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上院弟子，二十七岁，入寺十二年，二流中阶。
上院三十岁以下的弟子里，他是第一。罗汉拳练到大成，韦陀掌摸到小成巅峰，离大成只差一步，般若掌第一式也已小成。罗汉堂把他当下一代的中坚来磨，磨了三年，只等他水到渠成。
方丈钦点的接待名单上，没有他。
名单上有一个下院杂役僧，入寺不到半年，名字叫虚竹。
慧空从听说那天起，这口气就憋在胸口。他压了三天，压到今天午后，终于压不住了。
午后，练武场。
慧觉去了罗汉堂议事，下院的场子由慧通暂管。备战期间上下院练武场合在一处用，上院弟子练般若掌，下院弟子在旁边打磨基本功。虚竹照旧在场边扫地，耳朵却支棱着，把上院武僧拆招讲式的话头一句句收进心里。
一道人影从人堆里走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虚竹？
虚竹停下扫帚，合十一礼：慧空师兄。
方丈点了你的名，进鸠摩智接待？慧空的声音不高不低，练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故意的。
凭什么？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青石板上。
练武场静了一静。下院弟子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上院弟子停了拆招，齐齐望过来，眼里带着看戏的兴味。在他们看来，一个劈柴扫地的杂役僧，名字上了方丈的钦点名单，本就是桩笑话，如今有人把这笑话戳破，正是他们想看的。
虚竹面色不变：方丈安排，弟子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慧空冷笑，你入寺不到半年，罗汉拳还没练明白，拿什么去接待吐蕃国师？我入寺十二年，韦陀掌小成巅峰，般若掌第一式小成，连我都轮不上，你一个扫地的，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三记耳光抽在虚竹脸上。
下院弟子低下了头。上院弟子里有几个笑出了声。
慧通张了张嘴，又闭上，终究没能开口。
虚竹垂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慧空不是一时冲动。他挑慧觉不在的时辰，挑上下院弟子都在的场子，用凭什么三个字把话挑明，这是蓄了心机的一手。他图什么？图当众折虚竹的脸面，还是图逼虚竹下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打趴下，好叫方丈的钦点成了笑话？无论图哪一样，这关，虚竹躲不过去。
他合十道：慧空师兄说得是。弟子资历浅薄，承方丈厚爱，心中惶恐。
他在退。可慧空不接。
少来这套。慧空上前一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你敢不敢跟我切磋一场？
慧空师兄——
不敢？慧空的声音抬了半度，连切磋都不敢，你拿什么参加接待？在吐蕃国师面前扫地倒茶么？
上院弟子笑成一片。
慧通终于壮着胆子开口：慧空师兄，备战期间不许私斗——
谁私斗了？慧空头也不回，我是帮下院师弟查验功课。首座亲口说的，备战期间要加强切磋。这算哪门子私斗？
慧通语塞。玄难确实说过这话，他堵不回去。
虚竹看了慧通一眼，见他满脸为难，终究没能硬拦，心里便有了数。他不接，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心虚，认定他不配，连方丈的脸面也要折进去三分；他接，就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位二流中阶的上院高手过招，而他的实力，还压着半阶没露。
没有第三条路。
虚竹合十：既然师兄赐教，弟子不敢推辞。
他放下扫帚，走到场中，双手垂落，立了个最普通的罗汉拳起手式。
慧空没有半点客套。他一步跨出，弓步冲拳，拳风擦着虚竹的耳畔掠过去，锐利得像一把刀。跟着马步劈拳，虚步撩拳，正宗的三连击，一拳比一拳沉，力道层层递进。
虚竹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挡住：格挡的方位偏了半分，身法迟了半拍，拳臂相撞时肩头晃一晃，看着摇摇欲坠。场边的下院弟子替他捏了把汗，上院弟子却渐渐收起笑意，眉头越皱越深。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慧空的速度没有慢，力道没有减，可他心里已经不对味了。一个入寺不到半年的杂役，怎么能在他的拳下撑过三十招？他起手便是全力，原想十招之内了结，此刻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着。每一次格挡都像差了那么一点，可差的那一点，偏偏总够他全身而退。
这不对。
除非，这杂役藏了东西。
慧空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认真。他低低吐出一句：有点门道。拳势一收，变掌。罗汉拳转韦陀掌，攻守立换，掌风绵绵密密地压过来。第一记实掌拍在虚竹格挡的小臂上，一股力道像水渗进石头缝，顺着骨头往里钻，震得虚竹半边手臂一阵发麻。
小成巅峰的韦陀掌，渗劲果然比下院练的凝练得多。
虚竹咬着牙继续。他的格挡开始露出破绽，手臂被震得退后半步，脚步乱了一拍，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慧空的双脚。
他摸到了。
慧空从罗汉拳转韦陀掌的那一瞬，右脚总有一下极轻的迟滞，不到半息的工夫，重心在脚掌上悬一悬，像是换了发力的根子，重新落地的刹那，脚踝有一瞬的虚。这个破绽小得连慧空自己都不曾留意，寻常人就算看出来，也抓不住那半息。
可虚竹不能用。
他若在这破绽上反击，以慧空的眼力，立刻就会明白自己被人看穿了脚下。二流初阶的毛头小子，不该有这等眼力。那比打散纹理露馅更扎眼。
他要的，是看起来像运气。
第三十五招，慧空一记韦陀降魔劈下来，力大势沉。虚竹双臂交叉去挡，掌力撞上来，他被推得连退两步，手臂酸麻，这是实打实的。退步的当口，他脚下一，像是重心不稳往前栽，左脚却落在慧空右脚前方，正卡在对方追击的路线上。
慧空追半步，被这一绊，步伐乱了半拍。
虚竹慌不择路地反手一拳，劈山式，直直捣出去，没有章法，看着全是蛮劲。可这一拳砸在慧空格挡的手臂关节上，力道不算重，那处关节却被震得酸麻了一瞬。
慧空哼了一声，退后半步，甩了甩手。
他的眼神又变了。从认真，变成警惕。
上院第三，十二年架打下来，什么拳脚没见过。他分得清什么叫运气，什么叫算计。这一绊太准了。准到恰好封死他的追击，恰好乱他一拍，恰好开出一线反击的窗口。三样凑在一起，就再没有两个字。
那不是运气，是拿捏。
慧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不再有半分轻慢，重心沉到底，目光像鹰一样锁在虚竹身上。
要来真的了。
虚竹站在场中，微微喘着气，一半是真喘，慧空的渗劲震得他两臂发麻；一半是做给人看的，他离力竭还早得很。他垂着眼，心里已经把下半场排得明白：让慧空赢。但赢得不能畅快。要让旁人都看见，他虚竹是虽败犹荣，要让慧空自己都觉得，这一场赢得不舒坦。
火候，就掐在那个恰到好处上。
慧空出手了。韦陀掌第七式，韦陀献杵，全力一击，掌风推着尘土涌过来，像一堵墙。
虚竹双臂交叉，迎上去。
这一掌，他接不住。不是真接不住，是他不能接。韦陀掌小成的隔物传力能化开这力道，可一旦使出来，他的韦陀掌便露了底；般若掌更不能动，下院的扫地僧不该会般若掌。他能用的只有罗汉拳的格挡，然后，被推飞出去。
掌力撞上手臂。
一股巨力压过来，虚竹的双脚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浅痕，整个人被推得倒退五步，两臂剧痛，牙关咬得咯咯响。他没有倒。
慧空愣了一瞬。他原以为这一掌能把人推飞出去，摔个结实。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虚竹动了。
他踏前半步，一掌拍出。
般若掌，第一式，花开见佛。
练武场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