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快落尽的时候,赵大栓挑着担子出现在了村口的土路上。
他走得很慢,肩膀上的扁担还在,但扁担上挂着的水桶却只剩下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去。
他的裤腿沾满了泥,从膝盖一直糊到脚踝,鞋面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灰褐色硬壳,每走一步就掉下来几片碎渣。
他的一只脚路过一块石头的时侯歪了一下,他侧身稳住了,又继续挑着担子往前走。
赵宝儿和赵福儿早就蹲在院门口等着了,一天都没有出去疯玩。
赵福儿是先看见的,他从小板凳上弹起来,拽着赵宝儿的袖子喊了一声:
“爹。”
赵宝儿跟着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个挑着担子的身影越来越近,他没有跑过去,但已经站了起来,手指头紧紧攥着袖口的布料。
赵福儿不管那个已经跑了出去,两条小短腿在土路上倒腾着,跑到赵大栓面前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脸贴在沾满泥的裤腿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赵宝儿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赵大栓把扁担搭在院门口,弯腰把赵福儿抱了起来。
赵福儿趴在他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赵大栓单手抱着小的,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来,在赵宝儿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故意要让他知道那只手还在。
赵宝儿没有躲。
他低着头站了片刻,又抬起来,看着赵大栓的脸,喊了一声:“爹。”
赵大栓蹲下来,把赵福儿换到一只胳膊上,另一只手把赵宝儿也揽了过来,手臂拢住两个孩子的后背,抱了一下才松开。
他松开的时候又用空着的那只手在赵宝儿肩膀那里按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和他之间还隔着的那点距离又被人收回来了一截。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陈四九从堂屋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赵大栓回来了,他浑身是泥,裤腿上糊了厚厚一层,鞋面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知道这一路一定很难。
但人还在,好好的。
陈四九走过去,在赵大栓面前停了下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比平时稍微多用了一点力,像是在确认他是结实的。
“平安回来就好。”
他看了一眼赵大栓的裤腿和那只仅剩下的水桶,
“一路累坏了吧?赶紧进屋歇一歇,喝口水,秋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赵大栓“嗯”了一声,他把赵福儿放下来,又伸手在赵宝儿的头顶上揉了一下才松手。
两个孩子站在他旁边,像是两棵才回到根边的小树,等他弯腰去舀井水洗脚,也从自己那棵根上分到了一点重新渗进土里的潮意。
他洗完手,从两个孩子中间走过去,快到西屋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经过陈秀兰身边的时候,那只刚洗过的手抬起来,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指腹在她后脑勺的发根处缓缓揉了揉。
动作轻,短,像是在说“我回来了”。
陈秀兰站在西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她被他揉了一下,手里的布在指间慢慢松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嘴边的线松开了一点点。
饭桌上,赵大栓把那碗粥喝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喝完了又把空碗搁在桌沿上,开始跟陈四九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出门前亮了一些:
“镇上那几家酒店的生意都淡,我去的时候相熟的掌柜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我说带了新东西来,他看了一眼坛子,本来没抱什么指望。”
“后来我剥了一颗给他看,他盯了半天,说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长得跟琥珀似的。”
赵大栓说到这里咧了一下嘴,像是想起了什么没有说完的画面,
“他拿筷子夹起来看了看,蘸了一点醋尝了一口,嚼了几口,又尝了一口,然后他说后头那些他都订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还问下次什么时候能送。”
陈四九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赵大栓脸上,像是第一次听他认认真真讲完一件关于生意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拍,他开口的时候连声音也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有你的长处。”
赵大栓把卖蛋的铜钱从怀里掏出来,用一块旧手帕裹着,搁在桌子上解开,推到陈四九面前。
“本钱。”他说,“加上剩下那半坛蛋的钱都明天我再去收一批鸭蛋。”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四九,等着他说一个行或不行。
陈四九低头看了看那堆铜钱,又抬头看了看赵大栓——他的衣裳还没换,身上还带着泥泞的气味,鞋子也还是那双,沾满了土,但他坐在桌边的时候脊背比刚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陈四九看了片刻,把那堆铜钱从桌子中间推了回去:“你拿着周转,东西你经手的,账你管着就行。”
但赵大栓还是留了一些,这些是饭钱,也是他们一家吃饭的底气。
夜里,西屋的门帘落下来以后,赵宝儿和赵福儿已经睡下。
两个孩子挤在炕尾,赵福儿的脚蹬着赵宝儿的腿,像是怕他会趁自己睡着的时候跑开。
赵大栓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听着两个孩子匀匀的呼吸声,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陈秀兰手边。
是一根簪子。
木头的,普普通通的黄杨木,簪头削成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微微凸起,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在油灯光里反着柔和的光。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簪身磨得光滑,边角修得干净,像是有人在某个赶路的间隙里花了很多时间把一根普通木头慢慢打磨成了一根能戴在头上的簪子。
陈秀兰坐在炕沿上缝衣裳,手里的针线放了下来。
她看着那根簪子,又抬头看了看赵大栓,她没有伸手去拿,手指悬在簪子上方停了一下,像是怕一碰它就会化掉。
她又要抹眼泪。
赵大栓赶紧把那根簪子往她手边又推了一下,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
“以前那么委屈你,你都没哭。现在怎么倒经常抹眼泪。”
他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陈秀兰低头看着那根簪子,过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簪子被她的体温慢慢地焐暖了,在她掌心里紧贴着,像一节没有说出口的答应。
西屋的油灯又亮了一会儿才熄灭。
院子里传来一两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从远处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渗出来的,又被夜风吹散了。
院墙外面的田野里,麦子在夜风里轻轻摇着,露水正在慢慢凝结在叶尖上,等着天亮。
今夜又是一个摇晃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