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事情还在考虑,但近处的事情得先解决。
首先就是人多了,人一多,院子里的空间就变得紧紧巴巴。
陈四九蹲在院子里只能把现有的空间重新规划了一遍。
首先就是西屋,彻底腾出来给大姐一家住,让他们有一个自己的空间,跟大家杂居在一起也太压抑了。
而陈四九和赵秋娘则抱着念儿暂居到了堂屋,念儿的摇篮被挪到了墙角,旁边再加了一张木板床。
青芽的铺盖还在灶房靠墙的位置,但灶台边上本来就窄,她蜷在草席上的时候脚都能碰到灶台角,只能先委屈她了。
但好在夜里灶膛的余温隔着土坯能传过来,暖烘烘的。
同时灶台前面多摆了几只碗,粗陶的,大小不一,缺了口的也还在用,摞在案板边上一排。
晾衣绳上多加了一根,两根绳子并排从屋檐下拉到院墙边的木桩上。
墙根底下的鞋也多了两双,一双大人的半旧布鞋并排立在石阶旁,鞋底还沾着李家坳的灰土,一排小孩的鞋歪歪扭扭地搁在门槛外面的干地上,像一串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的石子。
陈秀兰从住下来的第二天开始,就抢着干活谁也都拦不住。
她醒得比谁都早。
天还灰蒙蒙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点起来,她就已经蹲在院子里的柴堆前面劈柴了。
斧头在她手里起起落落,劈得又快又稳,碎木屑溅到旁边的水缸沿上也不停手。
劈完了柴她又去挑水,扁担压着她的肩膀,那根扁担比赵秋娘常用的那根沉了一些,水桶在两头荡着,她走路的步子稳得像是在地里走了一辈子的庄稼汉。
她把两桶水倒进水缸以后又去井台边蹲着洗衣裳,棒槌起起落落,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
像是跟一些工作有仇似的,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撵着她。
赵秋娘端着粥碗去叫她吃饭的时候,她攥着棒槌没有松手,头也没抬:“姐不饿,你们先吃,我把这几件搓完。”
“姐,你先——”
“秋娘,”陈秀兰的手在衣裳上搓了几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没有到底就停了,像是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姐闲着心里不踏实。”
赵秋娘端着粥碗站在井台边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把粥碗搁在井台上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转身回了灶房。
赵大栓也变了,变得沉默寡言。
他刚来的头几天一直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北墙根那排蜂箱发呆。
蜂箱里的蜜蜂进进出出,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蹲在那儿就是不走。
可到了第三天,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劈柴的地方,捡起陈四九搁在磨盘上的斧头,开始劈柴。
他劈得比陈秀兰还多,劈完了又去山上砍柴。
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着一捆柴,有时候是半筐野菜,有时候是几块从河边捡回来的石头,码在墙根底下备着修补用。
他干活的姿势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那些木头、石头、土墙里去,像是怕自己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重新压住,被什么逼疯。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
陈四九有时候从院子里经过,看见他在墙根底下把一堆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好,码完了又站在那堆柴前面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找还有什么没做完的活。
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顺手把那堆柴最上面一根歪出来的柴头往里面推了推,然后拐进了灶房。
那天夜里,陈大柱坐在堂屋的炕沿上,拐杖搁在手边,看着已经暗下来的院子。
他的目光越过门框,落在对面屋门口晾着的那排衣裳上——陈秀兰的旧褂子和赵大栓洗得发白的裤子,挨着赵宝儿和赵福儿那两件补丁的小衣裳,在晚风里微微摆着。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的。
“你大姐小时候,在我跟前说了一句话。”
陈大柱说,“她说她嫁过去不要紧,说那家人看着还行。”他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顿了一声,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那时候应该多打听打听的。”
周氏坐在炕尾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听到这句话,针在布料上停了一下,又接着走了。
她低着头的姿势没变,但穿针的动作慢了,像是要穿过一层更厚的布。
她没有看陈大柱,声音也不高,隔着那个姿势传过来,像是说给膝盖上那件衣裳听的:“你打听什么?那年家里锅都揭不开了,她嫁过去的时候你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给她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陈大柱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院子里的夜色,像是想从那片黑暗的土地里找出什么答案,可那片黑暗比他想象中更厚,像一堵刚砌好的墙,干透了,什么也透不过去。
人的命,怎么能那么苦,她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曾经捧在手心的垂髫小丫。
大丫的命可以说是自己给的,其他的丫的命,只能说是陈四九给的。
陈大柱在堂屋里坐着,赵大栓在院子里劈柴。
