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天没亮就在镇口的牌坊底下蹲着了,身上还是那身破衣裳,脸上的黄泥没有全洗掉,看着像是一个赶了几天路的流民。
牌坊歪了半边,那半个“集”字的偏旁还在风里晃着,他蹲在牌坊柱子底下,把布袋搁在膝盖上,看着镇口的方向。
日头从东边露出来一截,把镇口的青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听见了驴蹄声。
先是一头灰扑扑的驴从镇口拐出来,背上驮着三个布袋,布袋捆得整整齐齐的,麻绳勒得紧。
驴后面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女的穿着一件蓝底碎花的旧褂子,两个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牵着女孩的手,两个人小跑着跟在大人后面。
陈四九站起来。
他先把脸上的黄泥抹了一把,露出底下大半张脸,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陈秀梅先看见了他,她的步子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他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重,拍得响。
“昨晚委屈你了。”她说。
“二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说了一声。
然后低头把脚边的女孩抱了起来,女孩软软的,轻得像一捆干草,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肩膀上。男孩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陈四九伸手牵住了他的手。
男孩的手小小的,攥在他掌心里,攥得很紧,像是提前得了吩咐。两个孩子都没哭,也没闹,乖乖的。
徐正清牵着驴走过来,站在陈秀梅旁边。
他看见陈四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陈四九认得,是他在铺子里跟人打招呼时常用的客气笑。
但今天那道笑没有撑到底,嘴角刚翘起来就往下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嘴角上。
他弯腰给陈四九行了一礼,动作规矩,腰弯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三弟,”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以后辛苦你了。”
陈四九连忙伸手去扶他:“不敢,不敢的,二姐夫,是互相帮衬。”
徐正清直起身来,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驴的缰绳递给陈四九,自己去牵了男孩的手。
男孩仰头看了他爹一眼,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黏上去。
陈四九抱着女孩走在前面,徐正清牵着男孩走在中间,陈秀梅走在最后面,驴跟在最后面,蹄声在青石板上响了一路。
出了镇口,天光渐渐亮了。
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贴在地面上,把路两边的草和树都笼在一片灰白色的模糊里。
他们走得快,陈四九在前面带路,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不走官道,驴蹄声在土路上闷闷的,踩碎了草叶上的露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四九回头看了一眼徐正清。
他牵着男孩走了一路,没有喊累,也没有停下来歇。
他的步子比陈四九慢一些,但稳,陈四九注意到他一直把男孩护在路的里侧,自己走在外侧,驴走在他旁边,把男孩夹在中间。
这条路虽然偏僻,但毕竟荒凉,路上偶尔有零星的流民经过,徐正清走了一路,目光在路两边扫着,没有一刻放松。
“姐夫,”陈四九放慢脚步,等他走近了,“驴走得稳,孩子累了可以骑上去。”
徐正清摇了摇头:“不累,驴背上有东西,别折腾了。”
陈四九没有再劝。
他抱着女孩走在前面,把路的带稳,他心里知道徐正清这个人看着文弱,但心里有数。
那头驴他特意要来的,不光是驮东西,也是给两个孩子备着,他嘴上不说,但走这一路他心里一直在盘算。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过了第一道山梁。
下坡的时候,陈四九听见身后的驴停了一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他回头一看,驴站住了,耳朵竖着,往路边的林子里偏了偏头。
徐正清也停住了,攥着男孩的手紧了紧,陈秀梅跟在驴后面,陈四九看见她的手已经伸到了包袱里面——那里面藏着一把剪子,她以前缝衣裳用的,后来一直带着。
陈四九把女孩放下来,让她站到陈秀梅身边。
他从布袋里把短刀抽出来,刀鞘在干草里藏了一路,刀柄上还缠着布条。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路中间。
路边的林子里有动静,枯叶被人踩了一脚,咔嚓响了一声,然后一个人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破袄子,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上蒙着一块脏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身后又钻出来一个,矮些,手里攥着一把柴刀,两个人站在路边的斜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陈四九没有动。
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身在晨雾里泛着一道细长的白光。
他把刀横在身前,不举高,也不往前递,就那么横着,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像一面被砍断了的门板。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斜坡上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把驴留下。”
攥木棍的那个开口了,嗓子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还有布袋。放你们走。”
陈四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路中间,看着斜坡上那两个人。
攥柴刀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攥木棍的那个还在往前探。
“驴不能给。”陈四九说。
听到这话,攥木棍的那个人从斜坡上冲了下来。
他跑得不快,步子踉跄,但手里的木棍尖头朝前,冲着陈四九的胸口扎过来。
陈四九侧身让了半步,木棍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他顺势把刀往上一撩,刀尖划在那人的小臂上。
布袄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血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滴。
那人“嗷”了一嗓子,木棍脱了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但后面那个攥柴刀的已经绕到了侧面。
陈四九听见身后有动静,刚转过身,一棒子就抡了过来,那一棒子打在他肩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地上,但手里那把刀没有松。
他咬着牙转过身来,看见打他的那个人正举着柴刀要往下劈,他来不及站起来,就地滚了半圈,刀从下往上撩,撩在那人的小腿上。
那人惨叫着往后跳了一步,柴刀脱了手,落在地上。
陈四九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左肩火辣辣地疼,胳膊抬起来吃力,但右手攥着刀,攥得紧紧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着那两个人的方向,第一个人捂着小臂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枯叶上。
第二个捂着小腿一瘸一拐地往斜坡上爬,裤腿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东西洇出来。
陈四九没有追。
他站在路中间,把刀横在身前,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扶着一个,钻进林子里去了。
枯叶被踩得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风吹过来,把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来。
徐正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半边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肩膀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道红印子。
他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树枝——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抡出去的——树枝的一头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
他身后,驴还站在原处,驴背上的布袋没有松,两个孩子被陈秀梅拢在身后,女孩抱着陈秀梅的腿,男孩站在她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但没有哭。
“姐夫,”陈四九把刀收回鞘里,“伤着没有?”
“蹭了一下。”徐正清把手里那截断树枝扔在路边,“不碍事。”
陈四九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肩膀。
红了一道,但没破皮。
他伸手按了按,徐正清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
陈四九从布袋里摸出那卷备用的布条,拿刀割了一截,给他把肩膀缠了两道,系紧了。
徐正清站着让他缠完,没有说谢,只是在他系完以后伸手按了按布条,试了一下松紧。
“走。”陈四九说。
他们重新上路。
陈四九把女孩又抱起来,这回女孩搂着他的脖子没松手,脸埋在他肩膀上。
徐正清牵着男孩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陈秀梅走在最后面,把包袱里那把剪子重新包好了塞回去。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远远地能看见那个山坳的轮廓了,山坳的崖壁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洞口。
陈四九站在坡顶上指了一下那个方向,徐正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脚步又快了一些。
他们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陈四九带着他们沿着那条窄路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赵秋娘站在洞口那块平地上,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很细,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她看见陈四九带着人上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她身后,洞里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跑进跑出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乱。
赵秋娘走到陈四九面前,把油灯塞进他手里。
她的脸在火光里发白,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四九,娘不见了。”
陈四九手里的油灯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