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四九蹲在灶房里打开了那只坛子。
他先松了麻绳，坛口那道结已经干透，他拿手去解，用指甲把打结的绳头挑出来，慢慢把麻绳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缠在手指上卷成一个小圈，搁在坛沿上。
然后他把那块旧布掀开，一股气味从坛口升了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不像是吃的，也不像是泥土和灰烬的味儿，酸气中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新鲜劲儿，像是灶房的某个角落偷偷换了另一种呼吸的方式。
他低头往坛子里看了看，泥球在坛底码得整整齐齐，泥壳已经干透，灰褐色的表面裂着细密的龟裂纹，像是被时间慢慢烤干的地面。
陈四九伸手进去取出一只来，泥壳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余温还在，像是坛子深处一直在慢慢散发着热量。
他端着那颗泥蛋走到院子里，在磨盘旁边蹲下来，把泥蛋搁在磨盘面上，拿另一块石头的棱角轻轻敲了一下。
泥壳顺着裂缝裂成几片，碎屑簌簌地落下来，露出里面蛋壳的表面——蛋壳的颜色已经变了，不是原来的那种青白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稳的暗褐色。
在晚照里泛着一层半透明的光，像深秋的余晖落在冬水里的影子，薄薄地铺在那层弧面上，被风一吹，似乎连光都在跟着颤动。
他把蛋壳凑到耳边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新鲜的鸭蛋重了一些，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凝住了。
他顿了顿，然后捏着蛋壳的一端在磨盘沿上磕了一下，顺着裂缝慢慢把壳剥开。
蛋壳碎成几片落下来，露出里面的蛋清——不是白色的，是琥珀色的，半透明。
表面还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松针落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又像是冰面上的裂痕被什么东西重新冻在了一起，透透的，细细的，从蛋心一直蔓延到蛋清的边缘。
赵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蹭着半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菜叶。
青芽蹲在灶房门口，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停在半空中，叶梗上的一根细筋正被她捏在指间，没有再往下撕，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往哪边用力。
大丫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后腰靠着一根柱子的边沿，那是她平时在灶房的一角蹲久了才会倚靠的位置，她的脚趾在鞋头里微微蜷着，像是一块薄薄的蛋壳碎在她脚边的泥地上，还没有人低头去捡。
赵大栓站在西屋门口，陈秀兰站在他旁边，赵宝儿从他娘腿后面露出半张脸来，赵福儿蹲在门槛上等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把它折成了一小段又一小段，每一段长短不一，像在排一个自己才读得懂的字。
赵宝儿的目光越过磨盘和石板的距离，落在那颗被剥开一半的蛋上。他的手指头在裤缝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又缩了回去。
所有人都在看，也都在一直等着这一刻。
赵秋娘的声音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眼前的东西惊碎：“这是……什么？”
陈四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剥了一半的蛋，琥珀色的蛋清在夕照里透着一层细密的松花纹路，纹路顺着蛋的表面蜿蜒，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它的轮廓生长了一遍。
他用指甲把剩下一半的蛋壳剥净了，整颗蛋托在掌心里，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一块刚刚被月光摸过的石头。
他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顿了一下，好像那口蛋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又好像他只是想让那颗蛋在他嘴里多留一息，好让它证明自己确实已经从泥巴变回了能吃的东西。
“变蛋。”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剩下那半颗蛋放在粗陶碗里，碗底那根菜叶已经被他顺手拨开了，蛋在碗心里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停止了，松花的纹路朝上，对着院子里的夕照。
赵秋娘走近了一步。
她把碗端起来，低头看着碗里那颗琥珀色的蛋，那些松针一样的纹路在光底下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在碗底投下浅浅的暗影。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能尝一尝吗？”
陈四九听到这话，犹豫了。
他知道，刚出缸的变蛋要通风晾一两天，那股碱味才会慢慢散掉，直接吃腌透的，那股子生石灰的冲劲儿连荒野里刨食的人都扛不住。
他刚想说“晾一晾再吃”，赵秋娘已经把碗端了起来，轻轻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抿着，像是在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她含了一会儿，慢慢地嚼着，嚼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棵已经弯到极限的草，终于等到了那阵风的尾巴。
她咽下去以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一点点：“不腥，也没有泥味。”
她把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像是在给那颗蛋留一截台阶，让它从那层泥里走出来的时候不至于摔跤。
陈四九没有纠正她，也没有告诉她那股碱味再晾一晾会淡得更彻底，他只是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又在磨盘沿上磕了第二颗蛋壳。
“怎么做的？”赵秋娘问。
她是真的在问，眼睛里的好奇比这几天紧绷着的那种担忧多出来一点亮光，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喘气的间歇。
陈四九总不能说是什么氢氧化钙和碳酸钾反应生成强碱，也不能提什么氢氧化钾把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之类的东西。
他低头剥着蛋壳，一片一片碎壳落在磨盘沿上，把他面前的路铺成了一条碎白色的小径。
他没有抬头，声音也跟平时差不多：“草木灰，生石灰，粗盐。裹上泥，放半个月。”
赵秋娘蹲下来，拿起另一颗剥好的变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手指头在那层琥珀色的表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探它的温度，又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
她的指腹沿着蛋面轻轻滑过去，在那道最长的松花纹路上停了一下，又顺着那条纹路滑到了蛋尾。
大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赵秋娘旁边站住了。
她没有说话，蹲下来也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完了抿了一下嘴角，像是在默默记下那个味道。
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下走，又有一点点往回拉，最终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弧度，但她端着那半块蛋的手一直托着，像是不想让它落回碗里。
赵大栓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只磨盘沿上被剥开一半的变蛋上，被光透过来的那一块残壳里，松花的纹路正缓慢地朝向他。
那纹路还没有完全透出来，半明半暗地贴在琥珀色的蛋面上，像是一层还未干透的湖面。
他沉默地隔着整个院子和那半块蛋对视。他面前那层琥珀色的蛋体正在夕照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透，像冬天的冰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还没有完全升出水面，但它的轮廓已经贴在冰层的另一面。
好像他有不一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