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极寻常的清晨。
天还未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后山的雾比往日更浓,松林间白茫茫一片,几丈外便看不清人影。空气湿润清冷,草叶上凝着露水。虚竹挑着水桶,踩着湿漉漉的石阶往后山井边走,草鞋踏在青苔上,没什么声响。
那个白色的影子,只在山道上立了片刻。
虚竹站在后山大石旁边,水桶搁在脚边,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转身,向山道另一侧的松林移去。动作轻盈得不像是寻常人走路,更近于飘。三两步之间,白色便融进了晨雾和松林,不见了。
快得像一场梦。
方才那一瞬,他先是觉着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像湖面被落叶点了一下,漾开一圈极细的纹。等他醒过神来,才晓得那是精神力自己动了,不是他催的。
薄雾在松林间缓缓流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鸟还在叫,风还在吹,桶里的水纹丝不动。
虚竹的精神力拼命朝那个方向探去。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什么都没有。那个人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晨雾在他脚边淌过,打湿了僧袍的下摆。他试着把方才那一瞬拆开来,一段一段地看。先是那一下无端的触动,再是抬眼望去的刹那,山道尽头那抹白,然后是白影转过去的动作,最后,是它没入松林时那近乎无声的轻。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后山山道上,面朝少林寺的方向。然后,消失在松林里。
而他的精神力,在那个身影出现的同时,清清楚楚地捕到了一丝波动。与藏经阁那本异常册子后半部分的波动一般无二,与后山石室裂缝后的波动一般无二,与他丹田深处那丝冰冷的波动,一般无二。
同一种东西。
虚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那一刻他几乎要冲过去,五十丈的距离,全力奔跑也不过十几个呼吸。可理智把他按住了。对方是谁?什么来头?有没有凶险?他一概不知。
也幸好他按住了。那身影消失得那样干净,即便他冲过去,怕也只剩一鼻子雾。
他想着那身影离去时的步法。寻常人走路,落脚有轻重,那白影却是飘飘的,像脚下踏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连松枝都不曾带响。这份身法,江湖上怕是没几个人使得出。
那个人是谁?
虚竹在心头飞快地翻着旧账。
穿白衣的女子,旧账里倒有几个。王语嫣惯穿白衣,可她自小便在姑苏燕子坞长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刻更该在曼陀山庄,不在嵩山。天山童姥不穿白衣,她那一身,要么青,要么紫。李秋水倒是穿过白裙,可远在万里之外的西夏,隔着千山万水。王夫人,李秋水之女,也守着曼陀山庄的一亩三分地,不在这左近。
没有对得上号的。
或者说,这个人,或许根本不在那部旧账里。
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虚竹打了个寒颤。
不在旧账里,是什么意思?
他摇了摇头,强令自己稳住心神。莫要急着下断定。他只是远远瞧见一个白影,精神力触着一丝极微的波动,仅此而已。许是路过的游医,许是山中的隐士,许真就是晨雾闹的错觉。
可那丝波动……
与藏经阁残卷一模一样。
这不是错觉能糊弄过去的。那缕波动的路数,他感应过太多次,藏经阁残卷上,石室裂缝后,丹田深处,哪一回不是刻在骨头里。今日从那白影方向传来的,虽然极微,路数却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那个白衣人身上,有与那门非凡间路数同根同源的东西。
虚竹弯腰挑起水桶,接着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不是桶沉了,是脑子太满,身子自己慢了下来。
他在心里把已知的线索归拢。
藏经阁残卷的后半,有那门路数的波动。
后山石室裂缝之后,有同源却浓郁得多的波动。
他丹田深处,有同源的冰冷。
今日,他又从一个活人身上,触到了同源的波动。
四条线索,齐齐指着一个方向。这方天地里,藏着一种超出人间武学的东西。它落在册子上,落在石室里,落在他的身子里,如今,又落在一个活人身上。册子里的,是残篇断简,许是哪位前人留下的手泽。石室里的,浓郁如渊,像是源头所在。他身子里那丝冰冷,则像是一粒种子,不知何时被人种下。而今日这个活人身上的,虽极微弱,却是活的,会走,会动,会立在晨雾里,望着少林寺。
那个活人是谁?为何带着这种波动?他与石室里的枯骨可有牵连?与藏经阁的残卷可有牵连?与他丹田里那丝冰冷,又可有牵连?
虚竹答不上来。
他隐隐觉得,这几样东西,怕是一条线上的。残卷、石室、枯骨,还有他丹田里的冰冷,若都出自同一条脉络,那留下它们的人,又是谁?那白衣人与那条脉络,又是什么干系?可惜他手里的线头太少,扯不出全貌,只能先记着。
他只晓得一桩事,那白衣人出现在少林寺左近,面朝少林寺的方向。那人在看这座寺院,或者说,在看这座寺院里的什么东西。
藏经阁?后山石室?
还是……他?
这个念头,教他后背微微发凉。
不会。他不过是个多活了一世的杂役僧,对方没道理知道他。那白衣人望着少林寺,多半与藏经阁的残卷、后山的石室相干。那些东西在寺里存了几十年,甚至更久,知道它们底细的,未必只有玄慈和慧觉两人。
回到僧舍,虚竹放下水桶,做了个决断,不追查那白衣人。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如今三流中阶,搁在江湖上连自保都勉强。若那白衣人真带着那门路数的根脚,她的斤两,怕远在他之上。贸然去追,只会把自己送到明处,任人掂量。
况且他手头还有更要紧的账。内力破二流,般若掌入门,鸠摩智到寺,珍珑棋局开场。桩桩件件,都等着他去应,哪一桩不比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要紧。他想,这便是我与旁人不同的地方,旁人见着怪事,或是追根究底,或是抛在脑后,我却两头都放不下。先记着,等有了斤两,再回头来问。问那白衣人是谁,问那波动从何而来,问这方天地到底藏着什么。日子长着呢。
白衣人的事,先记在心头。若那人真与少林寺有牵连,往后总有弄清楚的一日。
眼下,活下去,变强。
这是头一桩。
虚竹在草铺上坐定,阖眼运功。内力循着经脉缓缓流转,易筋经残篇的辅助循环随之转起。三流中阶,向三流后阶推着。往常此刻,他心里只有一条路,破境,破境,再破境。今夜却有些不同,那抹白影总在意识边缘晃着,教他不能全然沉进功境里去。
只是在他意识最深处,一颗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白色的身影。晨雾里的一闪。同源的波动。
他当时并不晓得,这一幕会跟着他走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天山,走到擂鼓山,走到这方天地的底下去。
这个画面,会在他心里留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晓得那白衣人是谁,晓得她身上压着怎样的秘密,那个秘密,会把他对这方天地的认知,整个翻过来。
可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在后山挑水的杂役僧,在晨雾里,瞧见了一个影子。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