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陀掌和罗汉拳的差别，远比虚竹预想的要大。
表面上，只是从换成了，着力处从拳面扩到掌缘、掌心、掌背。可真练起来，两者的劲力路数全然不同。
罗汉拳是。力量像一支箭，从脚底直射到拳面，直线送到底，一点不散。
韦陀掌是。力量不像箭，像水。从脚底涌起，经腰腹漫到肩背，再由肩背淌进手臂，最后在掌心汇成一个打转的漩涡。掌法不图穿透，图的是：一掌拍出，力不落在一个点上，而是铺满一片，教对手无处可躲。
慧觉教的时候只讲了一句话：拳是钉子，掌是水。钉子扎一个眼，水淹一整片。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讲，只让虚竹自己打，自己揣摩。虚竹起初不解，打到第三日，掌心渐渐有了热气蒸腾的感觉，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钉子与水的分别，正是贯穿与弥漫的分别。
这个劲力路数，与易筋经残篇里的某段道理惊人地相合。
虚竹在第三天的夜里发现了这一点。
那晚他在后山练韦陀掌，反反复复打了几十遍都不满意。症结在掌心的力道凝聚上：他能把力送到掌心，却拢不成漩涡，总是散开。
他收势盘膝坐下，歇气的当口，前几日默写的易筋经残篇内容不由自主地翻上心头。
残篇里有一段话：筋者，力之通道也。筋柔则力畅，筋僵则力散。欲使力不散，非强筋之坚，而柔筋之韧。韧者，屈而能伸，伸而能收，收而能放。
译成大白话就是：筋是力的通道。筋软，力才走得顺；筋硬，力就散了。想让力不散，不是把筋练得更硬，是把它养得更韧。韧，就是弯得了、直得回、收得住、放得开。
虚竹豁然开朗。
韦陀掌的拢不起来，不是力道不够，是他手臂的筋脉太了。练罗汉拳养成的路子是直线贯穿，力过筋脉时，筋是绷紧的。绷紧对罗汉拳是必要的，直线送力需要一条硬道；可对韦陀掌就是碍事，漩涡要的是软道。
他得让手臂的筋脉下来。
不是松垮，是韧。像一根皮筋，拉得开，也收得回，始终带着那股弹劲。
虚竹重新站定，深吸一口气，试着调手臂筋脉的状态。不是全松，松了力过不来；也不是绷紧，紧了力就散；要找的是那个的中间当口。
第一掌。
掌风拍出，力量在掌心拢住了七成，旋了半圈就散了。比先前好些，仍不够。
第二掌。再调筋脉的松紧，寻更准的平衡点。
力量拢住了八成，转了一圈半。
第三掌。
他闭上眼，把心神全搁在手臂筋脉上头。力量从脚底涌起，经腰腹漫到肩背，淌进手臂。过肘关节时，他刻意让筋脉了一下，像抖鞭子，把力道又添了一层劲。力到掌心，聚成一个越转越快的漩涡。
砰的一声，掌风拍在三尺外的一棵松树上。
树干猛然一震，树皮没有破损，树冠上的松针却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头震松了。
虚竹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棵松树。
掌心微微发麻，一丝损伤也没有。树皮完好，里头却分明受了震，松针脱落就是凭证。
这才是韦陀掌发力的正路。力不是在皮面上，是进内里。外头看不出伤，里头已经震散了。
若这一掌拍在人身上……
虚竹很快收住了这丝念头。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撞见了一桩更要紧的事：易筋经残篇的经脉道理，和韦陀掌的劲力运用是相通的。易筋经讲筋韧则力聚，韦陀掌求筋柔则力漩，两下里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落的方位不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易筋经不是一门孤零零的内功，是一套。它可以领着任何一门武功往前走。罗汉拳、韦陀掌、般若掌，少林武学的劲力运用，都能借它的道理再上一层楼。
若把易筋经的道理揉进每一门功夫里，他的进境会远超常人。不是内力暴涨，是每一分力都被使到了刀刃上。
他想起慧觉那句拳是钉子，掌是水，忽然又生出一层明白。钉子也好，水也好，说到底都是力在筋上走。筋养得韧了，力想成钉便是钉，想成水便是水，全在使力的人一念之间。这份通透，是故事里那个虚竹一辈子都没摸着的。
这个发现让虚竹欢喜了好一阵，随即又冷静下来。
道理是道理，实修是实修。残篇他能读、能参，可真要照着行功，把内力按易筋经的路子走一遍，他还没敢。不是不想，是不敢。易筋经是少林至高内功，他一个下院杂役僧偷练，若被人撞破……
可拿道理来引路就不一样了。用筋韧则力聚去点韦陀掌，算不得偷学，只能算悟性高。谁能证他是从残篇上瞧来的？他大可以说是自己练出来的。
自那以后，虚竹的韦陀掌进境明显快了。
慧觉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眼里的满意却藏不住。他教了二十年拳，头一回遇上悟性这样高的弟子。旁人学韦陀掌，少说三个月才能入门，虚竹不到半个月就摸着了劲力的门槛。
你的悟性很好。有一回练功罢，慧觉难得夸了一句。
师父教得好。虚竹恭恭敬敬回了一句。
少拍马屁。慧觉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翘，随即又板起脸，不过你有个毛病。你的劲力习惯偏，练罗汉拳的人都有这毛病。韦陀掌要，你得把罗汉拳养出来的那点刚劲掰过来。
虚竹心中一动。慧觉说的是他偏刚，可实际上，他已经拿易筋经的在调了。只是他刻意压着进境，不让调得太快、太显眼。
弟子明白，会多加练。
慧觉点了点头，又添一句，下个月，下院有一场武学考校。你准备一下。
虚竹的心跳快了一拍。
考校。
这意味着他要当着全下院亮功夫了。不再是暗处的苦练，是敞亮的、有目共睹的亮相。
师父，弟子的火候……
不用藏了。慧觉打断他，目光锐利，你瞒得了旁人瞒不了我。你的罗汉拳已经小成，韦陀掌再练半个月也能入门。这个火候，在下院同辈里不算差。
虚竹沉默了一下。
慧觉说得对。他的伪装在慧觉跟前早不是秘密。况且即将到来的考校，他不可能接着装笨，那等于白费慧觉的栽培，也让慧觉脸上无光。
是，弟子遵命。
心里却已盘算开了：考校上亮到什么火候？赢是必定要赢的，却不能赢得太轻省，太轻省了扎眼。最好是苦战险胜，既亮了本事，又不显得妖孽。
这个度，得拿捏准。
他盘坐在草铺上，把考校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头一遍，想净明会出什么招；第二遍，想自己接得住几成；第三遍，想打到哪一步收手最妥帖。三遍过完，他心里有了个章程：前头十招压着打，挨两下不痛不痒的，中间再发力反扳，末了一招险胜，面上挣出一层薄汗来。这般下来，赢是赢了，却赢得费劲，谁也说不出个字。
就在虚竹盘算考校的同时，净明也没闲着。
下院这几日传开了一桩新鲜事：罗汉堂的慧觉禅师，亲口收了下院杂役僧虚竹做弟子。传话的人压着嗓子，眼睛却亮得很。净明听得真真儿的，面上不显，回到僧舍却把一扇窗闩摔得山响。他咽不下这口气。虚竹那样一个挑水劈柴的货色，凭什么踩到他头上去？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天不亮便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