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二,钦差万谦到了太平里。
这位万御史,人是骑着一头青骡子来的。官船到了渡口,他不坐村里去接的马车,自己牵了头骡子,驮着行李卷,带着四个随从,一路走一路看,进了村。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在下棋。万谦站住看了一会儿,问:老丈,村里可有客栈?
下棋的耿老头眼皮都没抬:没有客栈。村东头有干净的空院子,给来往的客官住,不要钱,自己烧火。
不要钱?
不要钱。耿老头落下一子,但有一条:住下就是客,别把官架子端出来吓唬孩子。
万谦一怔,随即笑了:好规矩。
他在太平里住了下来。
第一天,查账。赵二柱把票号、粮行、船厂、绣坊四年的账,一共四十三大箱,全搬进了空院子,钥匙往桌上一放:大人,账都在这儿。看不完,住到下辈子也行。
万谦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蹲在粥棚前喝粥。秦老头问他:大人,查出什么没有?
查出个鬼。万谦灌了一口粥,骂骂咧咧,四年的账,一笔假账没有。收三文钱一碗粥的粥棚,居然单独立了一本账——老夫查了二十年账,头一回见着有人给白送的粥记账。
粥是白送的,料不是天上掉的。秦老头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一笔一笔,都是人家的心意,记清楚了,才对得起熬粥的手。
万谦捧着粥碗,半天没说话。
第四天下午,他转到了学堂。
学堂里正在上课,裴松年带着孩子们念《论语》,念到不患寡而患不均。万谦站在窗外听了一刻钟,没进去。散学后,他拦住了裴松年,拱手:
老大人,学生万谦。
裴松年还礼:万大人客气。
学生有一事不解。万谦指着满村跑的孩子,这村里,逃荒来的、遣散来的、安置来的,三教九流都有,四年了,没有一起斗殴告到官府,没有一家拖欠税粮。老大人,你们是怎么管的?
裴松年想了想,答非所问:万大人,您喝的那碗粥,三文钱。您知道这三文钱收上来做什么吗?
做什么?
记账房先生的束修。裴松年笑了,粥是白送的,但来了新客人,收三文——不是要钱,是要让喝粥的人觉得,这碗粥是他买的,不是他讨的。人一旦觉得自己是讨饭的,腰就直不起来了;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买粥的,他就是堂堂正正的客。
万谦站在原地,半天没言语。
老大人,他最后深深作了一揖,学生今天才知道,治理天下这四个字,不在朝堂的折子里,在这一碗粥里。
第五天,他去看那块碑。
黑龙潭边上,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看到张网儿,看到那一百零六个无名氏,这个在朝堂上跟谁都敢顶的老御史,在碑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临走的时候,对着碑,端端正正作了一个揖。
随从们都看傻了。万大人这辈子,没给活人低过头,今日给一块石碑作揖。
第六天,开箱核数。
四十一箱军费,封存在水师官仓,封条、印记、数目、册档,一样一样对。万谦亲自上手,一箱一箱验,验到最后一箱,天色擦黑。他直起腰,问了一句:四十八箱沉的,起上来四十一箱。剩下的七箱呢?
