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栓从镇上回来以后,陈四九蹲在井台边想了半宿。
月亮从院墙外面升起来,把井台周围的泥地都照得白花花。
他蹲在那儿把手伸进井水里浸了一下,又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溅在干裂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又慢慢被夜风收干了。
赵秋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没有喊他,没有催她,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四九把石头和赵大栓叫到了院子里。
日头刚爬上院墙,三个人蹲在磨盘周围,地上的影子还缩成一团。
“镇上的路走不通了。”
陈四九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人盯上了你,下次你挑着担子进镇,他就能让牙行的人把你堵在街口。你卖了多少,他都能给你掏出来,说不定还需要我们去捞人。”
他在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条线:“不能把蛋都压在一条路上,我得找一个新地方,把东西卖出去。”
石头蹲在磨盘旁边,把柴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像是在试它的松紧。
那把手是去年秋天陈四九帮他磨的,刃口还利,吃进木头时的声音清脆利落,他试了两下才把刀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像是终于确定它还能用。
“往南走三十里,山坳里有个野市,逢三开市,什么人都能去摆摊。”
“不收铺面钱,但得给看场子的交一份平安钱,我以前去卖过柴火。”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墙根底下那只晒太阳的老猫听见似的,
“那边的人不看你的铺面,也不问你的东西从哪来的,你摆摊卖,有人买就行,你要是扛得住,我可以领你走一趟认认路。”
陈四九在泥地上画的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刚才画的圆里面伸出来,沿着磨盘的影子拐了一个弯,通向他还没画完的另一个轮廓:
“野市里都卖些什么?”
石头把柴刀插回刀鞘,那个动作跟他磨刀的时候一样利落。
他没有往地上画圈,也没有比划,只是蹲在那儿,手指头搭在刀柄上:
“什么都卖,私盐、牛马、山货、药材。”
“当然也有卖人的——童养媳,半大的丫头,也有男人把自己卖了当长工。”
“那里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钱货两清,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低垂了一瞬,像是在把一件他已经见过,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的东西重新放回了原处。
他蹲在那儿,刀柄在他掌心里被慢慢焐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的走向:
“第一趟去,你什么都别多看。看多了,走不脱。”
陈四九没有追问。
他把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画完那个轮廓就放下来了,画好的是一棵树的形状,枝桠朝四面散开,像是刚刚把根扎进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亲眼看见的山坳里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对着泥地上那幅画说:“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石头把柴刀别回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走两个时辰就能到。”
陈四九也站了起来,把画过圈的树枝放在磨盘沿上:
“那后天就去。带上第一批货,把路先趟一遍。”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回灶房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比眼前这条更好走,可终归要有人先踩一脚上去试试深浅。
开市那天,天还没亮透,陈四九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已经被赵秋娘引着,锅里的水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把三块杂面饼用干布包好塞进陈四九的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罐凉茶,系紧了袋口递给他。
陈四九接布袋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背,凉的,在晨风里冻了一早上,像是在井台边站了很久。
她先松开了布袋的系绳,然后才把手收回去,搭在灶台边上,像是要等那双手再暖和起来才能去做下一件事。
三人出了村口,沿着土路往南走。
石头走在最前面,肩上挑着一担蜂蜡蜡烛,扁担两头的筐用麻绳捆紧了,走起路来不晃。
赵大栓走在中间,担子里是两坛变蛋,坛口封了油布,又裹了一层干草防震。
陈四九走在最后,布袋里装着草药和几根备用的蜡烛,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探路的木棍。
山路走了两个时辰。
一开始路还算宽,能并排走两个人,但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灌木往路中间挤,枝条刮着裤腿沙沙响。
再往里走,连路都看不见了,只剩一条被牛车反复轧出来的土沟贴着山脚蜿蜒,沟底嵌着碎石子,踩上去硌脚。
石头在前面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像是确认他还跟着,又继续往前走了。
土沟拐了三道弯,又穿过一片矮松林。
松林密,走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块厚布。
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响,像踩着一层没醒透的旧梦。
走出了松林,前面豁然开朗,光从两山之间的豁口涌进来,像一道被人掀开的帘子,把在松林里被压暗了许久的视线猛地撑开了。
两座山之间夹出一块平地,比一个晒谷场还大。
平地上散落着几十个草棚和地摊,有的用竹竿撑一块布,有的拿木板架在石头上当台面,有的干脆就在地上铺一张草席,把货摆在上面。
草棚之间人来人往,有人蹲在摊子前面看货,有人牵着牲口从人堆里穿过去,牛的尾巴甩到旁边摊子的边缘,摊主也不恼,伸手拨了一下牛尾,像是拨开一根在灶膛边上烧了很久的柴火。
空气里混着牲口粪便的气味、草药味、油腥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闷闷的潮湿气息,像是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反复用过,还没有来得及散尽。
石头在一棵大樟树底下停下来,把担子放下,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旁边一个蹲着抽烟的汉子。
那汉子接了钱,朝旁边一块空地扬了扬下巴,没有多说话。
石头把担子移到那块空地上,陈四九和赵大栓跟着把货卸了下来,坛子在泥地上挨个排开,筐子并排放着,布袋解开了口露出里面的草药和蜡烛。
陈四九蹲在自己的布袋后面把几根蜡烛从干草里抽出来,在坛子旁边码齐了。
他侧过头去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石头正蹲在樟树根上系鞋带,像是已经把第一次走野市的人该交的第一份东西交了出去。
赵大栓把坛口的油布揭开一道缝,拿了一颗剥好的变蛋放在碗沿上当样品。
旁边一个蹲着卖陶罐的老汉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像他们只是这棵樟树底下多出来的两粒还粘着泥的碎石,安顿好之前不值得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