方。
路上红妆忽然问：
你信那个传说吗？
信一点。陈默说。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我有一个朋友，她等了很久。
红妆低下了头。
她知道陈默说的是她。
我也信。她说，我以前也在等。
她看了看远方。
但我比她幸运。她说，她等到的是石头。我等到的是你。
陈默忽然停了脚步。
红妆站住了，回过头看他。
你怎么不走了？
陈默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红妆站住了。
陈默，她说，你——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红妆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什么话？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以前说过一次要陪你一辈子，他说，但那次是在你哭的时候，我没有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
我以前说那是安慰你，但我知道不是。
红妆的眼睛红了。
那是什么？
那是我真的想的，陈默说，我真的想陪你一辈子。
红妆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说，你不是在安慰我？
不是，陈默说，我是认真的。
红妆哭了。
她不是难过地哭。
她是高兴地哭。
她等了三百年。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忽然伸出双手抱住了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哭得很小声。
但陈默听到了。
他也伸出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
两个人抱在路中间。
路上有风吹过来。
带着远处的桂花香。
陈默轻声说：
我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以后不会让你再等了。
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哭了。
红妆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我以后还会哭的，她说，但不是因为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是因为高兴。她说。
两个人看着彼此。
很久。
很久。
陈默忽然蹲了下来。
红妆愣住了。
你做什么？
陈默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木头。
那块木头是昨晚客栈老板娘给他的。
她说这块木头可以做很多东西。
他当时收了下来，没有说为什么。
红妆忽然明白了。
他收这块木头是为了这个时候。
陈默把那块木头举到她面前。
我不会说话，他说，我不会做漂亮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但我会做木头，他说，我以前跟我爷爷学过。
红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做什么？她问。
陈默把那块木头递到她面前。
我想做一个戒指，他说，但我不会做太复杂的。
他看着她。
你等我，他说，等我做好。
红妆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等，她说，我要跟你一起做。
两个人蹲在路边。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在路上捡了一根细的树枝，在木头上刻了很久。
很久。
他们刻了一个很简单的戒指。
戒指上刻着一朵桂花。
两片叶子。
很简单。
但也很认真。
陈默把那个戒指拿起来看了看。
不好看，他说，我手艺不好。
红妆伸出手。
给我戴上。她说。
陈默看了看她。
他忽然笑了。
他把那个戒指轻轻地戴到她的手指上。
戒指有一点大，因为他不知道她手指的大小。
但红妆笑了。
很合适，她说，很好看。
陈默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我以后给你换一个好的，他说，这个太简单了。
不用，红妆说，这个就很好。
她看着手上的戒指。
这是你做的，她说，这是这世界上最好的戒指。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他拉住她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上有风。
带着桂花香。
也带着他们的未来。
很长的未来。
很美的未来。
两个人一起走向那个未来。
不回头。
不后悔。
不停下。
因为他们知道。
那个未来就在前面。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每一朵桂花开的地方。
在每一条路的尽头。
在每一个有彼此的地方。
等着他们。
等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向永远。
走向所有的桂花。
走向所有的月亮。
走向所有的路。
走向所有的彼此。
而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他们有誓。
有桂花下的誓。
有三百年的誓。
有一辈子的誓。
有永远远的誓。
有不会变的誓。
而这个誓。
会一直在。
会一直在。
会永远永远地在。
戴好戒指之后，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很远。
走到望夫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太阳正往山后面落，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
红妆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座山。
很高。她说。
陈默说，传说要走一个时辰才能到山顶。
那上去吗？红妆问。
你累了吗？
不累。红妆说，我想上去看看。
陈默看着她。
你脚上没有起泡。他说。
你有。红妆说，但我没有。
她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穿的是草鞋，你穿的是布鞋，不一样。
陈默笑了。
那上去。他说。
两个人开始爬山。
山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陈默走在前面，红妆走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之后陈默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红妆问。
你上来。陈默说。
红妆走到他身边。
陈默指了指前面。
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两个字。
这里就是传说的地方吗？红妆问。
不是，陈默说，这里只是山脚，真正的地方在山顶。
红妆看了看前面的路。
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她继续往前走。
陈默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爬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块很大很大的平台。
平台的中间有一块石头。
石头的形状像一个人的影子。
她正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传说里的那个女人。
红妆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她说，她等了多久？
很久，陈默说，很多很多年。
红妆走到那块石头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石头。
石头很冷。
但她能感觉到石头里有一点温度。
那是很多年前的温度。
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温度。
