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那日，天特别蓝。
嵩山的秋天有种爽利的味道，空气清冽，日头金亮。练武场上临时搭起三座考台，左台下院，中台上院，右台达摩院。三大首座坐上首，玄难居中，玄寂居左，玄生居右。方丈玄慈坐在中后一处不高不低的位置，抬眼便能看遍全场。
虚竹站在下院队列里。右边是慧行，手心汗津津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左边是慧安，嘴里一直念叨，阿弥陀佛，我不紧张，阿弥陀佛，完了我紧张死了。
考台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僧人，连灶房的火工、后山的杂役都得了半日假，蹲在墙根下伸长了脖子。上院的队列里，几张熟面孔也在，慧空立在头一排，垂着眼，看不出神色。虚竹数了数人头，下院三十余，上院五十余，达摩院十余人，加上执事、知客、看台，怕是将近两百人，把个练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虚竹往达摩院方向扫了一眼。玄澄没有出现在看台上。可达摩院队列最边上，立着一个披旧僧袍的瘦削身影，脸被斗笠遮住大半，气息收得干干净净。若不是虚竹的精神力隐约探到他丹田处那一缕同源波动的碎片，绝认不出那是玄澄。
来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装束，躲在角落里，看着每一个人。
虚竹收回目光，把精神力一寸一寸收进丹田。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下院第二号种子。
初赛第一轮。
对手是慧能，下院一个刚把罗汉拳练到七成的年轻僧人，紧张得连起手式都摆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执事僧喊了声开始，他呆了一瞬才记起要出拳，一拳打来，拳路都飘了。虚竹侧身避开，罗汉拳移步换形，脚下一转，已经踩到对手右侧空处，左掌轻轻一送。慧能重心一歪，踉跄三步，跌出考台。
虚竹，胜。
三招。全场还没安静下来，第一场就完了。执事僧喊出结果时，自己都愣了一瞬，才又补了一声，虚竹，胜。
太快了吧。假的吧？有人嘀咕，说慧能本就是下院垫底，不作数。虚竹面无表情地走下考台。慧行的目光追着他，嘴角抽了抽，低声道：你至少多打两招，省得我待会儿上去显得难看。
第二轮，对手是下院第五的慧明，韦陀掌已然入门。
这一场，虚竹多打了十招。韦陀掌对韦陀掌，招式相同，可虚竹每一掌都多带了一丝渗入的暗劲，那劲力极细，贴着慧明的掌缘钻进去，一触即收。头三招，慧明没觉出异样，打得很是硬朗。到第六招，他的右臂开始发沉，掌法慢了下来。第八招，虚竹一掌按在他掌根上，慧明只觉一股热流顺着腕子窜到肘弯，半个膀子都麻了。第十招，两掌相抵，慧明被震退两步，手背青筋暴起，再提不起第二口气。
虚竹，胜。
台下开始有议论了。韦陀掌的隔物传力，他拿韦陀掌就把人震退了，用的不是般若掌。有人压着嗓子问，虚竹的韦陀掌也小成了，这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慧觉站在练武场边上，表情平静如水。只有虚竹看得见，他嘴角压着的那一丝笑意。那不是为胜了笑的，是为火候拿捏得正好笑的。
决赛。下院第一之争，虚竹对慧行。
执事僧报出名号时，练武场静了一静，随即嗡嗡声四起。下院这两个名字，头一个是大考黑马，第二个是成名已久的种子，谁都想知道这一场到底谁站得住。连上院队列里都有人探了探头，想看看虚竹那个下院第一是不是真材实料。
慧行深吸一口气，起手罗汉拳。他没有慧能那样的紧张，眼睛里烧着一股劲，打不过也要尽力一搏的劲。
虚竹，我不求你手下留情。只求你，用真功夫。
虚竹合十：师兄请。
慧行动了。比前两场快得多，罗汉拳双龙出海，直接抢攻。虚竹后退两步，以同式招架。两拳相撞，砰的一声闷响，慧行退了一步，虚竹纹丝不动。
虚竹没有追击。他等慧行站稳，再出手。
从第一招到第三十招，虚竹始终以罗汉拳周旋，攻守交替，每五招换一回角色。慧行的拳越来越急，步法却渐渐稳下来，打出了真章。台下有人不解，虚竹在等什么？有眼尖的看出门道，他在等慧行把韦陀掌拿出来。
第三十一招，慧行果然转了韦陀掌。韦陀献杵，右掌斜劈而下，直取虚竹左肩，这一下又快又沉，带起一道风声。虚竹侧身，单掌开碑格开，两臂交碰，发出一声闷响。慧行抢上前，正要续招，却见虚竹掌势一变，那收式竟顺势一旋，接出般若掌第一式花开见佛的起手，衔接得天衣无缝。掌力推出，稳稳落在二流巅峰。
慧行全力格挡，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掌力到了。
慧行连退四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凹陷的脚印。第四步，他停在考台边缘，堪堪立住，没有跌下去。
虚竹收了五成力。刚好，让慧行停在边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一掌推退四步，他连气都没喘。有人高喊，虚竹，下院第一！
慧空站在上院队列里，脸色复杂。几个月前他输给虚竹，还当是自己大意了。如今看着这一掌，那份从容，那份收放，他清楚，自己上去也顶不住。
方丈在后排，微微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坐在他身边的知客僧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方丈没有接话，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边的茶盏上，那茶盏里的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玄生笑呵呵地提笔记下一笔。玄寂依旧是铁板脸，可虚竹下台时，他的目光跟了三步。
达摩院角落，那个披旧僧袍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玄澄看完了想看的。不多，但够了。
当晚，下院前所未有地热闹。
慧安端了半坛素汤来，一群下院僧人围在虚竹的僧舍前，七嘴八舌。有人把他的僧袍抢去披在自己身上学他走路，逗得众人哄笑。下院第一，往后你就是下院的脸面，看谁还敢瞧不起下院。有人惋惜，可惜没跟达摩院的人碰一碰，要是赢了，下院出个比上院还强的人，那才叫痛快。
虚竹捧着碗素汤，听着，不摆架子，也不得意。他只在心里把今日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有没有过界的地方，有没有让玄澄看出端倪的地方。
没有。全部照章程来的。罗汉拳二流后阶，韦陀掌二流后阶贴着巅峰，般若掌第一式用的线，方向性纹理打散。满场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一流初阶，没有人看见那个面。
亮眼，不扎眼。他做到了。
人群散去后，慧觉才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五息，看着虚竹，嘴角终于压不住，露出一丝笑。
你今天的韦陀掌，震退慧明那一下，暗劲收了几分？
收了六分。
般若掌推慧行，收了几分？
五分。
慧觉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下院第一，进了备选名单。接下来，等鸠摩智。万事以备选，但不出阵为所图，稳到最后。
虚竹应了声是。他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大考之前慧觉在禅房说的那句话，你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比谁都清楚你身上有多少东西不能见人。今夜这一场庆，热闹是他们的，稳，是他和师父两个人守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