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整,打谷场上的四盏油灯被全冠清亲手点亮。油灯放在公审台的四角,灯芯是新的,火苗很稳。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不止三百,已经快四百了。全冠清的本事就是把一件小事弄成大事。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来了人,少林的知客僧被铜闸挡在了山门外,但其他门派没有铜闸。崆峒派来了六个,青城派来了五个,连远在陇西的铁剑门都派了两个人骑着骡子走了六百里过来。
他们来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全冠清花钱请的,有的是被公审契丹叛贼之父这个名头吸引来的,更多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听到少室山下有热闹看,然后就来了。
虚竹蹲在公审台后方三十丈外的灌木丛里,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在银杏叶地图上标记了一遍。四百个人里真正有战斗力的大概一百出头。全冠清的三十七个丐帮弟子分布在打谷场四周,换了灰布短打,手里拿的不是打狗棒而是普通木棍。银燕骑兵的三十骑在场外围成一圈,这是公冶乾的手笔,用骑兵把打谷场圈起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在防什么?乔峰低声问。他蹲在虚竹左边,视线透过灌木的缝隙盯着公审台上的屏风。
防有人趁乱劫场。也防里面的人跑了。虚竹指着骑兵的阵型。三十骑围成的圈不是正圆的,北面薄,南面厚。北面正对着少室山,公冶乾把主力放在南面。他在防我们从南面冲,因为官道在南面。北面只有零星几骑,他以为北面是死胡同。
因为少林寺的铜闸关着。
对。他想不到方丈会给寺里的人开东南角的小门。
辰时一刻。全冠清走上公审台。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的不是刀,是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连夜撰写的乔峰十大罪状。他不是来审乔三槐的。他是来审乔峰的,用一个不能到场的被告的名义,在四百个人面前巩固自己的权力。
诸位江湖同道,全冠清的声音很大,内力震荡让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打谷场边缘。这种传音手法在丐帮叫,原本是传功长老教弟子时用的功夫,运内力于喉间,让声音穿过嘈杂环境。全冠清把它用在了一场公审上。
虚竹在灌木丛里闭上眼睛,把精神力拉到公审台下方。他感应到了台下六个人的呼吸,屏风后面的六人阵。公冶乾的呼吸最稳,每一息的间隔精确得像用尺量的。另外五个人的呼吸有微弱的节奏差异,是那三十骑银燕骑兵中选出来的六个高手,不是一线高手但都是二流后阶以上。
全冠清开始念。第一条,勾结辽国,意图颠覆大宋。第二条,弑师叛帮,杀害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第三条,残害同门,杀害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每一条都是编的,但每一条都有几个买通的站起来表示亲眼所见。台下的江湖人士议论纷纷。有人信了,有人不信,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
吴长风布置的柴草堆在辰时三刻准时烧起来了。山道口方向的火焰不大,但烟很浓,湿柴草烧出来的白烟顺着山风往打谷场方向飘。山道口的七个守军按照昨晚的预案离开了岗位去查看火源。
就在这时候,虚竹动了。
不是冲,是走。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沿着公审台侧后方的阴影走,不弯腰不伏地,像一个刚好路过的行脚僧人。有人看到了他,一个银燕骑兵,但那个骑兵只看到一个灰衣僧人的背影,以为是少林寺来的杂役,没有拉马拦他。
虚竹走到了公审台的正后方。屏风就在他面前三尺远。他伸出左手,按在屏风背面乌木框的一角。精神力从掌心渗进木框,沿卯榫结构钻入木纤维内部。框里的榫头松了。卯眼和榫头之间积了二十年的陈灰,被精神力一推,纷纷碎裂。
公冶乾在屏风另一面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八息一循环变成了五息。但他来不及反应了。
虚竹把屏风往旁边一推。乌木框歪了,那面绣着象棋残局的苏绣在晨风中翻了一面,露出白色的衬底。台下的四百个人看见公审台后方忽然多了一个僧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气。全冠清正念到第七条罪状,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台上。
虚竹没有说一句话。他侧过身,把上台的木梯让出来,然后向公审台上的两位老人行了一个合掌礼。
二位施主,可以说实话了。
台上一片死寂。那对替身老夫妻互相看了一眼,老太婆的手在老头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两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我们不是乔三槐!老头的声音沙哑,但在死寂里听得很清楚。俺叫王大柱,她叫张翠花。俺们是山下陈家沟的庄户人。全冠清的人三天前把俺们从家里抓过来,说要是不来就当俺们害了人命。俺们,俺们冤枉啊!
