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来得比陈四九预想中的更快。
那天中午歇工时,他正蹲在堤坡底下啃那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远远看见营门口一阵骚动。
几个监工簇拥着一匹枣红马从外头进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青绸袍子的中年人,圆脸,短须,肚子微微发福。
枣红马走得很慢,右前蹄落地的时候明显一歪,中年人在马背上皱了一下眉。
“刘副总管回来了。”有监工吆喝着开路,“让让,都让让。”
陈四九嘴里的饼停了。
刘副总管,刘诚。
周总管的表弟,管着河堤西段的进度和物料调配,手里握着役夫的调拨名额。
他早就听说西营那边比东营松快,因为刘诚贪归贪,但懒得管人,只要钱粮到位,底下役夫少死几个他都不在乎。
但陈四九的目光没在刘诚脸上,在他那匹马的右前蹄上。
那蹄子落地时不敢承重,蹄尖先着地又迅速抬起来,分明是蹄壁开裂或者蹄底扎了东西。
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修驴蹄子、修马蹄的视频,在乡下老家时也摸过驴,那些老师傅手法利落,一铲一削一修整,瘸了半个月的马立刻就能小跑。
他不会修,但他看过。
而且是反复看——那些视频解压,他加完班后回家刷着刷着就睡着了,循环播放几十遍,梦里都是铲马蹄的声音。
陈四九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眼睛盯着刘诚的马一直到营房门口。
当天下午搬石的时候,他比平时更留意西营方向的动静。
傍晚收工,他看见那匹枣红马被牵到营房后面的马棚里,一个马夫蹲在马蹄旁边发愁,手里拿着一把钝得卷了刃的铲刀,东戳一下西戳一下,马蹄上的老茧削不下来,马不耐烦地甩头踢腿。
陈四九绕了一圈,走到马棚旁边蹲下系草鞋带。
马夫骂了一声,铲刀扔在地上:“他娘的,这活干不了。”
陈四九站起来,走过去:“让我看看。”
马夫抬头:“你谁啊?”
“东营搬石的,以前在家里跟人学过两手上蹄。”陈四九蹲下去,枣红马喷了个响鼻,右前蹄不安地刨了两下地。
他伸手轻轻握住马蹄——前世视频里那些师傅都是这么干的,从蹄侧轻拍两下让马放松,然后抬起来搭在膝盖上。
马蹄底部果然裂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扎了块碎石卡在裂隙里,走路就疼。
“能弄。”他说。
马夫将信将疑地让开,嘴里嘟囔:“修坏了刘爷要你的命。”
陈四九没理他。
他拿过那把钝铲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凑合用,前世刷过三百遍的修蹄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翻,铲老茧的角度、修蹄壁的力度、清理裂隙的次序。
他手底下虽然生疏,但没出错,碎石被他用削尖的木签挑了出来,裂缝清理干净,蹄壁削平了,最后他把草灰混了水塞进缝隙里填平。
前前后后不到两刻钟。
枣红马右前蹄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踩实了,没再歪,它甩了甩尾巴,低头蹭了一下陈四九的肩膀。
马夫看得眼睛都直了。
第二天一早,陈四九正在排队领粥,马夫跑过来一把拽住他:“刘爷叫你。”
陈四九跟着马夫进了西营。
刘诚坐在临时搭的帐子里喝米粥,桌上摆了一碟咸菜,比他吃的那碗汤稠了十倍。
看见陈四九进来,他放下筷子,圆脸上挤出个笑:“听说你把我那马治好了?”
“祖上传的一点手艺。”陈四九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小的以前在家替人修过驴蹄子马蹄子,勉强能上手。”
“好。”刘诚从桌上端了只碗,里面盛着大半碗肉汤,还漂着一块肉,“赏你的。”
陈四九接过来,手没抖。
他在搬石堆里磨了一个多月,手已经稳得像铁钳,他把肉汤端到嘴边慢慢喝,肉块嚼了咽下去,碗放下的时候,他从袖子里顺出了一样东西攥在手心。
那东西是他花了两夜雕出来的——一块拇指大小的黄杨木,被他从废弃的木料堆里捡来,磨得光滑润手。
上面刻了一头卧牛,卧牛背上驮着一枚铜钱样的圆凸,寓意“牛转乾坤”,造型憨拙,刀法粗犷,不精细但憨态可掬。
他前世刷到的宁古塔视频里,听说过一句话:贿赂的东西,不能太贵重,贵重了收的人害怕;得是看着用心、值点小钱、又带好意头的小物件,对方才敢收。
拇指大的卧牛转乾坤,值不了几文钱,胜在手巧、意头好。
放在案头把玩不扎眼,丢了也不心疼。
刘诚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大人。”陈四九把那枚卧牛托在掌心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小的没什么好东西孝敬,这几天趁着夜里做了个小玩意儿,大人若是看着不嫌弃……留着玩。”
刘诚接了。
那枚黄杨木卧牛躺在他圆胖的掌心里,牛背上的铜钱凸起被摩挲得发亮。
刘诚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眼,嘴角还挂着笑。
旁边的马夫也在那儿咧嘴。
“说吧,什么事。”刘诚开口。
迎上刘诚的目光,陈四九说:“小的只想求大人一件事。”
刘诚摩挲着掌心里那枚牛。
黄杨木的温润触感贴着皮肤,一个饿的瘦得脱形的役夫,一个搬石头修蹄子的,居然能刻出这个。
贪官的脑子转得快。
知道这人是有事相求,但他这人,只要收礼,就毕竟办事,就看这小小役夫识趣不。
“什么事。”刘诚漫不经心的问。
陈四九说:“小的想出去一趟。”
刘诚眯起眼:“出去?去哪?”
