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掌的第一式,叫花开见佛。
名字好听,掌法也好看。慧觉演示时,掌力从掌心涌出,不是冲击,不是震荡,倒像一朵花慢慢绽开,力道从中心向四周均匀铺展,所到之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看见了么?慧觉收掌,这不是力,是意。
虚竹看见了。可他看见的,不是慧觉想教他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的是,慧觉的掌力在半空凝成一个近乎浑圆的劲势,劲势的表层像水波一般层层荡开,每一层都有分明的去处,向内收拢,不是向外散开。看着像花在开,实则是力在聚。
这就是意。有去向的、有拣选的力。
你来试试。
虚竹站定,沉肩坠肘,左脚前迈半步,右掌从腰间缓缓推出。
掌力涌出。
散了。
像一捧水泼在青石地上,四下流淌,没个形状,没个去处。和慧觉那团浑圆劲势一比,虚竹的掌力就像一团乱麻。
不对。慧觉走过来,你的力够了,三流后阶催动这一式,绰绰有余。可你的意没跟上。你在拿韦陀掌的法子打般若掌,用力去推,不是用意去引。
用意去引……虚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韦陀掌是力的功夫,力透、力渗、力碎。般若掌是意的功夫,意到、意选、意空。你练韦陀掌练惯了用力推,如今要改过来。
说着容易。
虚竹又试了十几次。每一次掌力都散,不是内力不够,是他不知道怎样教内力有去处。
韦陀掌的劲力是一根针,尖锐、穿透、走直线。他只需把力拢在一个点上,然后渗进去。
般若掌的劲力是一张网,要从掌心向四周铺开,可每一根线都要有去处、有拣选,不能乱。该到的地方到,不该到的地方不去。
散的根子,是他没有拣选。
力出去了,不知道往哪里去,于是四散。
夜里,虚竹本想再去后山。走到门边,又停住了。
他答应过慧觉,不再夜出后山。
他退回僧舍,盘膝坐定,右掌前推,反复练第一式。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每一掌都散。
虚竹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推掌的同时,放出精神力,去观自己的掌力。
精神力自眉心涌出,不向外散,向内,往自己掌心去。
他看见了。
他头一回看见自己的掌力。
不是一团模糊的气,是一个有模样的劲势。力从掌心涌出,像水一样向四周漫,没有边际,没有去向,没有纹理。与慧觉那团浑圆劲势、水波纹理、向内收拢一比,他这一掌,就像一滩泼在桌上的水,无处不到,无处不散。
可虚竹没有灰心。
他反而提起了精神。
因为他看见了。
从前练韦陀掌,靠的是觉着。觉着力透了,觉着劲渗了。那种觉着模模糊糊,像在黑地里摸路。
如今,精神力给了他一对眼睛。他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掌力的形貌、纹理、去向,也能看见慧觉演武时掌力的形貌、纹理、去向。
两下里一摆,差在哪里,一目了然。
他知道毛病出在哪儿了。
慧觉的掌力有骨架。力的流动不是乱走,是循着某条路径走。每一条力线都有起头有尽头,相互交织,却绝不缠在一处。像一片树叶的脉络,看着乱,实则每一条都有它的去处。
虚竹的掌力没有骨架。力从掌心涌出,就是一滩散水,没有路径,没有去向。
意的根子,是给力装上骨架。
不是用力去推,是用意去塑形。
虚竹又推了一掌。
还是散。可比先前好了一丝。他推掌时试着拿精神力去引内力的走向,教它别四下里漫,往一处走。
可只撑了一瞬。精神力的引和内力的行,是两套路数,他没法同时驾驭。精神力一掺进去,内力就乱;内力一顺,精神力又顾不过来。
同时驾驭两样,太难了。好比教一个人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道理上说得通,真动起手来,两只手先打起来了。
虚竹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桩事,韦陀掌的渗入。
他练韦陀掌时,是怎么把力渗进去的?
不是同时驾驭两套东西。是把精神力的觉,融进内力的行里。不是一边推一边看,是推的时候就在看。神与力合一,不是两个动作,是一个动作的两面。
韦陀掌是力的渗透。他让精神力跟内力走同一条路,精神力在前头带路,内力在后头跟,两样叠在同一处。
般若掌能不能也这般?
不能照搬。般若掌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网。精神力不能只带路,要塑形。
可底下的道理能借。不是同时驾驭,是一体运行。
虚竹阖上眼,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摹想。
然后他推了第四十一掌。
掌力涌出。
散了。
可在散开之前,有那么一瞬,约莫半息的光景,掌力没有立刻四散,而是拢成一个模模糊糊、歪歪扭扭的球形。没有慧觉那种浑圆的水波纹理,可好歹,有了一个形状。
半息。
然后散了。
可虚竹笑了。
半息。从无到有,半息的形。
这是起头。
往后的日子,虚竹白日里忙接待筹备,夜里在僧舍反复练般若掌第一式。
他摸出一条规矩,精神力的灵光,在不同时辰不一样。
清晨神足,精神力敏,能看清掌力的每一条力线。
傍晚神乏,精神力钝,只瞧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深夜万籁俱寂时,最灵。不但能看清自己的掌力,连隔壁慧安的呼吸起伏,都能隐隐觉出来。
虚竹便有意顺着这条规矩走,把般若掌的深修放在深夜,白日里只做维持的功夫。
三天后,形从半息撑到了一息。
五天后,一息半。
七天后,两息。两息的形,虽还不稳、不圆,却已经和有了天壤之别。
第十天,般若掌的课上,慧觉让虚竹演示。
虚竹推了一掌,收着力,只露七分。掌力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球形,撑了一息半,散了。
慧觉看了,沉默片刻。
你的进境……不太对头。
虚竹的心一紧。
般若掌第一式,大多数人要两三个月才摸得着意的门槛。你十天就有了形,虽是歪的,可到底有了。
慧觉的目光在虚竹身上停了几息:你的悟性……确实高。
虚竹低头合十:师父教得好。
慧觉哼了一声,像是不满意这个答法,却也没追问。
莫急。形只是第一步,往后是稳,再往后是变,末了才是空。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难上十倍。你如今有了形,好比一个才学会站的孩子,站得住,不等于跑得起来。
弟子明白。
还有,慧觉压低了声音,接待筹备这段日子,少在僧舍里闹出动静。隔墙有耳。
虚竹一凛。他夜里练般若掌,虽已尽力压着声响,掌力运行时总有极微的气流。若隔壁,或隔壁的隔壁有人留神……
弟子会当心。
慧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虚竹站在原地,把慧觉的话又咂了一遍。形,稳,变,空。四步。他刚踏上头一步的门槛。
路还长。
那天深夜,虚竹在僧舍中收功。
精神力的一圈余波扫过周身。经脉运转如常,内力稳步地长,三流后阶的壁障又松了一分。
然后,余波从丹田边上过。
那丝冰冷还在。安静,蛰伏。
可脉动……
虚竹的眉头微微一动。
两息。
从两息半,变成了两息。
又快了半息。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那丝冰冷在加速。最初三息一搏,后来两息半,如今两息。每一次都只快一丝,可方向明明白白。
它在醒来。
虚竹阖上眼,强令自己不去想这桩事。
先变强。先到二流。先过了般若掌这一关。
旁的事,往后再说。
可他知道,往后,兴许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