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家带回来一大家子人的事,当天就在村里传开了。
先是有人看见他抱着赵福儿走在前面,陈秀兰牵着赵宝儿跟在后面,赵大栓走在最后面,一家人排成一队进了院门。
接着有人看见西屋的门帘换了一块新的,灶台上多摆了几只碗,晾衣裳的绳子不够用了,又加了一根。
消息像风一样从这家的窗户缝钻进那家的灶房门口,到了傍晚,村口的墙根底下已经蹲了好几个人。
赵老六蹲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嚼着。
陈四九家是真阔了,”
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甩了甩,连出嫁的姐姐都接回家养着,你们说,他家的粮食有多多?”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他姐家遭了匪,家烧了,公婆也没了,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赵老六哼了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住几天行,长住算怎么回事?他姐夫一个大男人住小舅子家,传出去好听?”
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汉忽然开口了,他慢悠悠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怎么遭灾了还不能回家避一避?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家敢说一辈子顺风顺水?”
“赵老六你家那年闹蝗灾的时候,不也托人来找我借过粮?我借了没有?”
赵老六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没找到词。
他把手里那根嚼烂了的草茎吐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端起旱烟杆转身走了。
剩下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又说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万福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进院子的时候陈四九正在帮赵大栓把从废墟里带回来的东西归拢进东屋——一口铁锅、两只陶碗、半袋麦子、一把豁了口的菜刀。
李万福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立刻说话,先看了看西屋门口新挂的布帘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多了的几双鞋。他看完了才开口:四九,你姐家怎么回事?”
陈四九把手里的铁锅搁进东屋,走出来在井台边洗了洗手,把李家坳那边的事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就是货郎报信、他赶过去、院子烧了、人没了、入土了、没地方住了。
李万福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蹲在磨盘旁边,把旱烟杆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暮春的风里散得很快。
他吐完那口烟才开口:流匪过的?”
流匪。”
陈四九说,不是坐地户。坐地户不会把东西全烧了,他们过路抢完就走了,李家坳那边的人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就没人了。下手太狠,像是赶时间。”
你姐一家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命大。”
李万福又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日头底下明明灭灭的,
王家集那边也遭了,粮仓空了,里正去拦,让人打断了胳膊,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在隔壁镇子上,说他们那边也来了人,没有穿号衣,穿的是杂色衣裳。”
“他躲在地窖里没出来,听见上面翻东西的声音响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陈四九蹲在他旁边,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线,两条线交叉在一起,像是两个方向的人朝着同一个地方汇拢过来。
他看着那两根交叉的线:王叔,咱们村得有个准备。光靠关栅栏没用。人来了,咱们挡不住,但至少得让人能听见动静,知道该往哪儿跑。”
李万福把旱烟杆从嘴上拿下来,看着陈四九在泥地上画的图。你的意思是——敲锣?”
敲锣。不光是敲锣,还要派人轮班守着村口,看见不对劲就敲,同时山上或者高处也要有暗哨。”
“不管白天黑夜。敲响了,村里人至少有个跑的时间。能跑的就往后山跑,梯田那边有林子,钻进去不好找。”
“跑不动的老人孩子,找地方藏起来,别在屋里待着。再说,村外那些地窝子也得有人去招呼一声,不能把他们丢在外头。”
李万福把旱烟杆在磨盘沿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散在磨盘面上。
好,回头我找几个人轮班,你去跟石头说一声,他认得那些流民,让他去地窝子那边打个招呼。人也别太多,轮着来就行,免得有人起腻。”
他站起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多出来的东西——西屋门口新晾的衣裳、灶台边多出来的几只碗、墙根底下并排放着的几双鞋。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推开院门走了。
家里人多了,院子比以前更挤了。
西屋腾出来给大姐一家住,赵秋娘抱着念儿搬到了堂屋,在堂屋的墙角铺了一张床板,床头挨着念儿的摇篮。
青芽把自己的铺盖从柴房搬到了灶房,灶台旁边多了一卷草席和一个枕头,夜里灶膛里的余烬还没有完全凉透的时候,她靠在草席上,后背贴着温热的灶台壁。
陈大柱和周氏挤在里屋原来的炕上,堂屋的炕上又多睡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是赵秋娘拿旧布缝的,蓝底白花。
赵宝儿进了院子以后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西屋门口的石阶上,不哭也不动,就那么坐着,他娘陈秀兰喊他进去吃饭他不动,给他端了一碗粥搁在他脚边,他一直没拿起来,蹲坐在那里看着院子墙角的蚂蚁搬家。
陈四九从院子里走过的时候看了他好几次,那孩子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
赵大栓蹲在院子里,面对着北墙根那排蜂箱,蹲了一整天。
他蹲在那儿什么也不干,看着蜜蜂进进出出,看着它们在春末的阳光下拖着花粉飞回来、又空着肚子飞出去。
他姿势没有换过,背靠着墙根蹲着,像一根埋在墙根底下的旧木桩。
蜂箱里的嗡鸣声在他面前低低地响着,被春末的风托起来又放下,重复着同一段没有结尾的曲子。
狗儿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了那个陌生男人,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把怀里揣着的草纸往灶台上一搁,自己钻进堂屋去了。
夜里,人都睡下以后,陈四九坐在院子里磨刀。
油灯没有点,月光照在磨石上,刃口推过去的时候泛着细碎的光。
他磨的不是柴刀,是石头那把短刃,刃口在磨石上推过去又推过来,发出细而均匀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那声音不大,但贴地传得远,像是夜风里夹着一截极细的竹管,正往看不见的方向送着什么。
赵大栓从堂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外衣,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盆磨刀水,月光把两个人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赵大栓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弯过。
四九。”他先开口了,嗓子是哑的,像是很多天没有喝水,喉咙里那层干燥的毛边在空气里摩擦着,
那些匪……他们进村的时候喊着,可进了院子就变了,他们先是翻东西,把柜子里的布掀出来,把油缸里的油倒在地上。然后他们就往里屋走,我爹我娘——”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陈四九没有停手里的活,短刃在磨石上又推了几遍,推完了拿布擦了擦,刃口在月光下闪了一道极细的光。
他把刀转了一下,刀柄朝赵大栓的方向偏了偏。
赵大栓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陈四九的手,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的泪痕在月光里泛着暗色的水光。
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留着这个,打算干啥?”
明天我回去一趟。”陈四九说,把刀搁在磨石旁边,把剩下的东西归拢归拢。能用的搬回来,不能用的就算了。”
赵大栓没有再问。
他蹲在那儿看着北墙根那一排蜂箱,夜色里看不见蜜蜂,只能听见箱缝里漏出来的低低嗡鸣,那些声音跟他白天听到的一模一样,还在,没有断。
他又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堂屋,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