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无量山。
剑湖宫底的入口,按原着记载,应该在澜沧江畔一处悬崖的瀑布后面。虚竹对原着的记忆现在更像是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老地图,大概的轮廓还在,但具体位置很模糊。
三人是结伴南下的。段誉自从在擂鼓山下见识了虚竹的之后,就缠上了他。从镇上到无量山,三百里路,段誉至少问了虚竹两百遍步法的问题。
小师父,你那天躲鸠摩智那一手,脚底下是怎么个走法?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
你那个侧身半步,是身子先动还是脚先动?
还有还有,你说不要看对手的眼睛,看对手的肩,可我一看人说话就习惯看人家眼睛,改不过来怎么办?
虚竹被他问得脑仁疼,索性教了他几句最基础的:步法不是迈步子,是移重心。你下次试试,不管脚怎么动,先把重心压到要去的方向,脚自然就跟过去了。
段誉如获至宝,一路走一路念叨重心、重心,时不时还蹦跶两步,险些撞翻路边的货担。慧觉在后面看得直叹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有人把轻功练得像跳大神。
段誉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嘴:慧觉师父,你这是不懂。虚竹小师父这套东西,比我在大理皇宫里见过的那些武师教的高明多了。那些武师只会说凝神静气气沉丹田,虚竹小师父说的都是人话,我能听懂。
虚竹心里暗暗好笑。他要的正是这个效果。段誉是大理段氏未来的继承人,六脉神剑的传人,跟他交好,等于在大理埋了一条线。更何况段誉性格单纯,嘴又碎,一路走一路说,把大理段氏的许多内情都抖落了出来,虚竹听着,记着,也不点破。
幸喜段誉熟门熟路。上次我误打误撞掉进去,差点没摔死,他一边走一边侃,后来学乖了,从左边绕,那条路是下到湖底的,不用跳崖。
你上次是怎么掉进去的?虚竹问。
段誉挠了挠头,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来丢人。我那时候被无量剑派的人追,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山里,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就滚下去了。要不是半道上被一棵老树兜住,你们今天就得给我烧纸钱了。
慧觉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虚竹却心里一动,原着里段誉确实是被无量剑派追杀,误入剑湖宫底,才得了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这一世他提前知道了路线,走的是正道,少吃了许多苦头,可那份机缘,看来还是他的。
穿山腹,行至索桥,在一道水帘后面,石壁上开了一道一人高的裂缝。这便是琅嬛福洞的正门了。
洞口湿气很重,水帘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山石特有的凉意。虚竹侧身钻进裂缝,脚下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被水汽浸得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越往下走,光线越暗,段誉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洞内,三十几面石壁,每一面上都密密麻麻刻满了武学图谱。
少林、丐帮、大理段氏、姑苏慕容,甚至还有虚竹从未见过的门派,昆仑、崆峒、华山、青城。这些门派在天龙八部的时代,要么不存在,要么还只是雏形,但在琅嬛福洞里,它们的武学已经被刻在这儿了。
虚竹用手抚摸石壁上的刻痕。
他摸到的不是石头,是意。
刻这些图谱的人,不是用凿子刻的,是用刻的。每一笔画,都是在精神力高度集中的状态下,用一把无形的真气刻刀,在石壁上一笔成型。刻图的人,武功不在化境之下。
这些石壁上的图谱,段誉在旁边摇头晃脑,我上回来的时候,看了三天三夜,看到头晕,只学会了北冥神功的神阙穴运功路线,后来靠它吸了不少人的内力。
你吸了谁?
段誉嘿嘿一笑:开始的时候,吸了几个毛贼。后来,不小心吸了鸠摩智的一部分。不过后来还给他了。
虚竹没说话。他心里记下了一条消息:段誉的北冥神功,和虚竹从无崖子那里得到的北冥,是同源,但段誉的版本是逍遥子亲笔刻的,有逍遥子的笔迹,有逍遥子的留在笔画里。
他试着用精神力触碰段誉说的神阙穴运功路线。果然,在刻痕的纹路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意。是逍遥子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刻下这些字时,留在石头里的精神烙印。
虚竹顺着那些刻痕,一幅一幅看过去。他的精神力比段誉强得多,看的速度也快得多。那些图谱在他脑海中飞速翻过,像一部写满了字的书被风一页一页吹开。大部分武学他只看了一眼就略过了,唯独在少林一系的图谱前,他停住了。
少林图谱刻的是七十二绝技中的十七门,每一门的运功路线都刻得极为详尽。虚竹越看越心惊:这些路线,和他练的般若掌、韦陀掌,几乎一模一样,但又隐隐有些不同。逍遥子当年刻下这些图谱的时候,一定也练过少林功夫,或者至少见过少林功夫的精髓。
他收回精神力,不再多看。有些东西,看了是福,贪了是祸。他此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些图谱。
小师父,你不看了?段誉凑过来,这里好多武功秘籍,我上回看得眼睛都花了。
看够了。虚竹说,贪多嚼不烂。你上回看了三天三夜,学到的也只有一门北冥神功,可见看多不如看精。
段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你怎么知道哪一门该精?
虚竹笑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走,去最里面看看。
石洞越往深处越窄,也越安静。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空空的回音。虚竹走在最前面,精神力一直铺开着,警惕地探着前路。
然后,他走到石洞最深处,在那面最暗的石壁下方,他看到了一片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银杏叶符号。
和苏念银杏叶结印一模一样。
只是这片符号的笔触,更粗犷,更锐,像是刻它的人内力比苏念更霸,年龄更大。
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逍遥子,曾于此,观天下武学,会天下英杰,然后,看见了门。
看见了门这四个字,让虚竹的瞳孔缩了一下。
门。墟。逍遥子,逍遥派的创派祖师,金庸笔下最神秘的隐藏人物之一,在琅嬛福洞里,刻完了天下武学,看到了墟。
然后,他去了哪里?
这行字,是谁刻的?段誉凑过来,我上回来,没看到。
虚竹没有直接回答。他用手轻轻放在银杏叶符号上,精神力顺着符号的纹路,向下,一直到石壁内部,三寸深的地方。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一小截被封印的竹简。竹简上只有九个字:后之来者,勿走吾路,逍遥子。
逍遥子,进了墟,再也没有出来。
他在琅嬛福洞留下这九个字,不是给苏星河,不是给无崖子,是给后之来者,给所有可能触碰北冥神功、可能走到化境巅峰、可能试图推门的人,一个用自己生命换来的警告。
我们在这里待一晚。虚竹站起来,明天,回少林。
但银杏叶上,苏念的讯息,又来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字:来。第一百,银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