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第六天,辰时,大理城。
虚竹从北门入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城墙,不是守卫,而是花。大理城的街道两旁种满了茶花,九月末正是茶花盛开的季节,白的、粉的、红的、朱砂的,层层叠叠,像一条流动的彩带,从城门一直铺到城中心的三塔下。
白族民居青瓦白墙,墙面上画着水墨花鸟,屋檐下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和中原的肃穆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烤茶的焦香。街道上,白族妇女穿着蓝色绣花衣裳,背着竹篓,篓里装着蔬菜和草药;男人们骑着矮脚马,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地回响。
虚竹在街上走了一圈,以一个行脚僧的身份,在茶摊上要了一碗普洱茶,听人闲聊。茶是今年的新茶,汤色金黄,入口回甘,他在少林时喝惯了粗茶,这一碗倒喝出几分新奇。茶摊的掌柜是个白族老汉,见他是个出家人,多搭了两句话,聊的都是城里的新鲜事。
听说了没有,吐蕃国师要来,二十多号人,前天过了楚雄,明天后天就到了。
来干什么?佛会吗?
佛会?你信?他是来抢东西的,天龙寺的六脉神剑,谁不知道。
嘘,小声点,段王爷的人满城都是,别找麻烦。
虚竹默默记下。鸠摩智一行过楚雄,两天后到,与他的推算吻合。段王爷的人在大理城布了暗哨,说明段正淳已经知道鸠摩智的意图。
他又在城中转了一圈,去了几个茶馆和客栈,打探天龙寺的消息。综合各方消息,三件事。
一,天龙寺正在为九月初九佛会做准备,各方佛门同道陆续抵达。二,段誉已在天龙寺,五天前到的,据说是来探望伯父枯荣大师。三,鸠摩智一行二十余人,走官道,不遮不掩,大张旗鼓,这是以武会友的姿态,不是偷袭。
第三点让虚竹有些意外。鸠摩智不遮不掩,说明他不怕天龙寺知道,甚至希望天龙寺知道。因为他要的是正面施压,让天龙寺在天下武林面前无法拒绝以武会友的邀斗。他这一路走得越是张扬,天龙寺越是不能示弱,越是示弱,越是正中他下怀。虚竹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在桌上放了几文钱,起身离了茶摊。
午时,大理城西,客栈区。
虚竹在城西转悠时,精神力静弦忽然微微振动。不是苏念,不是铜镜,而是两个气息。二流后阶,两个,一前一后,相距约十五丈,在客栈区的巷子里移动。移动法子不像普通行人,有固定的巡查路线,像在巡逻。
虚竹放慢脚步,装作在看路边的茶花,精神力轻轻触碰了一下两人的气息。两人身上没有杀意,但有高度的警觉。而且,他们的内力路数不是大理段氏,不是天龙寺,更偏刚猛,是中原路数。
虚竹在茶花树后停了一下,调整精神力,从静弦之态切换到意线之态。一根极细的精神力丝线,贴着地面,向那两人延伸。
意线碰到第一个人的气息。二流后阶,刀法路数,手上老茧在虎口,和昨天茶棚里的走镖人相似但更精纯,不是走镖,是专门练过的。
意线继续追踪。那个人走进了一家客栈,客栈名字叫听风。二楼,推门进去。
意线碰到第二个人的气息,在房间里。这个人。
虚竹的意线被弹开了。
像一只蚂蚁碰到了一堵墙。不是攻击,不是反弹,是你太小了,感觉不到你。意线碰到那个人的气息,直接滑过去了,因为那个人的内力密度太高,虚竹的精神力穿不透。
虚竹收回意线,心跳加速。
能让他意线被弹开的,至少是绝顶初阶,也可能是绝顶中阶。
在听风客栈二楼,一个绝顶级别的高手,带着两个二流后阶的探子,在大理城打探天龙寺的防务布局。
慕容复?
原着记忆中,慕容复在珍珑棋局失败后,确实会继续在江湖上活动,寻求新的武学机缘。天龙寺的六脉神剑,对慕容复来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最佳素材,如果能学会六脉神剑,再用斗转星移反弹,几乎无敌。
但也可能不是慕容复。慕容复的修为在原着中是一流后到绝顶初,不至于让虚竹的意线完全穿不透。这个人的气息,比慕容复更深,更沉。
慕容博?
虚竹在琅嬛福洞时,从苏念的暗示中知道,慕容博三十年前被苏念挡在石室外,不在这一层,后来假死藏在少林藏经阁三十年,所图是异经图谱。珍珑棋局期间,慕容博的探子在擂鼓山附近活动,收集层间情报。
如果慕容博本人来了大理,那他的所图不只是六脉神剑,而是天龙寺深处那块同源石壁。因为石壁上的纹路,可能和少林后山石壁、异经图谱,同属一套脉络。
虚竹没有打草惊蛇。他默默记下听风客栈的位置,转身离开,向天龙寺方向走去。
这个人,他现在对付不了,也不需要对付。他的差事是看,不是打。看到了,记住了,禀报方丈和达摩院,就够了。但他在心里加了一条,天龙寺之战如果真打起来,不能让慕容博趁火打劫。
午后,上天龙寺。
天龙寺在大理城西北,苍山五台峰下,山路蜿蜒,松柏夹道,约半个时辰步程。山门巍峨,比少林寺小,但更精致,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崇圣寺三个金字,是大理段氏的家庙,也是大理国的皇家寺院。
虚竹在山门前通报:少林寺达摩院见习弟子虚竹,赴秋季佛会观礼,有方丈令牌。
知客僧核实了令牌,客气地引入客舍:虚竹师父,方丈本因大师已知会。请先歇息,晚课时枯荣大师会在大殿说法。
虚竹放下行囊,在客舍中盘膝打坐,运了一周天内力,然后调整精神力,向天龙寺深处探查。客舍窗外种着一株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他合上眼,把杂念一件一件拂开,让精神力沉下去,像一根线探入深井,一路往下,穿过大殿,穿过地砖,穿过岩层。
他感觉到了,昨天在山垭口感知到的那口钟,就在天龙寺的地下,极深处。一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的波动,和少林后山石壁的同源波动相似,但更古老,更沉,更完整,像是沉在水底千年的老铜,被人轻轻叩了一下,余韵久久不散。
少林后山的石壁,纹路是被刻上去的,人为的。天龙寺地下的波动,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的,石壁本身就是那种节律,像一座山,自己就会嗡。
虚竹推断,少林后山石壁上的纹路,是有人看到了天龙寺这种天然同源石壁后,试图模仿刻制的。也就是说,天龙寺的同源石壁是原版,少林后山的是翻刻。
段氏武学,一阳指、六脉神剑,都是从这块天然同源石壁上发展出来的。一阳指是一脉,六脉神剑是六脉,六条经脉,六条路。
虚竹忽然想到了什么。
六脉神剑,六条经脉。异经图谱,六条支脉。般若掌,六式对应六条支脉。
六。
不是巧合,是同一个六。六条支脉,六面铜镜,六脉神剑。这个数字反复出现,六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
墟。
虚竹睁开眼。窗外,苍山的暮色如画,洱海在远处泛着金光。天龙寺的晚钟敲响,悠长,深沉,和他精神力中那口钟的余音,完全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