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陈默离京。
前一晚,皇帝在南书房留他坐了半宿。没有谈朝政,没有谈票号,就喝茶,说些闲话。说到太平里的粥,说到石桥,说到那个叫桥桥的小丫头,皇帝忽然笑了:她冲朕喊爹的时候,朕心里咯噔了一下。
陈默也笑:她对谁都喊。
朕知道。皇帝端着茶,看着窗外的月亮,可朕宁可不知道。
半晌,皇帝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推过来——是一块小小的银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免跪。
不是给你的。皇帝说,给太平里那座桥。往后朝廷任何人,官再大,到了桥头,先下轿下马。这牌子,就钉在桥碑旁边。
陈默捧着银牌,喉咙发紧:臣替太平里,谢恩。
别谢。皇帝摆摆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忽然压低声音,回去替朕问你娘子一句话。
陛下请讲。
朕要立后了。皇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礼部选了三个,朕一个都没看上。朕就想问问她——当年她一眼就看中了你,是怎么看的?
陈默怔住了。
年轻的帝王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红:去吧。替朕,抱抱桥桥。
第二天一早,神武门外,一骑南去。
送行的只有方慎行。夫妇两个备了一车东西——给红妆的绸缎,给桥桥的九连环,给秦老头的一支老山参。念念扒着车窗,红着眼睛嘱咐:叔,桥桥要问起我,你就说,念念姐姐在学绣花,学会了给她绣个兜兜。
陈默一一应了,抱拳作别。
走出十里地,官道边上,忽然闪出一个人。
青布棉袍,拄着拐杖,须发皆白——裴松年。
阁老?陈默勒住马,您不是前儿就走了吗?
老夫在渡口等船,顺路。老阁老笑眯眯的,正好,搭个伴。
一老一少,并辔南行。裴松年走得不快,一路看,一路问。问佃户一亩地收多少,问脚夫一天挣几文,问渡口摆渡的价钱。问完了,就拿个小本子记下来,字写得极小,极工整。
陈默问他记这些做什么。
老人头也不抬:备的课。太平里的孩子,不能只念《论语》。得先知道,一碗饭,从田里到碗里,要走多少道手。
走了五天,到徐州地界,夜里住驿。陈默收到一封信。
不是红妆的。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小七代笔,可信尾按了一个小小的手印——桥桥的。
信里说:娘天天在桥上站一会儿。说桥桥会背《三字经》前八句了。说秦爷爷的粥锅换了新的,能熬十二锅。说耿老头的腿好了,又能爬了望台了。说赵叔从西山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西山大营裁下来的兵,有三百多人不肯回乡,一路往南来了,说要去太平里,找那个不砍他们头的人。
陈默捏着信,在灯下坐了很久。
裴松年凑过来看完,捋着胡子笑:三百多个兵,往太平里来。陈默,你麻烦了。
阁老说笑。
老夫没说笑。老人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很,三百个卸了甲的兵,是三百个劳力,也是三百张嘴。安置好了,是太平里的福气;安置不好——他顿了顿,朝廷的眼睛,可都看着呢。太庙的事刚了,多少人在等皇帝错一步。这三百人,就是递给人家的刀。
陈默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所以,裴松年收起笑,得赶在他们到之前,想好章程。他们凭什么来,来了做什么,吃什么,住哪儿,谁管他们——一样都不能含糊。
阁老已经有主意了?
老夫只有半个主意。裴松年望着窗外的夜,另外半个,在一个人身上。
赵二柱。老人说,他去过西山,发的是银子,收的是人心。这三百人为什么不去别处,偏偏奔太平里?因为他们听说了,太平里有一个给反贼发过饷的赵二爷,有一个替他们流过血、还没死的陈默。
人心这个东西,老人轻轻叩着桌面,比银子难发,也比银子值钱。
那一晚,爷俩在驿站的小油灯下,把三百人的章程,一条条议到了四更天。
议到最后一条——老兵的家眷要不要接来——陈默忽然问:阁老,您说,这三百人里头,有没有朝廷安插的眼线?
裴松年搁下笔,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有。肯定有。老人重新提笔,把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所以这条得这么写——家眷愿来的一律接,路费由太平里出,到了先分暖房。眼线也是人,也有爹娘婆姨。把他的家眷养在太平里的热炕头上,他这颗,看着看着,就红了,就软了,就——不好意思再睁着了。
陈默怔了怔,抚掌叹服:阁老这一手,比杀干净高明。
杀,是最笨的法子。裴松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淡淡道,老夫在朝五十年,见过杀来杀去杀不完的。暖,才暖得干净。
第六天,过淮河。渡船上,陈默站在船头,远远望见南岸的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离家,整整三个月了。
船到江心,撑船的老艄公忽然开口:客官是打北边来的?
北边可太平?老艄公问得随意,听说京城里,王爷都进了太庙了。
陈默心里一动:船家也听说这个?
跑船的,耳朵长。老艄公撑着篙,慢悠悠的,老朽还听说,江南这边,最近也有些不太平。好些个生面孔,在扬州、镇江一带的码头上转悠,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
打听一个姓周的。老艄公眯着眼,说是早年犯过事,被发配到南边来的。有人出大价钱,要他的下落。
陈默的瞳孔,骤然一缩。
周平。
那个在囚船上赠他他们等的是你的刀的账房,那个被流放岭南的棋子——庆王倒了,他的案子,本该烂在流放地里。可现在,有人在找他。
谁要找周平?找一个废掉的账房做什么?
