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虚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说是行囊,其实简单得很。两套换洗僧袍,一双芒鞋,干粮和水,铜镜逆向图谱用油布包了三层贴身收好。般若掌小册子里夹着两片银杏叶,一片来自银杏树下苏念的手,另一片来路不明却同样带着微光。他把册子揣进怀里,手掌按了按胸口位置,确认叶脉的微弱温度还在。
推开达摩院的房门时,月亮还没落下去。院子里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少林寺的凌晨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只有远处藏经阁方向传来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得近乎刻板。
虚竹停下脚步,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藏经阁的飞檐在月光下只露出半边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只蹲在暗处的老猫。他不知道扫地僧还在不在那里扫地,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不在藏经阁里了。萧远山在楚雄城外拦住他之后,没有再回少林。那个人在黑暗中藏了三十年,如今终于走到了阳光下。虽然阳光还没照到他身上,但至少他已经跨出了那道门。
虚竹转过身,朝山门走去。
山门外的古道上空无一人。夜风从嵩山深处吹下来,把路边枯草丛里的露水吹得簌簌作响。他迈出山门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走这么早,粥都不喝一碗?
慧觉站在门石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口还在冒热气。他身上披了一件旧棉袍,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没梳,胡茬青灰。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浑浊。
大师父。虚竹合掌。
慧觉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喝了再走。从这儿到雁门关千把里路,到了北边连口热乎的都未必有。
虚竹接过碗。粥是白粥,放了姜丝和红枣,烫得刚好能入口。他在寒风中低头喝着,慧觉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都没有说话。粥喝到碗底的时候,慧觉才开口。
你答应了方丈什么?
活着回来,把雁门关的事如实禀报。
慧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伸手在虚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虚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冷,是一个送晚辈出远门的长辈在隐忍自己。
有三句话,慧觉说,你记着。
大师父请讲。
第一句,照顾好自己。你身上背的东西比别人多,别在没到雁门关之前就把自己搞趴下了。
记住了。
第二句,乔峰是条汉子。他在少林寺做客的时候我跟他说过几句话。他看人的眼神很正,不像装的。如果天下人都骂他,你替天下人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该骂。
记住了。
第三句。慧觉顿了顿。江湖险恶,别逞强。你的本事确实比两年前长了一大截,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遇到打不过的,跑不丢人。达摩院的情报官,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
虚竹把空碗递回去,合掌行礼:弟子记住了。
慧觉接过碗,没有回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虚竹转身。脚步声在古道上渐渐远去,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和晨风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脚步哪是风声。慧觉在山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黎明的第一道光从嵩山东峰射过来,照在他手里那个空碗的碗沿上。
天亮的时候,虚竹已经走出了十里地。
从嵩山往北,先走嵩洛古道,再转汾河谷地,过太原府入雁门山脉。这条路线是虚竹在达摩院情报室对着地图推演了半个时辰之后确定的。不是最快的,但是最能收到消息的。
最快的路是走太行山径,七八天就能到雁门关。但那条路荒僻,沿途没有市镇,没有驿站,没有茶棚。没有人,就没有情报。虚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速度,是消息。乔峰离开丐帮之后的行踪、中原武林对这件事的反应、雁门关附近最近的局势,每一条都可能决定他到了雁门关之后该怎么做。
他在达摩院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情报官的本职。
第二天的正午,虚竹在嵩洛古道边一个镇子上歇脚。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二里长,茶馆、客栈、铁匠铺、药铺排了两排。他在街口的茶棚要了一壶粗茶,坐在最靠外的那张桌子边,背靠着墙,面朝街面。
这种坐法是慧觉教的。情报官在外面喝茶吃饭,不能低头吃自己的,要面朝外面,耳朵竖着,眼睛看人。没人会防着一个喝茶的和尚。但如果你背对门口低头吃饭,那你就什么也听不到,也看不到谁在看你。
茶棚里的客人不多。一个走镖的镖师在跟伙计讨价还价,对面药店门口两个老人在下棋,街角卖烧饼的小贩在扯嗓子吆喝。虚竹抿了一口茶,精神力无声铺开。
街对面那两个下棋的老人,棋力普通,但话题不普通。
听说了吗?昨天又打了一架。白胡子老人落了一子。
在哪儿?