全场炸了。
四百个人的议论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嗡嗡声。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转身就走。全冠清的脸上没有血色了,他向台下的银燕骑兵挥手,把这两个老东西拉下去!但银燕骑兵没有动。银燕骑兵听的不是全冠清的命令。
屏风后面走出了一个文士。四十出头,青衫,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折扇上绣着一只银白色的燕子。他走到台中间,在全冠清身旁站定。全冠清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变成了恳求,公冶先生,
公冶乾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看着虚竹。不是愤怒,不是赞赏,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评价,仔细、冷静、不掺杂任何感情。
主人说你会从这个方向来。公冶乾的声音很平。他说你从燕子坞出来之后,一定会想个法子通过少林寺的侧门切入。三十年前主人为了防这一手,托人在少林寺后山埋过三根铜钉,在天王殿地基的东北角。如果方丈提前开了东南角的小门,天王殿的地基感应铜钉就会振动。昨天傍晚,铜钉振了。
虚竹心里一凛。慕容博在少林寺地基里埋了铜钉。这件事连方丈都不知道。但铜钉只会振动,不会发出声音,所以方丈开小门的时候没有被发现。
主人让我转告你三句话。公冶乾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第一句,你在公审台上做的这件事,他预计到了。但他没有让人阻止你,因为他也想看看全冠清的下场。第二句,乔三槐夫妇不在他手里,他也不在乎。他所图从头到尾都不是那对老农民。
第三句呢?
山顶。今天午时。他等你。
公冶乾说完之后,唰一下打开折扇,扇面上的银色燕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转身走回屏风后面。银燕骑兵中传出三声短促的号角。三十骑同时调转马头,从南面的官道鱼贯而下。不是败退,是奉命撤退。慕容博让他们来不是打仗的,是传话的。传完了话就走。
全冠清一个人站在台上。他身后没有了银燕骑兵,没有了屏风,没有了替他撑腰的任何人。台下的丐帮弟子面面相觑。有几个人把手里的木棍扔在地上,转身走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办。
乔峰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四百个人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脸上的表情让人不敢拦。不是杀意,是一种属于真正帮主的威严,只是被外衣遮了太久。
他在台前站定,抬头看着全冠清。
全冠清,你不是要公审吗?审吧。我爹就在那边,半山腰的窑洞里。你去审他。我就站在这里看着。
全冠清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他的嘴张了三次想说点什么,每次都没发出声音。台下四百双眼睛看着,台上两个人,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吴长风从人群里走出来,大跨步走上前,把全冠清手里的抽走,撕成两半,往天上一扬。纸片被风吹散,落在了打谷场的泥地上。
丐帮弟兄们听好了,乔峰不是叛贼,我吴长风用这颗脑袋担保。全冠清才是叛贼。他勾结姑苏慕容,用丐帮的兵力替慕容家看场子。他把丐帮的脸丢尽了!
台下的丐帮弟子开始三三两两把木棍放下。吕章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打狗棒,往地上一顿。竹棒底端在石板地上磕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传功长老吕章,请全冠清交出代帮主令牌。
全冠清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他的手抖了一下,怀里的铁令牌滑了出来掉在台上。
四百个人的打谷场上,只听到了令牌落在木板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