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坡后面的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挂在身上像是挂在竹竿上。
他的脸上全是烧过的疤，从额头一直烂到下颌，皮肤皱缩着，五官已经看不清。
两只眼睛嵌在疤缝里，亮得吓人，像两粒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火星子，他站在灌木丛边上，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栓柱蹲在坡上，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
那张脸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但他看那双眼睛，看那副瘦成竹竿的身架，看那人站着的姿势——微微佝着腰，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攥着衣角。
他猛地站起来，嗓门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大华哥？”
那人站在灌木丛边上，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栓柱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一块好皮，左眼的眼皮往下耷拉着，盖住了半边眼珠，右眼的眼白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颧骨。
栓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华哥，你的脸……”
大华没有接话。
他看着坡上蹲着的陈四九，开口了，嗓子哑得像被烟熏过的破锅，每个字都带着沙沙的杂音：
“王德贵欠我一条命，欠我爹一条命，欠我娘一条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坡上的碎石在他脚底下沙沙响。
他站在坡沿上，看着院墙里面那几点昏黄的灯光，继续往下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在他家当了十年的佃户，替他种地，替他修墙，替他打井，那口井的位置，我知道，你们想进去，我也能帮你们，我知道有一个侧门。”
栓柱站在他旁边，嘴唇还在哆嗦。
他想起大华家的事——大华他爹当年给王家修院墙，修完了王德贵赖了工钱，大华他爹去评理，被王德贵的人打了一顿，回去就病倒了，没撑过那个冬天。
而家里为了给大华爹治病，卖了祖传的地，还倒欠了王德贵家不少钱，真是人没保住，地也没了。
王德贵听说人死了后，还假惺惺的扔了两串铜钱过来，说是“抚恤”。
大华他娘把那两串铜钱砸在来人脸上，后来没出三个月也走了，郁郁而终。
大华那时候才十岁，一个人埋了他爹他娘，后来他后来不见了，有人说他跑了，有人说他死了。
没想到是进了这里当奴仆。
栓柱还记得大华以前的样子——高高壮壮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是村里最壮实的后生。
“你的脸……”栓柱又说了一遍。
大华抬起手来，在那张烧烂了的脸上摸了一把。那只手的指头也全是疤，蜷着，伸不直。
他摸完了，把手放下来，声音还是哑的：“是我自己弄的，为了取信他们，我在他家放了一把火，然后又救火，装痴卖傻才好不容易让他们放下戒心，让我在他家干了十年。”
“他还给我改了姓，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和身边的人忘记以前的事，十年了，没人能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坡上没有人说话。
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把大华身上那件破衣裳吹得贴在肋骨上。
石头蹲在坡沿上，攥着扁担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老七把木棍拄在地上，脑袋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陈四九站在大华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问“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也没有问“你的脸疼不疼”。他问的很直接，他也知道大华需要的不是同情，：
“侧门在哪儿？”
大华抬起那只蜷着指头的手，往院墙东边指了指：
“院墙东边，靠崖壁那边，平时用木栓插着，插销在里面。”
“守侧门的是个老佃户，姓周，跟我爹当年一起修过墙，他儿子去年冬天病死了，王德贵连口棺材都没给，拿草席卷了扔到后山沟里。”
“他恨王德贵。”
石头蹲在旁边听了半天，但他还是惦记井的事，他有点不信任这人，好像这是莽撞的人对阴忍的人的通病。
他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这井水能污不？你往井里扔点东西——”
大华摇了摇头：“没用，我知道井台在哪儿，也知道谁在里面干活。但王铁武安排人轮流守夜，井台旁边一直有人，根本没可能靠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侧门有戏，只要有人从里面把插销拔了，外面一推就能开。”
陈四九没有急着动手。
他让大华先回堡里去，联络几个信得过的佃户，大华在王家干了十年，认识不少跟他一样被王家欺压的佃户和家奴。
这些人吃不饱，被苛待，心里都有怨气。
大华点了点头，转身往坡下的灌木丛里走，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不让人听见自己的脚步。
他走到灌木丛边上，回头看了陈四九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四九看清了，那双嵌在疤缝里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过了两天，大华传来信。
“侧门，寅时，三人。”
陈四九蹲在坡上想了一会儿。
寅时，天还没亮，守夜的人最困，侧门，院墙东边那道木栓，里面拔了，外面一推就开。
三个人，大华在里面的内应。
陈四九把石头、栓柱、周老七、张大壮、二牛叫过来，蹲在坡上把计划说了一遍。
石径正面留人守着，等信号，其他人跟他摸到院墙东侧，等大华的信号。
寅时。
天还是黑的，月亮被云层遮着，崖壁上的望楼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陈四九带着石头、栓柱、周老七、张大壮、二牛摸到院墙东侧，墙根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道渗水的石缝泛着一点暗色的光。
五个人贴着墙根蹲下来，陈四九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墙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木栓在槽里抽动的声音。
吱。
很短，很轻，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喘了一口气。
然后是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轴在门槛里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门板从里面裂开一道黑线。
黑线慢慢变宽，从一根手指宽变成巴掌宽，石头第一个挤进去，然后是栓柱，然后是陈四九。
五个人鱼贯而入，贴着墙根往院门方向摸。
望楼上的守卫正在打盹。
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刀搁在膝盖上，石头摸上去，一步，两步，三步。
他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走到守卫身后，他把刀背转过来，对着那人的后脑勺敲了一下，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动了。
石头把他拖到角落里，把刀捡起来，别在腰后。
周老七和张大壮去开院门。门轴在门框里转了两圈，门板被推开。
陈四九站在门楼上，朝坡下面挥了一下火把。坡下面的人看见了，一群人涌上来，顺着石径往上跑。
脚步声在石径上响成一片，像是一整条山涧的水从上面倒下来。
王铁武被喊杀声惊醒了。
他从正屋里冲出来，披着一件褂子，手里攥着一把刀，他看见院门已经破了，人从门口涌进来，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挡不住。
他转身就往粮仓跑，脚底下踩着一只没穿好的鞋，差点绊倒。
石头从望楼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他面前，王铁武一刀劈过去，石头侧身躲开，扁担从下面扫上来，扫在他膝盖上。
王铁武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刀脱了手，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根底下去了。
石头把他摁在地上，从腰里解下麻绳，反绑了双手。
陈四九站在门楼上，看着院子里涌进来的人，那些人冲向粮仓，冲向正屋，冲向每一个角落。
有人抱着粮袋跑出来，有人举着火把往望楼上扔，有人蹲在地上从土里刨着什么。
粮仓的门被砸开了，麦子从里面涌出来，金黄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