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会第二天,辰时,演武场。
天色大亮,演武场上早已站满了人。除了天龙寺僧众,还有受邀赴会的各路高僧、护法、香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昨夜暗探的事被压了下去,对外只说吐蕃国师慕名来访,以武会友。可今日这场以武会友,比昨夜任何一次暗探都更凶险。
鸠摩智站在场中央,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可神态完全不一样了。昨天他是客人,谦和,客气,以武会友;今天他是来邀斗的,直接,明确,没有半分客套。
他合掌,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座大殿:
方丈,昨日观赏六脉神剑经,经不在堂,摩智深以为憾。但佛会以武会友,真功夫比经书更真切。今日摩智愿以火焰刀,领教天龙寺六脉神剑,以真功夫,会真友,不知方丈准否?
大殿中,天龙寺僧众的面色齐齐沉了下去。
虚竹站在枯荣身后,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后背微微发凉。鸠摩智这一招,比昨夜暗探高明太多。他不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在天下武林面前,要求天龙寺亮出六脉神剑。天龙寺若拒绝,便是怕了,天下人都知道天龙寺不敢用六脉神剑对战鸠摩智;若接受,就必须在鸠摩智面前展出六脉神剑的实战形态,而鸠摩智的小无相功,看过一遍就能模拟。
无论天龙寺赢,还是输,鸠摩智都赢了。
因为他看到了六脉神剑。
虚竹甚至能猜到鸠摩智心里的盘算。他若赢了,便名正言顺地要求借阅藏经;他若输了,至少亲眼看见了六脉神剑的实战形态。那面铜镜他一直带在身边,可这一回,他连铜镜都用不上,他的小无相功本身就是一面活的铜镜,看过的招式,全都记在身体里。
枯荣闭着眼,沉默了五息。五息里,大殿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风铃在响,静得能听见僧众压抑的呼吸。然后他睁开眼,声音枯涩,一字一顿:
六僧出阵,各展一脉。国师,请。
天龙寺五僧同时起身,走向演武场。本因、本观、本尘、本参、本相,五人步履沉稳,僧袍带风,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方位上。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昨夜显然已经商量过对策,把六脉神剑的剑阵重新排布了一遍,以本因为盾,四脉为刃。五人分五个方位站定,本因居中,其余四人分守东南西北。枯荣留在场边压阵,虚竹站在他身后,精神力全开,凝神默记。
大殿门口,段誉紧张地看着场内。他的右手已经好了七成,绷带拆了,指尖还能感觉到经脉深处隐隐的刺痛。可本因方丈没有让他出阵,只留给他一句话:你是底牌,不要暴露。他攥着衣角,指甲掐进布料里,一动不敢动。他知道自己是这场赌局里唯一还没亮出的牌,虚竹教过他,牌要压在手里,才有分量。可看着本因方丈的口角溢出鲜血,他攥着衣角的指节发白,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本因方丈合掌,报出第一脉:天龙寺六脉神剑,少商。
他右手拇指指尖,一道白色剑气射出,如线,细而长,穿透力极强。剑未及身,那点凌厉的寒意已经刺到鸠摩智的眉心。
少冲。东面的本观接道。小指一弹,一道赤色剑气迸发,短促,却带着惊人的爆发力,像一支烧红的弩箭,直奔鸠摩智右肋。
少泽。南面的本尘开口。小指另一侧,黄色剑气软软送出,柔和得像一阵风,却能在中途任意转弯,绕向对手想不到的方向。
中冲。西面的本参抬手。中指一点,青色剑气铺开,宽阔如掌,覆盖面极大,压下来的气势像一座青色的山。
关冲。北面的本相沉声。无名指一按,黑色剑气如锤如杵,沉重地砸向场心,沾着就要内伤,碰着就要骨裂。
五脉,五色,五道剑气,同时射向场中央的鸠摩智。
鸠摩智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紧张,倒像是终于等到了想等的菜。他右手一抬,火焰刀全力凝聚,掌心腾起一尺长的金色火焰,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连三十丈外的僧众都感觉到了那股灼人的温度,前排的香客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火焰刀正面迎上五道剑气。
轰。
一声巨响,五道剑气与火焰刀在演武场中央撞在一起。气浪横扫,青石碎裂数块,碎石飞溅,前排的僧众纷纷后退,有人抬手挡住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惊得连念珠都攥碎了。
虚竹没有退。
他站在枯荣身后,精神力死死锁住鸠摩智的左手中指。那根中指正一下一下叩着膝盖,借力循环全力运转,每叩一次,漩涡壁上的裂纹就微微延伸一分。一步,裂一丝。两步,裂一丝。三步,裂得更快些。五步,那道裂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开始加速向前爬。
虚竹的心往下沉。鸠摩智在用伤打。他的借力循环在枯荣的枯域之外可以照常运转,可漩涡壁上的裂纹,每一次全力借力都要承受更大的压力,正在加速延伸。
他知道吗?
虚竹仔细观察鸠摩智的表情。笑容从容,眼神专注,没有痛苦,没有犹豫。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对鸠摩智来说,拿到六脉神剑的消息,比一道裂纹重要得多。他在赌,赌在裂纹扩大到关口之前,能看完六脉神剑,然后用小无相功模拟出来。
虚竹心中一凛。鸠摩智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不怕受伤,只怕得不到。
五道剑气与火焰刀对碰三息,胜负渐分。
少商剑被火焰刀正面烧断,白色剑气碎散,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少冲剑被侧面弹偏,赤色剑气斜飞出去,打在石柱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少泽剑转弯想绕,火焰刀却跟着转,一口咬住它的尾焰,将它吞没。中冲剑与火焰刀正面相撞,青色与金色在半空炸开一片光雨,洒落一地余烬。唯有关冲剑从侧面偷袭得手,黑色剑气穿过火焰的缝隙,击中鸠摩智左肩。
鸠摩智身体微微一晃,左肩僧袍被烧穿一个洞,露出焦黑的皮肉,一缕血丝渗了出来。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天龙寺僧众的眼睛亮了,这是第一轮交手以来,鸠摩智第一次挂彩。
但他没有退。
火焰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左手,裂纹所在的左手。
虚竹的精神力猛地绷紧。鸠摩智要用有裂纹的左手发火焰刀,让漩涡在裂纹状态下全力运转。这一步他看得清清楚楚,裂纹在半寸的基础上,一步,一步,被强行撑开:一步,一毫;两步,两毫;三步,三毫,越来越快。
鸠摩智每发一次火焰刀,裂纹都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延伸。
虚竹想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枯荣说过,不要当场说,回来告诉老衲。他忍住了,只是看,只是记,看裂纹延伸的速度,记每一次借力的时机,把裂纹每一次爬动的尺寸都牢牢记在心底。
裂纹从半寸,一路延伸到了三寸。
漩涡壁的周长约一尺,三寸,就是三成。再扩大一倍,漩涡就碎了。
虚竹垂下眼帘,把那个数字牢牢刻在心底。三寸,三成,鸠摩智的底牌,正在他眼皮底下一点点烧穿。而他,站在枯荣身后,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切都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