押仓的水师把总答:回大人,潭底泥深,当年沉船的时候就有三箱散了架、银锭落进乱石缝;另四箱,起宝当夜混乱,小的们后来打捞过,没找着。
没找着?万谦眯起眼睛,那就是真有七箱下落不明。
这话传到村里,村里人没一个慌的。陈默只说了一句:让他查。咱们这儿,白天不做亏心事,夜里不怕鬼敲门。
可就在这天夜里,出事了。
漕帮巡夜的船,在黑龙潭下游三十里的芦苇荡里,截住了一条夜行的乌篷船。船上没有灯,八个精壮汉子,七口铁钉木箱。
木箱撬开,满箱的银锭,底下压着水锈。
正是那下落不明的七箱。
老舵头连夜敲开了陈默的门。老头浑身是水,眼睛却亮得吓人:默娃,这七箱银子,不是从潭里捞的——是从扬州方向,往咱们这边运的。
陈默披衣而起,看着院子里那七口箱子,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好毒的局。
先奏一本七箱下落不明,等钦差进村查账,再把这七箱银子,神不知鬼不觉进太平里的地界——只要这七口箱子今夜进了村,明天被人搜出来,太平里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幸亏老舵爷你多了个心眼,巡夜巡到了三十里外。陈默拱手。
不是我心眼多。老舵头摇头,是柳七。他说沈家在水里待了六十年,最懂怎么让东西到该在的地方。这几夜,漕帮的船,把上下游五十里,巡了个遍。
陈默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船呢?人扣下了?
扣了。八个汉子,六个是生面孔,领头那个,是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随身还带着一本暗码册子。
陈默一锤手心,天亮之前,把人和箱子,原样送到万大人住的那个院子门口。绑人的绳子松一松——让那位账房先生,把箱子抬到钦差门前去投案。
老舵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好小子,够损!让人家自己把罪证抬到钦差眼皮底下!
第二天一早,万谦推开院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七口铁钉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门前,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人跪在旁边,双手捧着一本暗码册子,身后八个汉子捆得结结实实。漕帮的老舵头蹲在台阶上抽旱烟,见他出来,慢悠悠地说:
万大人,昨夜这几个客人走错路了,把东西运到了咱们村界外头的芦苇荡。咱们想着,大人正在查这七口箱子,就替大人把他们接过来了。册子我们没看,箱子我们没动——您自己问,自己验。
万谦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七口箱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查了半辈子案子,什么局没见过?只一眼,他就看明白这是个什么局——要不是昨夜漕帮的船多巡了三十里,今天这七口箱子出现在村里任何一个地窖,太平里就完了。
老御史的手,抖了。
不是怕的,是气的。
好啊。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好啊。弹章逼着老夫来查,查出来了,是人家自己种的。老夫这把刀,差点替人杀了好人!
他当场提审那个账房。账房起初咬死是拾到的,万谦也不动刑,就把那本暗码册子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暗码说:这一行,记的是丙辰年八月,扬州西仓,收银八十万。丙辰年,江南大水,户部八十万赈灾银子下落不明——老夫当年还是户部小吏,亲手抄过这份悬案!你说这银子是拾的?你倒是给老夫指指,哪块地里能拾着二十年前的赈灾银?
账房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当天下午,万谦写奏折,写了整整四个时辰。写完了,他把笔一扔,对随从说:
去告诉村里人,老夫走之前,要在粥棚喝一碗粥。三文钱,一文不少。
奏折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皇帝在南书房看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把折子递给皇后。皇后看完,轻声道:万谦这个愣人,这回是替咱们把话说绝了——若太平里有罪,则天下清官皆有罪;若太平里无辜,则劾之者皆当查。这话满朝文武,只有他敢写。
他不光敢写。皇帝指着折子的末尾,他还把当年户部那桩八十万两的悬案翻出来了。丙辰年,赈灾银,下落不明——朕登基的时候就想查这桩案子,查了三年,线头全断。如今这根线头,自己从沈家的暗码册子里冒出来了。
顺着它,能摸到哪儿?
摸到当年经手赈灾的人。皇帝的目光冷下来,朕已经让吏部调了丙辰年的官员名册。叔父临回太平里前跟朕说了一句话:查这个案子,别查银子去哪儿了,查那年谁升了官、谁致了仕、谁了。
皇后点头:银子会花完,人的踪迹抹不掉。
还有一件事。皇帝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万谦的随从里,有个书吏,进京前绕道去了趟扬州。朕没动他——让他把消息送回去。朕要让沈鹤年知道,万谦查到了暗码册子,查到了丙辰年。
逼他动?
