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皇帝那封信，送到了太平里。
送信的是漕帮的快船，信封装在一个油布套子里，火漆完好。信封上没有抬头，只画了一座小桥。
陈默把信递给红妆：给你的。
红妆擦干手，拆了。信不长，她看了两遍，递给陈默。陈默看完，两个人对坐着，半天没说话。
信是这么写的：
先生之答，朕反复读了七遍。肯不肯让一个人看见朕输的样子——朕想了整整一夜，答案是：朕敢输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已经在太平里了。朕不是要再找一个陈夫人，朕是明白了，选后不是选一面镜子，天天照见朕的英明，是选一扇门，朕输得起的时候，能从那扇门里走出去。
礼部的三个人选，朕都见了。朕问了她们同一个问题：朕若是做错了事，你当如何？一个说陛下不会错，一个说妾不敢言，只有第三个，定远侯家的六姑娘，想了想，说：那我先骂您一顿，再陪您想办法。
朕选她。
开春之后，教养局第一批宗室子弟十二人，送往太平里，交给裴先生。庆王叔亲自领队。先生说教他们自食其力，朕想了想，天底下最好的自食其力的学堂，在太平里。
桥边的地，替朕留一小块。朕有朝一日，想在那儿，自己种一畦菜。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画了一个小小的、咧着嘴的笑脸。
庆王要来。陈默把信放下，带着十二个宗室子弟。
红妆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那得让秦老头把粥棚再支大点。
第二天，这封信被送到了裴松年的书桌上。
老阁老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完，读到教养局第一批宗室子弟十二人，交给裴先生这一句，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先生？陈默轻声唤他。
老夫十六岁进翰林院，裴松年慢慢地说，教过翰林，教过国子监，教过内阁的办事官。教的全是天底下最聪明、最会念书的一拨人。教到最后，老夫发现，越会念书的，越会骗人，越会骗人，官做得越大。
这回好了。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皇帝给老夫送来十二个宗室子弟——天底下最不会念书、最不用自食其力的一拨人。
先生为难？
不为难。裴松年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老夫等这一天，等了五十年。翰林院教出来的，是官。太平里教出来的，得是人。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圈，精神头忽然足得不像八十岁的人：去，告诉秦老头，粥棚边上再给老夫腾一间屋。这十二个金枝玉叶来了，头三天不许进学堂——先跟老夫去地里，把手上的细皮嫩肉，磨出茧子来再说。
还有，老人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庆王亲自领队。陈默，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一凛。
皇帝这是在告诉天下，也是在告诉庆王——叔，朕把你放到朕最信的人眼皮底下，也把朕最信的人，交到你手里。裴松年缓缓道，这是一份天大的体面，也是一根看不见的缰绳。叔侄两个的这盘棋，还没下完。咱们太平里，成了他们的棋盘。
先生觉得，该接吗？
裴松年答得斩钉截铁，棋盘怎么了？棋盘也有棋盘的用处——至少这盘棋下完之前，谁都不敢掀了这张桌子。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灯节前三天，河开了。
二月里的太阳一暖，河面的冰咔咔地裂，一块一块，顺水下漂。太平里的人都爱来看开河，老辈人说，开河的声音，是春天在敲门。
那天漕帮的老舵头正在河边收拾缆绳，一块浮冰擦着船帮过去，冰上卡着一截黑乎乎的烂木头。老舵头起先没在意，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忽然丢了缆绳，蹚着冰水把那截木头捞了上来。
是一块船板。船舷的板子，泡得发胀发黑，可板子上的字，还认得出——
一个阴刻的、描过金的字。
老舵头捧着那块板子，手抖了。他十八岁上船，跑了一辈子漕运，认得这种戳记：这是官家监造的大船才有的字号，民间的商船，不敢用这个体。
更邪性的是，这板子不是新木头。老舵头用指甲抠了抠，又凑近了闻了闻——这是沉在水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楠木。
几十年的老船板，为什么偏偏今年开河，浮上来了？
老舵头没敢声张，用蓑衣裹了船板，直接送到了陈默家。陈默看完，又请裴松年来看。老人对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
收好。莫问。
船板锁进了陈家地窖，和那张拓片，放在了一起。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
太平里头一回办灯会。漕帮送来一百盏灯笼，绣坊的姑娘们赶了半个月，老兵们扎灯架，娃娃们提着自己糊的小灯，满村子乱窜。打谷场上，秦老头的汤圆锅支起来了，一人一碗，管够。
陈默牵着红妆，在灯棚底下慢慢地走。红妆怀里抱着桥桥，桥桥提着一盏小兔子灯，灯是她爹扎的，扎得歪歪扭扭，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桥桥却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许碰。
许愿。走到桥头，红妆忽然说。
许什么？
上元节的灯，许愿最灵。红妆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许了一个。
陈默问她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她睁开眼，笑得狡黠，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一个。陈默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许的是，明年这时候，再给桥桥添个弟弟。
红妆的脸腾地红了，扬手要打，被他笑着攥住了手腕。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桥桥举着兔子灯，在爹娘的影子里钻进钻出，咯咯地笑个不停。
桥桥学她娘的样子，也闭上眼睛，小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大声宣布：桥桥许的是——天天吃糖！
满桥的人都笑了。