太原府城外三十里,黄泥岗上。五个人围一个,全是好手。带头那个是北邙山的马老四,一流后阶的刀法,在山西道上横了二十年。结果呢?白胡子老人顿了顿,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一招。就一招。马老四的刀还没举起来,人已经飞出去了。剩下四个愣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乔峰?
还能是谁。五个人围攻,他一招拍翻一个,另外四个站在那里连手都没敢还。你猜他走的时候做了什么?
什么?
他把马老四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说了一句,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乔峰想杀你们,你们一个都活不到现在。但我不想杀人。别再来了。然后转身走了,连走路的步调都没变。
虚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消息。马老四,北邙山,一流后阶,乔峰一招拍翻。这是第五批了。之前在大里城外听到的是第一批(岳阳三剑,二流后阶,一招击退),第二批(河朔七雄,三流,没出手就吓跑了),第三批(荆州快刀刘,一流初阶,三招),第四批(洛阳金刀门,一流中阶,两招)。从二流到一流,从一流初到一流后,所有人的差距在乔峰面前都被抹平了。绝顶中的实力,不是靠人数能填的。
但虚竹注意到了另一个端倪。
乔峰一路向北,每一次被人拦住都没有杀人。这不是逃跑,不是反杀,是一种隐忍。他在送出一个意思:我不杀中原武林的人。不管你们怎么骂我、追我、围我,我乔峰手上不沾同道中人的血。
一个被所有人追杀的人,在替追杀他的人留命。
虚竹放下茶钱,起身继续往北走。
打马老四一仗的位置在太原府南郊,按脚程算,乔峰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太原,正在往雁门关的方向推进。而虚竹距离太原还有一天半的路。如果他想在雁门关外截住乔峰,就得加快脚程。
他没有用凌波微步赶路。那套步法太显眼,在荒野里练功可以,在大道上施展等于给自己挂了一块逍遥派传人的招牌。他只是在走路的时候把双河床运转开到最大,北冥走墟,少林走丹田,两条河道同时发力,每一步都比普通人快上一截,但外人看起来只是走路利索。
沿路上不断有新消息传来。
在太原府内的茶铺,两个镖师在议论乔峰在杏子林被揭穿身份时的端倪。一个说乔峰是被一封密信揭发的,密信来自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信上说乔峰是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队契丹人的遗孤。另一个争辩说不是遗孤,是抢来的孩子。两个人在茶铺里吵得面红耳赤。
虚竹在旁边静静地听。他们没有提到一个名字,但虚竹知道那个德高望重的前辈是谁。慕容博。又是在听风客栈出现过一次之后便隐入暗处的名字。
在太原府城门口,一个卖字画的老秀才跟人聊天时提到,丐帮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副帮主全冠清已经事实上接管了帮务,正在清洗乔峰的老部下。吴长风被调去守洛阳分舵,一夜之间从四大护法变成看门的。宋长志被派去蜀中送信,名义上是公差,实际是流放。乔峰一手提拔起来的那些丐帮弟子,不是被调走就是被排挤。全冠清的路数很利索,像一个下了很久的棋局,每一步都在等乔峰离开的那一刻。
虚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乔峰北上,全冠清清洗,慕容博的影子若隐若现。三条线在往一个方向收紧,而那一头的终点,是雁门关。
出太原府北门的第二天,虚竹在汾河谷地的一条岔路口遇到了麻烦。
说是麻烦,其实是一群不长眼的人。七八个江湖人士聚在岔路口的茶棚外面,腰里都挂着兵器,正围着一张桌子大声议论。虚竹远远地就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关键词只有一个:乔峰。
北邙山马老四也不行。一个络腮胡大汉拍着桌子。全帮主说了,谁要是能拿住乔峰,赏白银五千两,丐帮四大护法的位置随便挑。五千两!够兄弟们吃喝半辈子了!
