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大没打算讲信用。
当天夜里，坡沿外面摸上来一群人。
石头带着值夜的民兵蹲在坡沿上，火堆里的柴添得少，火苗矮矮的，正好把坡沿外面那片暗处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听见草叶被踩断的声响，一开始只当是野狗，后来声响越来越密，不是一只，是一群。
他拿手按了按旁边民兵的胳膊，压低嗓门：
“别动，等我喊。”
声响摸到坡沿外面十来步远的时候，石头看清了。
是十几个黑影，弯着腰，手里攥着杀猪刀、柴刀和木棍，打头那个矮壮汉子，腰里别着杀猪刀，正是白天来过的梁老大。
“戳！”石头喊了一声。
坡沿上齐刷刷站起来五六个民兵，长木竿往下戳。
打头的两个黑影被竿尖捅在肩膀上，往后一仰，滚下坡去。
后面的人跟着乱了，有人拿柴刀去拨竿尖，被另一根竿子捅在腰上，蹲在地上嚎。
梁老大在后面骂了一声，把人拢了拢，又冲了一回，这回从坡沿侧面试探着往上摸，被二牛带着人从侧面堵住，长竿横着扫，又捅翻了两个。
陈四九气的从火堆旁边站起来，梁老大这是要当南越人啊。
胳膊上的刀口扯了一下，他呲了呲牙，没管，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往坡沿走。
栓柱从另一边包过来，扁担抡圆了，砸在一个刚摸上坡沿的汉子背上。
那汉子往前扑了两步，趴在地上不动了。
梁老大站在坡沿外面，看着自己的人被一根一根长竿捅得滚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的。
他本来以为领头的受了伤，队伍又累了一整天，一冲就散，冲了两回，自己这边倒被捅翻了五六个，躺在地上哼唧的、趴着不动的，横七竖八摊了一片。
陈四九站在坡沿上，把短刀横在身前，嗓门拔高了：
“梁老大！你要是再冲，我就把你那几个躺在沟里的抬回去还给你，顺便跟你那些邻居说说你收过路费还抢粮的事！”
“你在这片地界上混，靠的是别人怕你，要是别人知道你连一队流民都收拾不了，还被人捅翻了七八个，你看他们还怕不怕你！”
梁老大在坡下面停住了。
他站在暗处，陈四九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攥着杀猪刀的手在暗处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后面那个高瘦后生凑过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梁老大骂了一声，把杀猪刀往腰里一别，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走！”
坡下面的人退下去了。
躺在地上的那几个，有自己爬起来的，有被同伴拖走的，脚步声往东边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石头从坡沿上站起来，喘着粗气，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栓柱把扁担拄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二牛带着人把坡沿外面的暗处又搜了一遍，确认没人了，回来冲陈四九摇了摇头。
陈四九把短刀收进腰后，胳膊上的布条松了，他拿牙咬着重新系紧。
赵秋娘从坡顶跑下来，跑到他跟前，先看他胳膊上的布条，又看他脸上，没出血，才把手里的干净布条递过去，嗓门压着：
“换一条，这条松了。”
陈四九接了布条，蹲下来换。
赵秋娘蹲在旁边，等他换完了，把那条沾了血的旧布条收走，搁进火堆里烧了。
天亮了。
陈四九让石头带人到梁老大的庄院门口去了一趟。
石头带了四个人，长竿横在手里，站在庄院门外，没进去。
梁老大出来看了一眼，隔着半截塌了的院墙，脸色不好看。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几个胳膊上缠着布条，有一个肩膀上贴着草药糊。
石头把陈四九的话带到了：“三石粮，今天晌午之前退回来，不退的话，我们就又得说道说道了。”
梁老大站在院墙后面骂了一阵，最后还是让人把三石粮和长杆搬了出来，搁在院门外头。
石头让人把粮袋扛回来，清点了一遍，一粒没少，梁老大从头到尾没出来，只在院墙后面露了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队伍在矮坡上又歇了一天。
伤员换了药，骡马喂了草，粮食省着吃，够撑到郸城地界之外。
陈四九坐在火堆旁边，把胳膊上的布条拆了重新缠，刀口边缘的红肿退了一些，但还没收口。
赵秋娘蹲在旁边看着他弄，弄完了把一碗热水递过去。
“明天走？”
“走。”陈四九接了碗，喝了一口，
“郸城不能待了，再往南走一天，出了这片地界，再找大点的镇子落脚。”
赵秋娘把碗接回去，搁在火堆旁边。她蹲了一会儿，把火堆里的柴添了一根，开口了：
“梁老大那边，会不会追上来？”
“追不了。”
陈四九把石头摸出来攥了攥，
“他昨晚折了七八个，自己伤还没好，他那点人，守地盘够用，追出来就不够使了，他不傻。”
赵秋娘没有再问。
她把念儿从板车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喂奶。
陈四九站起来，走到坡沿上，往南边看了一眼，官道从坡脚下伸出去，灰白灰白的，看不到头，他转身去招呼队伍收拾东西。
队伍重新上路了。
陈四九走在最前面，胳膊上的布条换了一条干净的，缠得比之前利索了些。
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不敢太使劲，左胳膊甩起来的时候刀口扯着疼，他索性把胳膊夹在身侧，拿右手牵着骡马的缰绳。
石头跟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把扁担拄在地上，步子不快不慢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尾巴有没有人掉队。
李万福走在队伍中间，拐杖拄着地面笃笃响，旁边跟着两个民兵，一人背着一捆长竿。
他走一段就回头数一数人头，数完了再转回去接着走。
赵秋娘抱着念儿坐在板车上，二丫牵着赵铁柱跟在车旁边，陈大柱靠着车辕打盹，赵老实和孙氏缩在牛车后面，把包袱拢在怀里。
石头娘坐在另一辆板车上，怀里抱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脸朝着前面，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竖着听动静。
赖三扛着一根扁担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把嘴闭上了。
徐正清走在队伍后面，跟二牛并排。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二牛，自己啃着另一半，边啃边说：
“前面一天的路程，有个胡庄集，集子不大，但有个驿铺，以前是走官差歇脚的地方。”
“现在官差跑光了，驿铺空着，能落脚，但路上得留意，从这儿到胡庄集，中间要过一条小河，河上的桥去年被水冲了半边，不知道现在修了没有。”
“没修的话，得找水浅的地方蹚过去。”
二牛把饼咽下去，拿袖子蹭了蹭嘴：
“蹚水倒不怕，怕的是蹚水的时候有人在下游等着。”
“所以得过河之前先派人去探。”
徐正清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四九在前面，我跟他说一声。”
他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面，跟陈四九把胡庄集和那条小河的事说了。
陈四九听完，把缰绳换到右手，攥了攥：
“到了河边先停，让老七带两个人去探，桥没修就找浅处，找着了再让队伍过。”
“过河的时候粮车先过，骡马后过，人在最后，两边坡上各放两个人盯着。”
徐正清点了头，回队伍后面去了。
陈四九走了一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郸城的城墙还在远处，火把在城头上晃着，城门洞里的队伍还在排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攥紧了骡马的缰绳。
石头在旁边拄着扁担，往前面看了一眼：
“四九哥，胡庄集那边，会不会也有梁老大那样的人？”
“有也正常，这一路走过来，哪块地界上没有一两个占山为王的？”
陈四九把胳膊往身侧又夹了夹，“但梁老大那种货色，一个地界出一个就够呛，胡庄集要是也有，咱们照方抓药，先谈，谈不拢再说。”
石头点了头，把扁担换了个肩。
走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