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陀掌小成之后，虚竹等了三天。
不是他性急，是慧觉亲口说过，韦陀掌小成之后教他般若掌。这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三日过去，慧觉只字不提，每日教功照旧是韦陀掌的进阶，第十四式、第十五式，以及这些招式在实斗里怎么搭着使。
虚竹不敢问。
慧觉这人的脾性他早摸透了。说到做到，可什么时候做、由什么由头做，全凭他自己拿捏。你越催，他越慢。你不惦记，他反倒某日忽然开口。
第四天傍晚。
慧觉教完韦陀掌第十五式金刚怒目，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句今日到此。他背着手，站在罗汉堂后院的槐树下，看着虚竹。
虚竹收功站好，等他的下文。
罗汉拳，小成。韦陀掌，小成。慧觉平平地说，像在报两笔旧账，进境不算慢。
虚竹没有接话。他晓得慧觉说话从不只说半句。
果然，慧觉接着道：可这两门，我只是给你打根基。少林七十二绝技，各有各的独到之处，可真要让一个习武之人脱胎换骨，靠的是般若掌。
虚竹微微挺直了腰。
来了。
你可知般若掌与罗汉拳、韦陀掌，差在哪里？
虚竹想了想：罗汉拳重刚猛，韦陀掌重渗透。般若掌……弟子只听说它是少林掌法里最为高深的一门，究竟如何高深，弟子不知。
慧觉微微点头：你这话不错，可只说到了皮上。
他缓缓抬起右掌，掌心朝天。
罗汉拳是打人的拳。力从腰起，过肩到肘，由肘到腕，由腕到拳，一条直线，刚猛无匹。简单，直接，有用。
韦陀掌是透人的掌。力不在挨着的地方，在挨着的地方里头，渗进筋骨，伤及内腑。比罗汉拳多了一层变化。
般若掌……
慧觉的掌心缓缓翻转，朝向前方。动作极慢，慢到虚竹能把他每一根手指的走势看得清清楚楚。可虚竹的精神力在这一瞬捕到了异样。
慧觉掌心前方，空气似乎在微微扭曲。
不是热浪腾起的那种扭曲，是带着方向的扭曲。像有一道无形的力，在慧觉掌心正前方凝出一条通途，把周围一切都挡在通途之外。
般若掌是意的掌法。
慧觉的声音很低，落在虚竹耳里，却像锤子敲在钉子上。
般若，智慧也。智慧是什么？是分辨真假，取舍有无。般若掌的劲力不是蛮力，也不是渗透的巧劲，它是有方向的、会挑拣的力。
他缓缓推出一掌。
没有啪的一声，没有劲风呼啸。虚竹甚至没觉出半分力来，可精神力告诉他，慧觉掌心前方三尺处，有一股极其精纯的劲凝成了一个点。不是一片，不是一线，是一个点。
你看。同样的劲，罗汉拳打出去是一片，韦陀掌打出去是一柱，般若掌打出去，是一个点。慧觉收回掌，把一片的力收成一柱，靠的是渗透的功夫。把一柱的力凝成一点，靠的是什么？
虚竹脱口而出：
慧觉的目光亮了一下。
接着说。
虚竹的精神力方才见了那一掌的形貌，一个精纯到极处的点。他此刻明白了，般若掌的根子不在内力多寡，不在招式巧拙，在那个字上。用意念把劲力凝聚、定向、挑拣，像般若智慧分辨真假一样，这股劲自己晓得该打哪里、不该打哪里、该用多少、该走哪条路。
罗汉拳是用力打人，韦陀掌是用巧打人，般若掌是用意打人。虚竹说，意到何处，力到何处。意若精纯，力便凝成一点，伤经脉而不伤皮肉，伤穴道而不伤筋骨。挑拣，定向。
慧觉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点了点头。
不是敷衍的点头，是那种你正说到我心坎上的点头。
悟性不坏。慧觉说，可你先别得意。
虚竹的心一紧。
道理懂了，不等于身上有了。慧觉背着手，般若掌要内力到二流才动得了手。你如今是三流中阶，差着远。
那师父如今教我……
教道理。慧觉说，般若掌的道理，比你学过的哪门功法都繁。光靠招式记不住，得用脑子去咂，什么是意，怎么用意，意与力的干系，力与气的干系。这些你如今就能学，就能想，就能在脑子里推演。只是不许上手。内力不够强练，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虚竹合十：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慧觉转身，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一个时辰，我讲般若掌的道理。你听、记、想。不懂就问，只是不许上手。
慧觉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你前日走神的事，我不想再见第二回。
虚竹低头：