可是乔峰那个身手,咱们这点斤两去了不是送菜?旁边一个瘦子小声说。
谁说正面上了?络腮胡冷笑。全帮主不是说了吗,乔峰一路向北不杀人,说明他心虚。我们不用硬碰硬,在雁门关外面设伏。他不是不杀人吗?我们就拿这个做文章。让几个兄弟先去送死,他肯定不下重手,我们就趁他分心的时候用蒙汗药。
虚竹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离茶棚二十步远的地方,手里的竹杖点在地上。几个江湖人士注意到了他,但一个灰袍小僧不值得多看一眼。
几位施主,虚竹开口,贫僧想劝一句。乔峰一路过来,连马老四都没杀,不是因为他心虚,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也是被人利用的。如果他有一天不想忍了,你们觉得五千两银子够不够买你们的命。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络腮胡大汉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哪来的小和尚?也配管老子的事?
贫僧是少林寺达摩院的人。虚竹的语气很平静。贫僧不是来管你们的事,是来提醒你们。乔峰是绝顶中阶。你们现在坐在这里商量怎么暗算他,对他来说就跟我听这只茶碗掉在地上一样清楚。他如果真想杀你们,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他不动手,是因为他不想。但你们的耐心是有底线的,他的耐心也一样。
络腮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旁边几个人的手也摸向了兵器。
少林寺了不起?达摩院又怎样?你一个小和尚也配替乔峰说话?你跟他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虚竹说。贫僧只是不想看到有人为了五千两白银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络腮胡把刀抽出来了。
和尚,你会武功?
会一点。
那老子掂掂你的斤两。
他刀光一闪,冲着虚竹的右肩劈了下来。这一刀有破风声,力道至少在一流初阶,算是个练家子。但在虚竹的精神力感知里,这一刀跟慢放的画面一样。刀势的轨迹、力的分布、发力的那一个呼吸、收力的那一丝犹豫,全部铺在脑子里的那张地图上。
虚竹没有躲。他抬起右掌,掌面平摊,不是劈,不是拍,只是往上一托。
般若掌第二式,劲。
掌力化为一面气墙,贴上了刀锋。不是硬碰硬,是以面受力,把整条刀刃上的力道均匀地分散到掌心的每一个点。络腮胡大汉感觉自己一刀劈在了一块三寸厚的城墙上。刀锋还没触到掌心,手腕就麻了,虎口发麻,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
刀掉在地上。
虚竹的手掌没有碰到他。那只手掌只是平平地撑着,离他的胸口还有半尺。但掌风已经透过衣襟,在他胸口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不是打出来的,是气压压出来的。
茶棚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虚竹收回手掌,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放回桌上。刀刃朝外,刀柄朝向络腮胡的方向。这是一个达摩院的规矩,敬兵器。
贫僧再多说一句。他转过身,重新把竹杖点在地上。乔峰是契丹人,但他做了二十年丐帮帮主,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丐帮。你们现在在背后商量怎么算计他,问心自问,你们做丐帮弟子的时候,谁替你们挡过外敌、打过仗、救过人命。如果没有,那就没资格在这里商量怎么拿他的人头换银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人追。也没有人说话。茶棚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茶碗里的茶汤在轻轻晃动。
走出岔路口三里的地方,虚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在他身后五十丈左右的地方,有一个气息在跟随。那个气息浑厚得像一座被压在山下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部炽热。走路的步伐极有规律,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五十丈始终是五十丈,不进不退,不快不慢。
是萧远山。
他在跟。不是跟踪,不是监视,是护送。一个在自己儿子被天下人追杀时,自己在暗处护送一个要去帮儿子的年轻和尚。
虚竹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身后五十丈外的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步调和他一模一样,像是踩在同一支节拍上。
夜风从太行山的方向吹过来,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了下去。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数不清的星星在天幕上密密地排列着。虚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地平线,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雁门关。
他摸了摸胸口。两片银杏叶还在发着微光,温度刚好,像一个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