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远影的事,像一根细刺扎在虚竹脑子里。
拔不掉,也不怎么疼,可只要不去想它,它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当口,劈柴的间隙也好,运功入定的刹那也好,突然扎你一下。
第二天清晨,虚竹照常去藏经阁扫地。
扫把在青砖上沙沙地划过,经匣一排排立在架子上,千年古卷的气味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浮着。这是他每日最松快的时候。藏经阁安静、干净,没有净明的刁难,没有同门的攀比,只有他和满架子的经书。
可今日不行。
扫到第三排经架时,他的手突然顿了一下。
那个角落,靠墙、第三排最底层、积灰最厚的那个经匣,正是他头一回感应到异常册子的地方。册子还在那里,前日扫地时他刚确认过。可此刻他的目光落在经匣上,脑子里浮起的却不是册子的内容,而是那个白衣身影。
同源的波动。
册子上有,石室裂缝后有,他体内有,白衣人身上也有。
四条线,四个同源。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嘭。
扫把柄撞上了经架,一个铜质经匣晃了晃,险些滑下来。
虚竹猛地回神,一把扶住经匣,冷汗顺着后背渗出来。
虚竹。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虚竹转身。藏经阁值守的僧人法号慧明,四十多岁,正坐在门口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扫地就扫地,东张西望做什么?慧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知错。虚竹低头合十。
慧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垂眼继续拨弄佛珠。
虚竹不敢再分神,老老实实扫完了余下的地方。出门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排经架。经匣安安静静躺在原处,灰扑扑的,跟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经匣挤在一处,毫不起眼。
他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下午,罗汉堂后院。
慧觉在教韦陀掌第十三式降龙伏虎。这是韦陀掌里少有的攻防一体招式,左手托天为守,右手劈下为攻,难处在于两手劲力须同时走两条不同的经脉路线,一刚一柔,一上一下。
看好了。
慧觉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槐树前,左掌缓缓上托,右掌自头顶翻下。动作不快,甚至慢悠悠的。可虚竹的精神力在那一瞬捕捉到了某种异样,慧觉双掌之间仿佛生出一层无形的力,上托的掌心把空气向两边排开,下劈的掌心则把一股劲凝成一线。
啪。
右掌落在槐树干上。树干纹丝不动,树冠上的枝叶却朝同一个方向猛地倾斜,像有一阵狂风从侧面卷过。
这招的劲力不在接触的地方,在接触之外。慧觉收回双掌,转身看他,你现在……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虚竹站在三步之外,目光确实落在他身上,焦点却不在他的手上,像是落在某个极远极空的地方。
虚竹。
没反应。
虚竹!
慧觉上前一步,右掌拍在虚竹左肩上。三分力,不重,却足够把一个走神的人拍醒。
虚竹浑身一震,猛地回神。
师父。
慧觉看着他,目光锐利。
走神了。
不是问话,是断言。
虚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弟子……这几日心绪不宁。
慧觉没有追问。他背着手在槐树下踱了两步,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心不静,功不进。
六个字,虚竹却听出了分量。
慧觉教他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慧觉从不多说废话,从不过问他的私事,也从无端训斥过他。可他每一句话都卡在关节处,像一把精准的刀,不多切一分,也不少切一分。
心不静,功不进。你的心乱了,我看得出来。你不必解释缘由,可你得把它压下去,否则你练的韦陀掌、罗汉拳,乃至往后所有的功夫,都会因为心浮气躁而走形。
虚竹深吸一口气,合十行礼:弟子明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明白,这六个字的分量远不止此。旧账里那些练功练岔了的人,有几个不是栽在心思浮动上。内力这东西最是欺软怕硬,你心一浮,它便跟着燥,燥起来便乱窜,乱窜便要出祸事。慧觉肯当面点他这一句,是拿他当正经徒弟在教。
慧觉嗯了一声,继续教招。
可那之后,慧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长了几息。
夜深了。
僧舍里,慧安的鼾声均匀绵长,隔壁铺位的慧定也已睡熟。虚竹盘坐在草铺上,闭着眼,却没有运功。
他在想事。
白衣身影,同源波动,藏经阁残卷,石室裂缝,丹田深处那丝冰冷。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日,像一副打乱的拼图,明知彼此有牵连,却拼不出完整的图样。
他把能想到的念头一条条排开。
头一条,白衣人许是恰好路过少林寺的武林高手,身上带着某种特殊功法或宝物,波动与残卷相似只是巧合。他摇摇头。四样东西的波动出自同一种路数,偏偏撞在一处,说是巧合,说不过去。
第二条,白衣人与石室里的枯骨有渊源,是枯骨的后人,或是同门,来寻访先辈遗踪。可慧觉说过,石室里那具枯骨至少存了几十年,白衣人看着年轻。若真是后人,如何知道石室的位置?那入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连寺里僧人都少有知晓。
第三条,白衣人冲着藏经阁的残卷来,知道那本册子的存在,来少林寺是为它。这倒更说得通。残卷是玄慈方丈自石室取出,收在藏经阁深处,外人若不知底细,怎么寻得到?可白衣人若真冲着残卷来,又为何只在山道上远远立了片刻便走?
第四条,白衣人与他体内的冰冷能量有关。
想到这一条,虚竹的思绪停住了。
这条他不愿细想。若白衣人真与他体内的冰冷相干,便意味着对方兴许知道他的存在,甚至,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
可这条也最说不通。他来到这具身子里不过两个多月,在此之前,虚竹只是个无人过问的杂役僧,并无任何出奇之处。冰冷能量是穿越之后才被精神力照见的,此前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体内有这种东西。
除非,那丝冰冷不是穿越带来的,而是虚竹原身本来就有的。
若原身本有,知道此事的,除了原身自己,兴许还有别人。
虚竹揉了揉眉心。
他手头的消息太少了。这么点线索,推不出任何靠得住的论断,再往下想,只能陷进臆测的泥潭里打转。而这,正是慧觉所说的心不静的根子。
他做了一个决断。
搁置。
不是就此放下,是暂且搁下。实力不够之前,追查白衣人只会把自己送到明处,任人掂量。若白衣人当真在窥探少林寺,窥探藏经阁或是石室,她迟早还会再来。到那时他更强些,精神力探得也更远,能摸到的消息自然更多。
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那几桩他能攥在手里的。
内力破二流,般若掌入门,鸠摩智到寺,珍珑棋局开场。
虚竹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开始运功。
易筋经残篇的辅助循环在经脉里缓缓转开。内力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沿着十二正经流淌。经过丹田时,他能觉出那丝冰冷依然蛰伏在深处,像一条沉睡的蛇,不理会外界一切动静。
他没有去碰它。
他只是运功。专注地,纯粹地运功。
心不静,功不进。
那就把心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