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寂的呈文递上去的第二天,方丈召集了一场闭门的议事。
方丈院。玄慈、玄寂、罗汉堂首座玄生,外加一个慧觉。没有达摩院的人。这本身,就是玄慈的意思:这桩事,不让玄澄那边沾手。
慧觉接到知会时,正教上院弟子韦陀掌第四式。他放下教鞭,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深吸一口气,往方丈院走。
他替虚竹挡事,不是头一回了。可这一回,玄慈在。那个在藏经阁翻了半辈子经书、沉默得像一堵墙的方丈,在。
禅房里茶香极淡,泡的是陈年普洱,沉稳的木味。
玄寂先开的口:虚竹。入寺三个月,从三流入门,到般若掌两式小成。武学考校,击败上院第三的慧空。方丈钦点,参与国师接待筹备。
他翻过一页册子,继续念:编外学艺,般若掌由慧觉私下指点,未走正规申请章程。问过当事人,自称劈柴挑水中巧合领悟劲力,归结为佛缘。原授业师父慧轮称,虚竹一向勤恳,悟性中等偏上。与如今的表现,对不上。
他合上册子,看向慧觉:慧觉。你觉得,你这徒弟为何进境这么快?
慧觉双手合十,声调平缓,指缝里却全是汗:首座。虚竹的根骨,算不上上等,老衲不敢说他是什么奇才。但他的勤奋,老衲教拳二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停了一拍:劈柴如劈山,这话老衲教过许多弟子。只有虚竹,把它当真了。旁人劈柴想着劈完去吃饭,他劈柴时,心里在走罗汉拳的劲力。旁人挑水嫌桶沉,他挑水时,在练韦陀掌的下盘。三个月,每天多练两个时辰,首座可去问下院任何一个僧人,哪个做得到?
玄寂没有说话。
玄生插了一句:你是说,不是天赋,是勤奋?
勤奋,再加一点。慧觉斟酌着字眼,有些人学拳,记住了招式,丢了劲力。有些人学拳,劲力有了,却不明白里头的道理。虚竹是反过来,先悟透劲力的道理,招式自己就跟上来了。这是,不是天赋,是学法的路数。
玄生点了点头,圆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通字说得好。我前些日子在下院看他练拳,罗汉拳招式平平,劲力却已通了。这不是天赋,是会学。寺里有些弟子,天资极高却不会学,三年还在原地打转;有些弟子天资平平却会学,三个月,抵得上别人三年。
玄寂看了玄生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分明是:你在替他说话。玄生笑呵呵地低头喝茶,当没看见。
方丈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三个人却都停了动作。
那本册子。他朝玄寂抬了抬下巴,给我看看。
玄寂递过去。玄慈接过,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从入寺时日,到武学进境,到考校胜负,到编外学艺的来龙去脉。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三个月三个字上。
停了很久。
至少十息。
慧觉的呼吸几乎停了。方丈在三个月上按得太久了,久得不合常理。
然后方丈合上册子,还给玄寂:让他继续学。
三个人都等着下文,方丈却没有再说。
玄寂等了五息,确认方丈没有补充,才问:那编外学艺的处置?
扣半年功法津贴。罚抄般若掌谱十遍。方丈顿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慧觉,你的徒弟。多看看。
是,方丈。
玄慈起身。议事散了。
慧觉走出方丈院时,手心里全是汗。
他沿着回廊往罗汉堂走,一步一咂摸方丈那两句话。
头一句,让他继续学。干脆,明白,是护:方丈在告诉戒律院,虚竹的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查。
后一句,慧觉,你的徒弟,多看看。多看看谁?不是让他多看虚竹。是让他多看这盘棋。多看玄澄在做什么。多看寺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正搁在虚竹身上。
方丈知道虚竹有秘密。
方丈也知道他在替虚竹遮。
可方丈选了不揭穿,反手还添了一层护。
为什么?
慧觉只能想到一个说法:方丈用得着虚竹。不是看好,是用得着。前些日子,方丈频繁出入藏经阁第三排,取走异经图谱带去达摩院,又深夜重翻易筋经残篇。他在备什么,慧觉猜不透。虚竹是这盘备局里的一枚子,而且是方丈亲手拣的。
至少,方丈没打算把这枚子交出去。
这让慧觉的心,落回来一星半点。只是一星半点。
傍晚,慧觉把虚竹叫到后山。
方丈知道了。
五个字,平平的,虚竹却听出了分量:知道多少?
知道你有秘密。知道我在替你遮。知道你的进境快得不合常理。慧觉看着他的眼睛,但他选了不揭穿。
虚竹沉默了十息:为什么?
因为你如今要的是护,不是罚。慧觉说,方丈在护你。不是玄寂那种规矩的护,是方丈自己局里的护。你是他的子,不是弃子。
他声音放低:但子要有子的本分。他护你,只在用得着你的时候。哪一日他用不着你了,你便只是个有秘密的下院僧人。而秘密,在少林寺,是头一桩原罪。
虚竹合十:弟子明白。
你真明白?慧觉目光锐利,方丈取走异经图谱,两旬有余。达摩院在研究。你可知道,在研究什么?
弟子不知。
我也不知。但图谱是方丈取走的,不是玄澄。这说明是方丈自己要研究异经,不是把经卷交出去任人琢磨。若有一日,他摸清了异经的用处,你猜他会怎么看你?一个能从异经支脉里觉出东西的弟子。
虚竹没有说话。
所以,慧觉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里,从今日起,别在明面上任何东西。别在藏经阁第三排前头多停。别让玄通抓到你身上的异样。方丈护你,可一旦他觉出你的本事超出他的盘算,护,就变成了忌惮。
虚竹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从今日起,面上的功夫做到极致。不让任何人,包括方丈,看见弟子真正的本事。
慧觉点了点头:半月。国师半月后到。这半月,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急躁。把根基打牢,然后等。等国师来,等局面乱,再在乱局里,寻你的路。
他拍了拍虚竹的肩:你已经不是子了。但你要让棋手们都觉得,你还是。这是你眼下唯一的护身色。
深夜,虚竹独坐后山。
慧觉的话在他脑子里转:让棋手们都觉得你仍是子。
他如今是一流初阶,搁在寺里,够格单独给下院开一堂课了。可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这半月,明面上,他要退回到二流后阶的水准。暗地里,他要做三桩事。
头一桩,把第三条支脉调成常开的架势,让变成他随手就来的发力路子,不必临阵再切。
第二桩,研读般若掌第三式的道理。第三支脉既已通开,第三式的轨道又恰与它重合,这中间的门道,值得好好验证。
第三桩,看。看方丈在备什么,看玄澄在等什么,看寺里四方势力各自的棋局。
他把这半月的光景,在脑子里排了一排:练武场上,招式照旧,力道压着使,只出七分,装出个二流后阶的样子;精神力收着,感知从六十丈缩回三十丈,不教人觉出异样;藏经阁第三排前头不停步,扫地一扫而过,眼神都不多落。唯有夜里独处,才敢把支脉放开,把练成随手就来的东西。白日做棋子,夜里做自己。这两副面孔,他要在这半月里,练得严丝合缝。
半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