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西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残羹，缓缓看向暮长柳，然后下意识地低头道歉：
“抱歉。”
“你道什么歉？”
暮长柳憋着一肚子火，看到他现在这股子窝囊劲，和刚才在熙乔跟前故意喊她妻主，宣示主权的样子全然不同。
“我只是太饿了。”
他声音极轻，伸手又要去捡。
暮长柳一脚把碗踢开，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拎到冰箱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今早她特意和奈勒菲上街，给他买的食物。
暮长柳指着里面，气得声音都在抖。
“这不是有吗，人吃的东西。”
冥西不回答。
“人吃的不吃，非要当狗吃别人剩下的？”
“你并没有允许我可以吃饭。”
暮长柳一听，指尖一顿。
从前，冥西的确不会未经过同意，就主动拿家里的东西，也不会主动索要，向来都如此。
是她忘记了这事儿，结果现在还向冥西发脾气。
暮长柳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犹豫着，思考要不要道个歉，冥西却赶在她前面又说道：
“而且你们刚刚都在照顾鲛人，我不想打扰你。”
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呢。
暮长柳没再说话，拿出食材往锅里一丢，动作生疏地开始处理起来，直到奈勒菲见状，才跑过来接手。
“以后不准再吃那个了。”
暮长柳指着地上的垃圾道。
“嗯。”
“王妃府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动用，以后都不用来问我。”
“好。”
冥西眼神亮了一度。
非要她说得这么明白才满意吗。
暮长柳这才离开。
-
深夜，月光清冷，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熙乔半身躺在生态池旁，巨大的尾鳍浸泡在水中，长而流利的发丝随着水波荡漾。
他阖眼伏在岸边假山石上，眼珠动了动。
眼前浮现出，那幅令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梦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迷迷糊糊间，他沉入底部。
他被认出是曾经三番五次逃跑的鲛族王子。
这一次，他被关进深海地牢，锁在笼子里，四肢被扣上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像你这种杂鳞鲛人，就应该到死都被关在地牢里！”
“真晦气，不知道只有被海神诅咒过的鲛人，才会生出杂鳞吗？”
“我...可我是王子啊！”
他去触碰那冰冷的铁笼，可是指尖刚与之相触，身体便涌过一阵电流。
那痛感直钻大脑，再贯穿全身。
“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王母后早就把你丢弃了，他们不认你了！”
“还想着自己是鲛人族的王子呢？生来异种，身份低贱，你早该去死了！”
......
“不...我不是异种！”
“我不是异种，我不是...！”
“熙乔！”
熙乔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清醒后的第一眼，他就看到月辉之下，漂亮娃娃那张正对着自己的脸。
温热的掌心轻轻按揉着他的眉心，熙乔才发现自己眉头紧蹙，身体抖得厉害。
“你做噩梦了？”
“我...”
熙乔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梦境里清醒过来，眼底残留着一丝惊惧。
暮长柳没有追问，心里却已经明白。她半抱着他的脑袋，轻轻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没事了。”
其实刚才若不是听见了动静，她也不知道熙乔做噩梦了。
她的卧室正对着生态池，夜深人静，底下稍微有点动静，屋里便听得一清二楚。
当时她正坐在床边，对着白天那个陌生男人留下的金色名片发呆，想着那十五万玉币，以后该怎么还呢。
谁想，她听见了水面噼啪的声音，跑到阳台向下一张望，才看见熙乔浑身颤抖，闭着眼睛，嘴里却好像一刻不停地在说些什么。
“漂亮娃娃，我害怕。”
熙乔冰凉的手，握住她那放在额头上的指尖。
他的恐惧还未消散，身躯仍在发抖。
可那双清澈的眼里，却始终干干净净，没有掉一滴眼泪。
暮长柳凝望着他蓝紫色的双眸，看得出神。
——也就在不久前，系统告诉她可以通过售卖鲛人眼泪，来获取玉币。
一滴可以兑换五千玉币呢。
五千呢…
十五万玉币，也就是三十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熙乔微红的眼尾。
只要哭三十滴，就够了。
他倒是哭一哭啊。
暮长柳没有立即回应熙乔，但很快又在他的轻声提醒下回过神。
抱着他的手，心虚地收紧了些。
“别怕，我在呢。”
男人握着她指尖的手，迟迟没有松开。
他慢慢的，往她怀里靠了靠。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腰侧，胸膛顺着呼吸一伏一沉，充满张力。
就好像触电一般的感觉，暮长柳身体顿了顿。
上一次和熙乔在海底拥吻的画面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她回来后，第一次和这个男人有过肢体接触。
下一秒，熙乔的脑袋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从他鼻腔呼出的热气，吹拂过她颈间发丝，带来一阵瘙痒。
“我真的好怕，怕你有一天也会把我丢掉。我害怕你厌弃我，看不起我。可是我只想有个家，只想有人可以让我倚靠...”
听他说了这么多，暮长柳有些心虚，连说话都没什么底气。
她哪有他说得这么好...
“你才认识我多久，就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你很善良，是我的救命恩人。”
熙乔眼里闪着泪光。
暮长柳紧盯着他的双眼。
只差一点，五千玉币就要到手了。
男人将脸主动往她掌心蹭了蹭，又一次打断她的思绪。
这温热的触感，让暮长柳心如乱麻。
哎...
她顺着他脸的轮廓轻轻抚摸，所过之处，是那样的柔软。
鲛人泪来换玉币的事，暂时被她抛诸脑后。
恍然间，暮长柳想起无数日夜，与熙乔相处的瞬间。
也是这样清风悠扬的夜晚，也是这样细腻的触感。也是她，半抱着怀里的男人，轻轻抚过他长而柔顺的发丝。
那个时候的熙乔，对自己只有无尽的温柔，没有仇恨。
暮长柳低头看看他，此时此刻，这双纯澈的眼中充斥着满满的顺从与谨慎。
就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到底是，少了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