除非——那本烧掉的内账之外,还有一本账。一本只有周平知道的账。
陈默没有动声色,谢过老艄公,付了渡钱。上岸之后,他把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又走了三天,官道一转,太平里的炊烟,遥遥在望。
陈默还没进村,先听见了念书声。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念新学的课文,念得摇头晃脑。再往前,打谷场上,十几个妇人围着纺车,一边纺线一边说笑。田埂上,有人看见了他,先是一愣,然后撒腿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回来了!陈默回来了!
一瞬间,整个太平里都活了。
秦老头从粥棚里探出头,勺子都忘了放下;耿老头一瘸一拐跑得比谁都快;望归从绣坊冲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绣样。
陈默勒住马,一眼就看见了她。
红妆站在石桥上,怀里抱着桥桥,还是那件半旧的夹袄,头发松松地挽着。她没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眼泪却先掉下来了。
桥桥先喊的。
小丫头在她娘怀里使劲挣,两条小腿乱蹬,冲他张开胳膊,奶声奶气地喊:
爹!爹!抱——
陈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了桥,把娘儿两个一起搂进怀里。
桥桥的小手拍着他的脸,咯咯地笑。红妆把脸埋在他肩上,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
瘦了。
你也是。陈默哑着嗓子。
我没有。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梗着脖子,我一天三顿,顿顿两碗。
陈默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热了。
桥头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子收割后的味道。桥下的水,清清的,缓缓地流。
那天晚上,陈家小院,灯亮到后半夜。
秦老头熬的粥,方家村送来的酒,打谷场上摆了流水席。三百多个老兵家的婆姨孩子,新搬来的三百户,漕帮来的几个老兄弟,济济一堂。裴松年被按在上座,喝了三碗粥,红光满面。
席间,红妆低声跟陈默说了这三个月的事:赵二柱从西山带回来的安置章程,已经拟好了;村东头新开了三十亩地,就等着那些南下的兵来;学堂多了二十个学生,小七一个人教不过来,正愁着呢。
愁什么?陈默看了一眼上座的老阁老,先生这不是到了吗?
红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也笑了:他真肯教?
他自己求来的。陈默说,求了一辈子。
席到一半,赵二柱挤了过来,端着一碗酒,脸红得像关公。这位昔日的通源号大掌柜,如今是裕民票号的总稽查,可在太平里的流水席上,他就是个实在的庄稼汉。
陈默兄弟,他一屁股坐下来,西山的弟兄,托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赵二柱灌了一口酒,喉头滚动,他们在西山站了三年岗,没一个当官的正眼瞧过他们。就你,就你提着刀进去那天,先问的是弟兄们几个月没关饷了
就冲这一句,赵二柱把碗往桌上一磕,眼圈红了,他们这条命,就认太平里了。三百人,走到腊月初就能到。章程我按你的意思拟了:愿种地的分田,愿做工的进坊,愿看家护院的,编个巡夜的班。还有十几条老光棍——他咧嘴一笑,我托秦老头,在粥棚边上给他们起了五间暖房,开春再张罗着说媳妇。
陈默笑了:赵二哥,你这哪是总稽查,是总管家。
总管家就总管家。赵二柱又灌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桩事,你得知道。弟兄们里头,有个姓马的老把总,临走前塞给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推过来:说是庆王中军帐里的东西,他当值时偷偷拓下来的。他没敢看,也没敢交给别人,一路贴身藏着。
陈默捏着那个油布包,指尖微微一紧。
没有拆。
先放你这儿。赵二柱抹了把脸,该拆的时候,你自己拆。不该拆的时候——他看着陈默,一字一字道,就当没这回事。兄弟,太平里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我不想再看它烧起来。
陈默把油布包贴身收了,点了点头。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火,焐在怀里,比点着了强。
席散的时候,月亮升起来了。
散场前,桥桥闹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小丫头吃饱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挨个认人。认到裴松年跟前,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太爷爷!
满场哄堂大笑。八十岁的老阁老,当场就红了眼眶,颤巍巍地把小丫头抱上膝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温润的旧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老人说,太爷爷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陪了老夫五十年,往后,陪我们桥桥。
红妆要推辞,被老人一句话堵了回来:玉是暖的,孩子是热的。老夫这把老骨头,沾沾她的热乎气,是占了便宜。
桥桥攥着玉佩,咯咯地笑,笑完了,趴在老人膝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桥桥早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攥着陈默的衣角不肯撒手。陈默把她放回炕上,盖好被子,跟红妆两个人,悄悄出了门,走上了石桥。
两口子并肩站在桥心,谁都没说话。
许久,红妆轻声问:京城的事,都了了?
了了。陈默望着桥下的水,庆王留在京城,教养宗室子弟。西山大营散了。皇帝——他顿了顿,皇帝给了桥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如朕亲临,到此下马。
红妆怔了怔,忽然笑出声:那往后,咱这桥,比县衙还威风。
笑完了,她又安静下来,靠在他肩上:那……往后呢?
陈默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在找周平。他说,庆王的账,可能还没烧干净。
红妆没有慌,只是轻轻了一声。
还有三百个兵,在来的路上。
地都开好了。她说,来就来。
陈默低下头,看着身边的这个女人,忽然觉得,这三个月,京城的风风雨雨、太庙的刀光剑影,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红妆。
皇帝问了我一句话。陈默说,他问我,当年你一眼就看中了我,是怎么看的。
红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光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桥下的两弯水。
你怎么答的?
我说,陈默握住她的手,等她想好了,自己进京告诉你。
红妆笑出了声,捶了他一下,把头靠回他肩上。
桥上,两个人影,在月光里站成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