陈秀兰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搁在劈柴旁边的石板上,搁完了没有等赵大栓抬头就转身走了。
赵大栓劈了几块柴以后才看见那碗水,水还冒着热气,他停下来把那碗水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空碗放回石板上,拿起斧头接着劈柴。
斧刃落下去的时候那声脆响比刚才稍微钝了一点点,像是那个男人在咽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道咽了下去。
陈四九蹲在灶台前面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的。
他听见院子里斧头劈开木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稳的,间隙里插着一两句什么话,听不清,但没有断。
他把最后一根柴塞进灶膛里,火舌舔着柴皮烧起来,把灶房门口那块地面照亮了一小片。
赵大栓劈柴劈到第六天,忽然停住了。
那天日头刚偏西,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宝儿蹲在灶房门口看蚂蚁搬家,赵福儿坐在门槛上打盹,蛋儿在堂屋里跟青芽学着择菜。
陈秀兰正在井台边搓麻绳,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晒日头。
赵大栓站在柴堆前面,斧头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面对的是那面新垒好的矮墙,颜色比旁边的旧墙深一截。
他的目光落在墙面上,又像是穿过墙面落在别的地方——落在某个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地方。
他的斧头就那样悬着,斧刃上的光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又一下。
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斧头就那么举着。
陈四九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走进院子,看见了他。
他的步子没有慢,也没有快,从赵大栓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目光扫过赵大栓那张脸,扫过那根悬在半空的斧柄,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回头看赵大栓,站起来把锄头靠在墙根,进了灶房。
赵大栓的斧头又举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搁在劈柴的墩子上。
他在那里站着,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蜷着又伸开,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还有五根手指。
夜里赵秋娘坐在木板床上给念儿喂奶,堂屋的油灯压得很低,灯火在灯盏里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陈四九蹲在门槛上擦鞋底沾的泥,手指头捏着一根草茎刮鞋缝里的土,刮干净了把草茎扔进灶膛里,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
赵秋娘低头看着念儿吸奶的侧脸,孩子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走开。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油灯那边传过来,不高,也不急,像是随口提起的:姐夫今天劈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柴,码得比上次还齐整,我让他歇会,他也不说话,就是直摇头。”
陈四九擦完另一只鞋,把布放在膝盖上,没有看赵秋娘,声音混在灶膛里火苗舔柴的噼啪声里:
家业是男人的骨,家没了,他在你姐面前抬不起头,在他自己面前也抬不起头。不让他干活,他更难受。”
“我们也不要多说什么,让他慢慢调整吧,寄人篱下有时不光是别人给的,更是自己给的。”
赵秋娘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念儿攥着她衣襟的那只小拳头上,又顺着那件旧褂子的衣摆看出去,透过堂屋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上。
月光照在柴堆上,每根木头的大小几乎一样,之间的缝隙也差不多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眼睛校准过。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念儿抱起来换了边,念儿的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渍,鼻子拱了拱又含住了。
她伸手把念儿的嘴角擦了一下,指头落在孩子脸上,那截指腹上有厚茧,动作还是轻的。
她又看了一眼堂屋门外,陈秀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摞碗收进碗柜里。
她把碗搁进去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磕碰的声音惊动了什么。
隔着门框,她的后背落在堂屋漏出去的油灯光里,弯着,瘦瘦的一条,在夜风里没有动。
赵秋娘看着那截后颈上凸出的颈椎骨,跟周氏的差不多,跟大丫的差不多,跟青芽的差不多,跟这个院子里每一个没有站起来说话的人都一样。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念儿的时候,念儿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还微微张着,呼吸又细又匀,像一小片刚刚落定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叶子,正在她臂弯里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卷成它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