逼他乱。皇帝把那页纸放在灯上烧了,人一乱,宫里那位,就该收到新的指令了。朕等着他。
火苗舔着纸角,把最后一点字迹吞掉,殿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
临走前,万谦拐到绣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望归正教杏姑劈线,十几架绷子排开,绣娘们的针脚起落像春蚕食叶。万谦看了一会儿,问望归:这些绣品,都卖到哪儿去?
卖到京城,卖到江南。望归答,大人,绣坊的工钱是按件计的,一双巧手,一个月能挣二两银子,比县里账房先生的俸禄还高。
绣坊是谁办的?
我们嫂子。望归朝院门口努了努嘴。
万谦顺着看过去——红妆正挺着肚子站在那儿,跟绣娘们说笑,日头落在她发髻上,发髻上是那支素净的海棠木簪。
万谦若有所思。他在村里住了九天,人人都跟他提,可他自己看明白了:这村子明面上的主心骨是陈默,暗地里把人心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是这个怀孕五个月的女人。
老御史走过去,端端正正一拱手:陈家娘子。
红妆忙还礼:大人折煞我了。
老夫在朝堂上,替你们说过话。万谦说得直接,往后,可能还会替你们说话。但老夫把丑话放这儿:哪一日太平里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老夫第一个翻脸。
红妆笑了:大人放心。太平里要是真到了那一天,不用您翻脸,我先拿擀面杖把做坏事的人撵出村去。
万谦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了屋檐下一排麻雀。
他翻身上骡,冲你这句擀面杖,老夫这趟就没白来!
青骡子驮着他走了几步,他又勒住,回头看着村口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不像官话的话:
乡亲们!老夫回京,给你们作个证——太平里这个村子,干干净净!谁再敢往它身上泼脏水,先问过老夫这头骡子!
人群哄堂大笑,笑声里,不少老人抹了眼睛。
陈默站在桥头上,望着青骡子驮着老御史渐行渐远,长长舒了一口气。
红妆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这位万大人,是个直的。
直人才可怕。陈默笑道,弯的人眼里有价钱,直人眼里只有是非。沈家这回,是拿锥子扎在了铁板上。
他顿了顿,望着京城的方向,笑意慢慢收了:
可媳妇,你想想——沈家在京里埋了多少人?这一回,折子是谁递的?那七箱银子,又是谁在接应?万大人回去一翻案,沈家埋在明处的线,就要断一片。狗急,是要跳墙的。
红妆的手,下意识护住了肚子。
咱们安安,她轻声说,还有四个月就要落地了。相公,我有些怕。
陈默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怕。他们跳墙,咱们就修墙。
当天夜里,陈家地窖又点起了灯。裴松年、庆王、赵二柱、老舵头、马占山,都到了。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万谦留下的查案回执,一张是二癞子这几天递出去的假消息抄件。
种银子这一招,沈家使砸了。裴松年慢慢道,砸得很惨。接下来,他要走的三条路:一条是朝堂,已经被万谦堵死了;一条是水里,潭口如今在咱们手里——那么只剩下一条。
哪条?马占山问。
老人抬起眼皮,一字一字道:宫里。
满窖的人都沉默了。
八十万两的旧案翻出来了,沈家埋在朝堂上的棋子,一颗一颗都要见光。裴松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种时候,沈鹤年只剩下最后一张牌——那个在宫里待了快三十年的人。诸位,从今天起,太平里要做的,不是防着刀往咱们这儿扎——是防着刀,往京城里那个人的身上扎。
赵二柱皱眉:先生的意思是?
写信给方大人,给万大人,给宫里能递话的人。裴松年说,提醒皇上:最危险的时候,不是现在。是沈鹤年觉得自己输干净了、只剩一条命可以押的时候。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慢两快,是平安的号子。
远处,秦老头的粥棚炊烟升起来,笔直笔直的一线,升进秋日高远的青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