从第二日起，虚竹的日子便定了型。
天不亮起来，先到后山挑水劈柴，柴是实打实地劈，水是实打实地挑，一担水一担水地压着力道走，权当磨劲。随后去藏经阁扫地，暗中把残篇再摸一遍，只是格外小心，再不教自己露出半分异样。上午在罗汉堂随众做功课，罗汉拳、韦陀掌各走一遍，维持着不进不退。午后雷打不动，听慧觉讲一个时辰般若掌的道理。傍晚帮厨、巡夜，杂务照旧。等夜静了，再往后山去，练韦陀掌的进阶，走易筋经残篇的辅助循环。
般若掌的道理，确实繁得超出他预料。
慧觉的教法，不是我教你背我问你想。
头一日，慧觉问：你觉得，意是什么？
虚竹想了半晌：是……留心？
不全对。留心是看哪里，意是想做什么。你留一棵树的心，同你想砍倒那棵树，是两回事。
第二日，慧觉问：力与意，是什么干系？
虚竹答：力是实的，意是虚的？
近了。可意不只是虚的，意还是挑拣。一掌打出去，力是定的，意却定下这股力打哪里、使多重、打完之后又怎样。
第三日，慧觉问：为何般若掌非二流内力不可？
虚竹默了一阵：因为……凝成一个点，要极精纯的内力来拿捏。三流的内力太粗，拿捏不住。
对了一半。慧觉说，三流的内力不是粗，是不够厚。内力如水，三流是溪，二流是河，一流是江。溪水能浇地，河水能行船，江水能推得转磨坊里那盘水轮。你拿溪水去转水轮，不是水不好，是量不够。般若掌要的那个量，底限是河水。
这个比方，虚竹一听就懂。
可真让他受益的，不是慧觉的讲解，是他自己的精神力。
每回慧觉示范般若掌的劲力形貌，虚竹的精神力都能见那团劲是怎么凝的、往哪里去的、如何挑拣的。常人只看得见慧觉出了一掌，虚竹看得见的却是慧觉掌前三尺那一点，点在对手左胸膻中穴偏左一寸。
这样的眼界，让他咂般若掌的道理，比常人快出一大截。
到第五日，他已在脑子里把般若掌前三式的路子推演了个遍。手上虽不能练，可哪一式该怎样出，劲该往哪里走，该凝成什么形貌，他桩桩件件心里有数。
慧觉没有明着夸他。可从第五日起，慧觉讲课的步子明显快了，原先一日讲一个道理，如今一日讲两个。这意味着慧觉认他接得住。
虚竹心里暗喜，面上不露。
夜里在后山练功时，他把白日里咂的般若掌道理，同易筋经残篇里那句筋韧则力聚摆在一处比。
易筋经说，筋韧则力聚。筋越柔韧，力越凝得拢。
般若掌说，意纯则力精。意越纯粹，力越使得准。
两下里暗合。
筋韧是身子这一层的功夫，让皮肉筋骨这口更柔韧，装得住更精纯的力。意纯是心神那一层的功夫，让执缰的那个人更清明，使得动更准的力。
若把这两样揉到一处……
虚竹的眼睛亮了。
他如今练不得般若掌，却能用的道理去改自己的身子，让这具身子先一步备好。等内力到二流那一日，般若掌上手，必然比旁人都快。
这就像，先修好渠，再放水。水到，渠成。
虚竹在后山大石上盘坐，照易筋经残篇的路子引着内力走。不增内力，那要工夫去攒，他只求内力在经脉里走得些。一个周天转下来，经脉里那股涩滞，仿佛被一点一点熨开了，内力流得更顺，路上损耗更小。
这不是正宗的易筋经功法。正宗的易筋经是一整套功夫，有定的经脉路线、呼吸节律。虚竹只是借了它那一点核心理念，化进自己平日的运功里。
可它当真管用。
他能觉出来，内力在经脉里转的速度，比旬日前快了一成。同样的工夫，他涨的内力，就比旁人多出一成来。
一成不多。可日积月累，这便是天堑。
虚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星子。
般若掌。二流内力。鸠摩智。珍珑棋局。
路还长。可方向是明的。
他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往回走。
走到后山大石边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精神力照例朝山道那边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薄雾，松林，石板路。没有白色的身影，没有同源的波动。
虚竹收回精神力，继续往回走。
他不知道的是，松林深处，一双清澈而古远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枝叶，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比落叶触地还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松枝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