她说，她一定很爱她的丈夫。
陈默说。
她说，她一定等了很久很久才变成石头的。
陈默说。
她说，她一定等到死了都没有放。
陈默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红妆说，我也等过。
她看了看远方。
但我比她幸运，她说，我等到了你。
陈默的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
远方有云，有山，有水，有村庄，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红妆忽然说：
陈默。
我以后想住在这里。
陈默愣住了。
什么？
我以后想住在这座山上，红妆说，我想每天早上起来看太阳，每天晚上看月亮。
她顿了一下。
我想在这里等你回来。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你不用等我。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我不会离开你。
红妆的眼睛红了。
但你是守门人，她说，你要守门，你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谁说的？陈默说，门已经开了，守门人不用守门了。
红妆愣住了。
门开了守门人就不是守门人了，陈默说，守门人就是普通人了。
他看着她。
普通人可以住在自己想住的地方，和自己想和的人住在一起。
红妆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说，你说的是真的？
陈默说，我说的是真的。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我以后，他说，我以后住在这里，我和你住在这里。
红妆看着他。
你不后悔？
不后悔，陈默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红妆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但也很真。
她说，我们在这里盖一间房子吧。
陈默说，我们在这里盖一间房子。
房子里有什么？红妆问。
有你，陈默说，有我，有桂花，有月亮，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红妆笑了。
她说，那很好。
两个人在山顶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
月亮慢慢地升起来。
他们看到了日落，也看到了月升。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
他们的心也在一起。
这一刻他们等了三百年。
这一刻值得所有的等待。
因为他们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
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他们是一家人。
他们会在这座山上建一个家。
会在这座山上种一棵桂花树。
会在这座山上过一辈子。
会在这座山上一直走下去。
走到永远。
走到所有的路都走完。
走到所有的桂花都开过。
走到所有的月亮都圆过。
而那个时候。
他们还会握着彼此的手。
还会看着彼此的眼睛。
还会对彼此说。
我爱你。
说一辈子。
说到永远。
晚上他们在山顶住了下来。
山顶有一个很简单的小屋。
是守山的老人住的。
老人已经不在了很多年了。
但小屋还在。
他们推开门看了看。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还有。
一本很旧很旧的书。
陈默走过去拿起那本书。
书上的字已经很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一些。
他翻了几页。
那是一本守山人的日记。
日记里写了很多事。
有很多是关于山上的事。
有很多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还有很多是关于他妻子的事。
原来，陈默说，这个老人也有妻子。
红妆说，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她坐到椅子上看着陈默翻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她了。
陈默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找到了吗？红妆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想他一定找到了。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因为这座山下面就是门所在的世界。
红妆愣住了。
那个世界里，他说说，有很多很多的人在等着。
他看了看那本日记。
他的妻子也许就在那里。
红妆沉默了很久。
她说，那我们以后要好好照顾这本日记。
陈默说，我们以后要好好照顾它。
他把日记放到桌子上。
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他说，我们要把这本日记给他们看。
红妆的脸红了。
孩子，她说，你说孩子。
陈默说，我们以后的孩子。
红妆低下了头。
她的脸很红。
但她没有说不。
她只是轻轻地了一声。
那个很轻。
但陈默听到了。
他的心里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候。
有她在身边。
有一本旧的日记在桌子上。
有月亮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有桂花的香味从外面飘进来。
有风从。
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这一刻。
他等了一辈子。
她等了三百年。
他们终于等到了彼此。
也等到了未来。
也等到了所有的桂花。
也等到了所有的月亮。
也等到了所有的路。
也等到了所有的彼此。
而这一刻。
会永远永远地在。
会在每一朵桂花开的时候。
会在每一轮月亮圆的时候。
会在每一条路的尽头。
会在每一个他们握着彼此手的时候。
会在一辈子。
会在永远。
会在永远永远。
第二天清晨。
陈默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红妆站在门口。
她正看着远方。
太阳刚刚升起来。
整个世界都是金色的。
她听到陈默的脚步声转过头。
她笑了。
她说。
陈默说。
他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看着远方。
远方有山，有水，有云，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也有他们的未来。
陈默。红妆说。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红妆看了看他。
你后悔吗？
不后悔，陈默说，我从来都不后悔。
他看着远方。
我做的所有事情，他说，我都不后悔。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他说，我一定要做。
什么？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
我一定要让你幸福，他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让你幸福。
红妆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
整个世界都亮了。
而他们的未来。
也开始了。
新的一天。
新的一年。
新的一辈子。
都开始了。
而在很远的地方。
在陈家守了一百多代的那座山上。
桥还在那里。
门还开着。
桂花还在开着。
而那棵老的桂花树。
还等着他们回来。
永远永远地等着。
等着他们回来看它。
会等到他们白头。
会等到他们的孩子回来。
会等到所有的人都回来。
而它会一直站在那里。
不动。
不摇。
不后悔。
因为它知道。
有些东西。
是值得等一辈子的。
是值得等三百年的。
是值得等永远的。
而爱就是其中之一。
这就是誓。
这就是缘。
这就是所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