灯棚另一头，马占山带着十几个老兵，正在比扎灯。老兵们手粗，扎出来的灯奇形怪状，一盏鲤鱼灯扎得像条胖头鱼，被娃娃们追着笑话，老把总也不恼，扛着那条胖头鱼满场跑，笑声能掀翻灯棚。
念念捎来的兜兜，正巧赶在灯节前到了。大红缎子，上头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念念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可桥桥喜欢疯了，当场就系在脖子上，逢人就显摆：念念姐姐绣的！
望归站在灯影里，看着那只小老虎，笑着笑着，悄悄转过身，把脸上的一点湿意抹了。今年绣坊添了七个徒弟，她把望北的那份手艺，一针一针地，都教给了别人。
笑声里，陈默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人。
灯棚最暗的那个角落，站着个老叫花，缩着肩，捧着一碗汤圆，正看着他们这个方向。察觉被发现了，老叫花也不躲，冲他遥遥地，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灯影深处。
是腊月二十三来过的那个老叫花。
陈默把桥桥接过来，递给红妆：你们先回，我去去就来。
他跟着老叫花，穿过灯棚，穿过打谷场，一直跟到村外的河滩上。
月亮很好。老叫花站在河滩的柳树下，等着他，像是早知道他会跟来。
阁下跟着我们，陈默站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是跟着你们。老叫花开口了，声音忽然变了，嘶哑褪去，是一把清朗的、老年人的嗓音，是回家。
陈默皱眉：回家？
六十年前，老叫花望着河面，这条河滩上，停过一支船队。三十八条大船，船头都刻着一个字——源。
河滩上很静，远处灯会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
你是谁？陈默问。
老叫花没有答，反问他：那块拓片，你们看了吧。涂掉的几行，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拓片的事，天知地知，陈默、红妆、赵二柱、裴松年，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这个老叫花——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涂掉的那几行，写的是沉银的数目，和开银的法子。老叫花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有一句话——非沈氏血脉与守钥人齐聚，不可开
守钥人。老叫花慢慢转过身，从怀里摸出半枚铜钱，缺了口的铜钱，老朽姓童，祖上世代，是沈家的账房。守钥人传到我这儿，第十三代。
这六十多年，我们这一支，装疯的装疯，讨饭的讨饭，就守着一件事——等。等这把钥匙，等到一个配得上它的人家。
老叫花看着陈默，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陈默，老朽在太平里外头，转了三个月，喝你们家的粥，听你们家的课，看你们怎么安置流民，怎么打发老兵，怎么把一个王爷的刀，化成了锄头。
老朽今天来，不是来送钥匙的。是来告诉你——他把那半枚铜钱，重新揣回怀里，钥匙还在考察你们。可盯着这笔银子的，不止老朽一家。扬州码头那帮人撤了，是因为他们也听说了，钥匙，可能在太平里。
开春冰化，老叫花最后望了一眼河面，水底下有些东西，要浮上来了。到时候，你自会明白。
说完，老人佝偻起背，又变回了那个缩着肩的老叫花，一步三晃，走进夜色里，不见了。
河风一吹，陈默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这一夜，他在河滩上站到了月过中天。远处的灯会早就散了，村子沉进睡梦里，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又稳又长。
陈默在河滩上站了很久。
回到家，红妆还没睡，坐在灯下等他。听完来龙去脉，她沉默了半晌，说了三个字：
可信，也不可信。
怎么说？
拓片的事，能瞒住外人，瞒不住有心算账的人——通源号倒了，旧账房散了，总有人知道些边角。红妆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可他要是真为银子来的，三个月，有的是机会下手，犯不上先替我们喝三个月的粥。
所以是考察。
是考察，也是下注。红妆抬起眼，他在赌，赌太平里守得住这笔银子，也配得上这笔银子。相公，从今晚起，太平里恐怕没有安生日子了。
陈默握住她的手：怕吗？
红妆老老实实地说，然后反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可怕归怕。咱们的桥，是祖宗留下的；咱们的粥，是自己熬的。谁来，都得按太平里的规矩来。
窗外，上元夜的最后一盏灯，熄了。
第二天一早，太平里开了一次小小的会。
陈默、红妆、裴松年、赵二柱，四个人，关在陈家堂屋里。陈默把河滩上的对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赵二柱第一个跳起来：拓片的事怎么会漏？咱们四个，加上马把总——
不一定是漏。裴松年摆摆手，老夫问你，马占山那条胳膊，怎么没的？
西山替庆王挡刀——赵二柱说到一半，忽然噎住了，脸色慢慢变了，先生的意思是……这老叫花的话，有真有假？
半真半假，才是上等的局。裴松年呷了一口茶，守钥人，沈氏沉银，这些未必是假。可他张口就知道拓片涂了几行，这说明什么？说明涂掉那几行的人，跟他脱不了干系。要么是他家祖上涂的，要么——老人放下茶碗，拓片根本不止一张。马占总拓的那半块碑，是人家故意让他拓的。
屋里静了。
可这又说不通。陈默皱眉，既然是局，为什么不直接动手，反而先跟我摊牌？
因为太平里如今动不得。红妆接得极快，御赐的银牌钉在桥头，教养局的宗室子弟马上进村，皇帝的眼睛就搁在这儿。硬的来不了，只能来软的、来长的——先亮一半底牌，换我们的信任，再慢慢等。等我们自己把找出来，或者等他们自己找到。
所以咱们怎么办？赵二柱问。
裴松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学堂的方向。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老人说，课，照上；地，照种；粥，照熬。他考察我们，我们也在考察他。他沉得住气三个月，我们太平里，沉得住气一辈子。
只有一条。老人回过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从今天起，拓片的事，沉到水底下去。谁也不许提，谁也不许查。该浮上来的时候，它自己会浮上来。
四个人，四只手，在桌上按到了一起。
谁都没有注意到，窗外院子里的老枣树上，一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