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九领着人从王德贵院门前退下，他没有往村里走，而是往山势更高的地方绕。
石头跟在旁边，走了一段，终于憋不住，他紧赶两步追上陈四九，压着嗓子说：
“四九哥，我们就这么算了？要不我半夜爬进去开门？”
陈四九没有停步。
他沿着坡面往上走，脚下的碎石在鞋底下哗啦哗啦地响。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以为我没想过？你看那院墙，夯土的，墙头插着碎瓷片。”
“望楼上有两个人守着，你爬上去人家拿棍子一拨拉，你就掉了下来。”
“正面那条石径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上面扔一块石头下来就能砸倒一个，我们没有盔甲，没有盾牌，冲上一批死一批，还没摸到门板，人先死光了。”
石头跟在他后面，攥着拳头，没有接话，栓柱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院门，又转过身来跟着往上走。
五个人沿着坡面绕了一个弯，走到一处高坡上。
从这里能俯瞰王德贵的院子——院墙围着一块坡地，四角有木望楼，望楼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院门朝南，门前是一条石径从坡下直通上去，石径两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碎石。
院墙外面有一小片菜地，菜地边上有一道山涧从崖壁上挂下来，汇成一条细流，沿着院墙东侧往下淌。
水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能听见，潺潺的，一直没断。
陈四九蹲在坡上看了很久。
他把那道山涧的位置记在心里——从崖壁到院墙，大概几十步远。
水从上面渗下来，汇成细流，顺着石头缝往下走，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山涧移到院墙，又从院墙移到望楼。
石头蹲在他旁边，把扁担搁在膝盖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硬攻不行，那就困，他们粮食再多，水总得喝，我去把那道山涧堵了。”
陈四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山涧看了一会儿，水流虽然不大，但一直在流，堵了出水口，细流就断了，院墙里面的人就得另找水。
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把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没抓住重点。
他点了点头：“今晚去，带两个人，摸到上游，把水堵死，或者往里面扔脏东西，他们喝不了水，撑不了多久。”
石头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
陈四九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别弄出动静，上面有哨。”
当天夜里，石头带着张大壮和二牛摸上了山涧上游。
水流不大，是从岩壁缝里渗出来的，汇成一道细流。
石头蹲在出水口旁边，搬了几块石头把出水口堵了大半，堵完了又觉得不放心，从路边捡了些腐烂的枯叶和动物粪便扔进积水里。
不到半个时辰，下游的水就断了，只剩几滴浑浊的泥水从石缝里往外渗。
石头蹲在石缝旁边又看了一息，确认水确实断了，才带着人摸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望楼里的守卫开始往山涧方向张望。
有人从院门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水沟，又缩了回去，到了中午，院门还是关着。
到了傍晚，院门忽然开了，几个佃户拎着桶出来，走到山涧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摊浑水，又拎着空桶回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没有慌。
石头在坡上看着，回头冲陈四九笑了一下：“成了，他们没水了。”
陈四九没有笑。
他蹲在坡上看着那几个人拎着空桶回去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们出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的，没有慌。
按理说断了水，里面的人应该慌，有水喝和没水喝，是生死的事。
可他们不慌，拎着空桶回去的时候，那个佃户还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陈四九蹲在那儿把那几个佃户的步子又看了一遍，步子不急不慢，肩膀没塌，腰没弯。
他们知道有水。
他们知道山涧断了，但他们还有水喝，水在哪里？
他的嘀咕被石头听见了，石头拽起王铁柱对他拳打脚踢，问，
“还有水，水在哪里。”
王铁柱直躲闪，一个劲的求饶，“我不知道啊。”
陈四九却没有管，他站起来，往坡下面走了几步，走到东侧方。
山涧的水断了，但东侧底下还有一小片湿地，石缝里渗出来的泥水积了一洼。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湿地，又伸手在湿地里摸了一把，泥水是凉的，但不算太浑。
他又往院墙里面看了一眼，夯土墙很高，看不到里面，但他听见了——轱辘转动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有人在里面打水。
与此同时，院墙里面的正屋里，王德贵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喝茶。
茶碗端在手里，碗盖撇着浮沫，他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王铁武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收起来在桌上敲了敲。
外面传来佃户拎着空桶回来的脚步声，还有轱辘转动的吱嘎声。
“爹，”王铁武把扇骨在桌上点了两下，“陈四九那帮人把山涧堵了。”
王德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含了一息才咽下去，他把碗放下来，嘴角那丝笑咧开了一点：“我知道。”
“他们以为断了水就能困死咱们。”
“是啊。”
王德贵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脑袋微微往后仰着，看着堂屋的房梁，
“还是我那祖宗聪明，知道人无粮可以，没有水不行。”
“当年修这院子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打井，打了两口。一口在灶房后面，一口在粮仓旁边，山涧的水是明面上的，井水才是活命的。”
王铁武也笑了。
他把扇子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是啊，这可是我家的秘密之一，连我那弟弟都不知道。”
王德贵点了点头。
他伸手在扶手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像是拍着一个睡熟了的孩子：
“铁柱那个蠢货，从小就知道吃和玩。家里的底细他知道多少？他要是知道了，那张嘴还能藏得住？”
“早就满世界嚷嚷去了，现在被陈四九抓了也好，让他吃点苦头，如果回来了，也就知道了什么叫天高地厚。”
王铁武把扇子收起来别回腰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墙外面那道山涧的水已经断了，石头缝里只剩几滴浑浊的泥水往外渗。
他看着那道断流，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他转过身来看着他爹：“爹，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他们没粮了，自己散？”
“等着。”
王德贵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们那帮人，没有粮，没有水，没有后路。”
“撑不了几天，等他们散了，咱们再出去。到时候，陈四九那个人——”
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我让他跪在门口给我赔罪。”
王铁武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道断流，手搭在腰间的扇骨上，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放下来。
院墙外面，陈四九还蹲在崖壁下面，用手指摸着那道凿痕的末端，他把手掌贴在石壁上，感觉到了掌心里那一线若有若无的凉意。
暗水还在渗，从岩壁裂缝里渗出来，沿着那道浅浅的凿痕往院墙里面走。水流不大，但一直在流。他顺着那道凿痕往下摸，摸到院墙根底下的时候，掌心里的凉意重了一些——水在这儿渗进墙根，进了院墙里面。他把手掌收回来，在裤腿上蹭干了。然后他站起来，往坡上面走。
石头蹲在坡上等着他。陈四九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有井。”
石头的笑僵住了。
“山涧断了没用。他们在里面挖了井。水从地底下渗进去，不从山涧走。”陈四九把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穿过去，“王铁柱不知道这口井，那是他爹跟他哥留的后手。连他都没告诉。”
石头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嗓门里带着一股闷气：“那怎么办？白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