“去外面。”陈四九说,“我自己病了,想去给自己找点草药。”
刘诚嗤了一声:“草药?你当我是傻子?你出去了你还能回来,再说河道上不是有医官么?”
“医官?”陈四九苦笑了一声,“那医官以前就是个兽医,大人又不是不知道,再说医官那里也没有药,都是让人挺着。”
听到这,帐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诚把那枚卧牛攥在手里又松开,松了又攥。他看着陈四九,从瘦得能看见骨头轮廓的脸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后生脖子下面全是伤疤,旧疤叠新疤,没有一块好皮。
整个人瞧着就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劲儿。
刘诚在河堤上干了七年,见过的役夫成千上万,认命的是大多数,眼里有劲的活不过三个月——劲这东西最磨人。
但这一个活下来了,而且活到了他跟前。
“你就不怕我把你拉出去毙了?”
“大人犯不着。”陈四九说,“小的对大人没用处,就是个会两手的苦力,拉出去毙了,大人什么都落不着。”
刘诚笑了。
那个笑不像是满意,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挤出来的,他摩挲着那枚卧牛牛背上的铜钱凸起,拇指来回蹭了几遍,忽然说:“你那个修蹄子的手艺,哪儿学的?“
“村里老师傅教的。“
“你真是一个庄户?”
“小的从六年前进来,一天没出去过,十八岁征的,今年二十四。”
刘诚盯着他看了很久。
帐子外面有监工在喊号子,役夫们上工的脚步声扑扑地从门口经过。阳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打在刘诚脚边上,他挪了一下脚,把那道阳光踩住。
“下月初五。”刘诚终于开口,“换防日,外面兵卒换岗,营门查得松。”
陈四九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脸上没动。
“你从西营后门走,那扇门平时锁着,初五那天我让人“忘了”锁。
刘诚把那枚卧牛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路引和勘合,我给你。”
“多谢大人。“
“谢个屁。”刘诚一摆手,“出去了别回来。你要是回来……”
他没说完,但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陈四九看懂了:你要是回来,还说不该说的话,那就要了你的命。
但他要是真逃脱了,区区一个役夫,逃了就逃了,上报“病亡”换一个新征名额,账上还能吃一笔安家银子。
账算得明明白白。
陈四九弯腰退出去的时候,听见刘诚在背后低声补了一句:“那个……再刻一个。“
陈四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小的走的时候一定刻好。”
他走出帐子,日头晒在脸上。枣红马在马棚里甩了甩尾巴,看见他喷了个响鼻。
陈四九从它旁边走过去,手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背后没有人叫住他。
他走回东营的人群里,混进灰扑扑的役夫队伍中,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影子,跟八百个同样灰扑扑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有一个老头靠过来,递给他半碗水,低声问:“成了?”
“成了。”陈四九把水接过去一口喝完,碗还给王老栓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下月初五。”
王老栓闭了闭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老头转身去搬石头,背佝偻着,两条细腿在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像一棵被风刮了半辈子还没倒的老树。
陈四九跟在他后头,弯腰抱起一块石头,膝盖上的旧伤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扛住了。
脑子里开始翻下一本账:路引,假路引得做成真的,得有几张备用的。
还有勘合,通行凭证,关卡查验的时候两样要对得上,还有给自己和王老栓各自做一套身份,名字不能换,换了就出破绽,但年份、事由、目的地得编圆了。
时间,半个月。
日头挂在头顶,晒得他后颈蜕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陈四九把石头搬上堤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淌进伤疤的缝隙里,蜇得他呲了一下牙。
但他咧嘴笑了。
旁边疤脸刘看见他那副表情,难得张嘴说了句:“笑啥?石头上长花了?“
陈四九没答话,把石头码好,转身又往河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