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院第一。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丢进池塘,涟漪荡了七天,还没有散尽。走在寺里,虚竹能觉出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变了。从前是路过,如今是打量,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敬畏。他照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照旧在寅时起来挑水,可有些东西,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头一天,在藏经阁。虚竹照旧值扫,僧人来来往往,从前没人多看他一眼,他是墙角一把扫帚,可有可无。这一日,一个上院弟子在第三排找书,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顿,竟主动合十,唤了一声:虚竹师兄。
虚竹愣了一瞬,才回过味来。上院的弟子,叫下院的杂役做师兄。这在少林寺等级分明的规矩里,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合十回礼,道了一声师兄客气,然后继续扫地。帚尖贴着地缝,一下一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间藏经阁在他眼里变了样子。从前他在这里是个影子,僧人们进进出出,谁也不会多看影子一眼。如今那弟子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什么,才转身出去。虚竹没有抬头,心里却把这一眼记下了。
第二天,灶房。
慧厨搅着粥,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现在是下院第一了,灶台的活还干?
干。寺里的差事,是各人的本分。
慧厨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看小和尚的随意,如今是看一个能扛事的人的眼神。他舀了一勺粥倒进虚竹的碗里,比平时多了半勺。
吃吧。下院第一,也是要喝粥的。
虚竹低头喝粥。粥比平时稠。慧厨嘴上说着下院第一也要喝粥,手上却偷偷加了料。不是巴结,是这老厨子用自己的话说了一句:你行,我挺你。
虚竹没有说破,只把碗底那半勺稠粥喝得干干净净。灶房里烟火气蒸腾,他端着碗,忽然觉得,这一口粥比大考那日满场的喝彩,更让他心里熨帖。
第五天,练武场。
慧空来了。不是来比试的,是一个人来的,穿着练功的僧袍,在练武场边上站了五息,看着虚竹打罗汉拳。
虚竹收拳,合十。慧空回礼,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上次,是我小看你了。
虚竹没有说话。
慧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你般若掌第一式的纹理,大考那日我看得很清。不是寻常般若掌的均匀水波纹,你在打散它。
虚竹的心跳快了一拍。慧空看出来了。不是玄澄那种从另一个天地里看,就是寻常武者的眼力。慧空的般若掌不如他,可对寻常纹理的路数懂得深,深到一眼就看出那纹理是被人刻意抹平的。
你为什么打散?
虚竹沉默了两息。这个问题,慧觉问过,玄澄问过,如今轮到慧空来问。他想了想,拣了句能说的:因为我的纹理和别人不一样。打散了,旁人才看得懂。
慧空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一手,高。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会不一样。上院第三自有上院第三的悟性,知道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也是白问。
往后,我若有武学上的疑难,能来问你么?慧空说着,语气里已经带上了请教的意味。
虚竹点了点头:师兄随时可来。只是我是下院弟子。
下院第一。慧空打断他,笑了笑,在我这儿,你比上院大多数人都强。你的般若掌,比我扎实。我认。
他转身走了。
虚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前慧空是敌人,逼他当众露了般若掌,险些坏了他的盘算。如今慧空是同一座庙里的同门,因为他用真本事证明了自己值得敬重。
少林寺就是这样,不讲出身,讲本事。你够强,不管从上院来还是从下院来,旁人都服你。你不够强,出身再高也站不稳当。当年净明仗着有人撑腰,横行下院,可一旦靠山塌了,连替他说话的都没有。如今慧空堂堂上院第三,肯当着人面认一个下院弟子的功夫,凭的也是本事二字。
这条规矩简单,也残酷。可虚竹喜欢它,因为它公道。练一分,有一分的回报,练十分,有十分的尊重。旁的庙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在这里,都被一场又一场的比试磨平了。
第七天。
一早,虚竹把身份变化带来的得失在心底捋了一遍。
得的一面,是下院第一的名头让他在寺里多了几分自主,再没人质疑他的进境,大考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从前他去借本拳谱,要挨上院管库僧的白眼,如今他走到哪一间经房,管库的都会起身相迎。连后山挑水的老僧,见了他都会多问一句吃了不曾。
失的一面,是目光更多了。戒律院的巡查不会停,玄澄的留意不会停,方丈那边,随着国师临近,怕是更要把他的名字搁在案头。他进了备选名单,便随时可能被推到台前。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没人看,是有人把你看得太清。
应对的法子,还是老一套。继续穿那件旧的杂役僧袍,继续干杂活,继续在旁人面前亮二流后阶的底子。身份升了,做派不能升。少林寺最忌讳的,就是一个狂字。
他收好这些念头,往后山走去。山下传来消息,国师的车驾在洛阳耽搁了几日,传话来说,两日后抵寺。
这三日,他要做一件事:吃透般若掌第五式的理路。不练,只研读,当作一张地图,为来日铺路。
他翻开慧觉的手抄谱子。第五式,金刚怒目。理路只有三行字。
环初成,则催生意。意引而气不散,则金刚体。
虚竹逐字读了三遍,又在心里把前三式的理路并排摆开。第一式花开见佛,画的是第一条支脉的起手;第二式拈花微笑,双轨并行;第三式普渡众生,是半环的拐点。这第五式却跳出了攻守,讲的是体。环初成,对应的是第五条支脉激活。催生意,是说五条支脉连成半环,便开始生出意来。金刚体,是意推动内力向外弥漫,在体表结成一层护身的力场。
他闭上眼,试着在丹田里勾勒那幅图景。五条支脉次第亮起,首尾相接,围成半圆,像一弯月。月上生出一缕极淡的意,缓缓漫开,铺满全身。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这世上果然没有一步是白走的,前三式每一步,都是为这一步铺的路。
这一式不再是攻人的招式,是防御与内功运转合一的极高形态。虚竹把这幅图景记在心里。来日他当真开足五条支脉,般若掌自会走到这一式上去,不必刻意去练,它是支脉的脉络自然抵达的地方。
般若掌的创始人,把环的每一步都写进了每一式。修般若掌,就是走环。走完六式,环便合拢。
虚竹合上谱子,往回走。月光下,山道上一个白衣身影经过,停了一拍,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那身影走得不快,可眨眼间便没了踪迹,像一片月光被风卷走。虚竹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也知道她若想见他,自会来。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山风把僧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回了僧舍。
苏念来过。
新的一页,快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