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院。
竹简摊开在案上,一共三十二个字:
九月重阳,擂鼓山天聋地哑谷。少林高僧,请移步一叙。聪辩先生谨启。
三十二个字,字用的是隶书,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力透竹片。写字的力道之深,有些笔画已经把竹片表面刻凹了,说明写字时运笔之人内力极为沉稳,沉稳到像是在刻碑而不是写字。
玄慈方丈坐在竹简前,手指在三十二个字上缓缓滑过。
四大首座分坐两侧,达摩院玄难、戒律院玄寂、罗汉堂玄生,第四把椅子空着,留给退隐的玄澄。玄澄人在暗处,但他的眼睛一定在看这卷竹简。
聪辩先生苏星河,玄难先开口,三十年前被丁春秋逐出师门,在擂鼓山设聋哑门,自聋自哑三十年,从未发出过一张请帖。
这次,他不但发了。而且请的是少林高僧。玄寂的眉头皱得很紧,为什么是少林?苏星河本人是逍遥派的人,逍遥派与少林素无来往。
玄生道:也许不是苏星河,也许是苏星河背后的人。
玄慈方丈抬起头:无崖子。
三个字,房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玄难点头道:逍遥派掌门,无崖子。三十年前也是丁春秋的反叛,无崖子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生死不明。如果苏星河这个时候发请帖……
只有一种可能。玄慈接口,他师父快不行了。
半个时辰后,虚竹被侍者叫进了方丈院。
这是他第三次被方丈正式召见。第一次,在藏经阁,方丈问他后山石室的事。第二次,在方丈院正殿,方丈钦点他旁听鸠摩智切磋,说你这条路上的每一步,我都看着。第三次,在藏经阁守夜后,方丈让他看了膻中穴那颗种子。
而现在,第四次。虚竹走进来时,感觉气氛与前三次完全不同。
方丈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慈悲中含着一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四位首座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玄难微微皱眉,玄寂面沉如水,玄生一如既往地和善。但虚竹的精神力在方丈院门口就到,这四个人的气息,比鸠摩智来的那天还要紧绷。
不是紧张,是专注。
珍珑棋局。方丈把竹简推给虚竹,你来看。
虚竹上前,低头看竹简上的三十二个字。他不需要读完,他的旧账记忆已经告诉他,这是珍珑棋局的邀请。虚竹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线,目前的时间比旧账里提到的早了几个月,但核心事件没有改变:无崖子寿命将尽,必须在死前找到传人。珍珑棋局,是逍遥派最后一场选徒考校。
方丈,虚竹说,聪辩先生的背后,应该是逍遥派掌门无崖子。
四道目光全部落到他脸上。
玄寂率先开口:你如何确定?
因为,虚竹平稳地说,鸠摩智走之前,在藏经阁见我之前,我查过藏经阁第三排的所有江湖记录卷宗。其中有一卷三十年前的旧档,记录了逍遥派内乱,说无崖子被徒弟丁春秋暗算,推下悬崖,之后下落不明。这份卷宗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句:聪辩先生苏星河,无崖子之徒,事后退隐擂鼓山,自聋自哑以避丁春秋
他说的是编的,但他知道的事实是真的。这是他在穿越以来最流畅的一次消息嫁接,把旧账记忆伪装成藏经阁阅卷。
所以,玄难慢慢道,你的判断是……
珍珑棋局,是无崖子找传人。他快死了,必须在死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继承逍遥派。
方丈沉默着,看着虚竹。
这个眼神虚竹现在读得比以前准确多了。以前他看不懂,以为方丈在想自己的计谋。现在他知道,方丈在想的是种子在膻中穴跳动的节律,在想虚竹说出这些判断的时候,种子跳了几下。
你说得对。方丈说,但不是全部。苏星河请的是少林高僧,没有指定人名,没有指定人数。这是一个很开的邀请,也可以是一个很巧妙的陷阱。
玄寂点头:如果丁春秋得知苏星河在找无崖子传人,他一定会在擂鼓山设伏。
不止丁春秋。玄难补了一句,逍遥派的功夫,天下觊觎者不止一家。姑苏慕容、大理段氏、甚至吐蕃那边,谁不想窥一窥逍遥派的底?苏星河这一张请帖,引的不止是一条蛇。
玄寂的眉头锁得更紧:所以去的人更得谨慎。人少了挡不住,人多了惊蛇。
所以,方丈看向四位首座,去的人,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丁春秋会警觉。太弱,到了棋局也是送死。
房间里安静了。
然后玄难开口,目光落在虚竹身上:你是想去?
虚竹没有回避。方丈,让我去吧。他顿了顿,不是因为我武功够,是因为我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具体是什么,但在场五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精神力,是鸠摩智事件中他展现出的消息采集能力。这些能力,在高手云集的少林寺内,可能不那么显眼。但一旦出了少林,进入江湖,在陌生环境中,在混乱的消息里,虚竹的精神力就是少林寺的一双。
方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再加一个人,慧觉。
玄寂猛地抬头:方丈,慧觉是……
我知道,暗火旧伤。方丈抬手打断,但他也是少林寺,最适合虚竹的人。
玄寂不说话了。
虚竹知道原因。慧觉三十年前在后山见过白衣人,二十年前从达摩院退出,守护了石室的秘密二十年,为了保护虚竹,敢在戒律院和玄寂面前硬顶。他不仅仅是虚竹的师父,他是在整个少林寺里,唯一知道这个词真实重量的人。
让他去。玄难也开口了,擂鼓山,本来也是他欠的一场仗。
欠的仗?虚竹不明白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
方丈拿起竹简,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递给虚竹。
把这个给慧觉。他说,告诉他,重阳之前,你们要到擂鼓山。不到,我会派人来找你们。
虚竹双手接过竹简。
竹简上,三十二个字,在手指间带着凉意。这卷竹简,不是一张邀请函,是一把钥匙。它打开的门,不在擂鼓山,在他还没有踏出的少林寺山门外。
傍晚。
虚竹把竹简递到慧觉手里时,罗汉堂的油灯刚刚点上。
慧觉看完三十二个字,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抹布搭在木人桩上,走到门口,看着山门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十年前,白衣人在石室前让我退,说她不是少林的人。方才,方丈跟我说,你要去擂鼓山,让我跟着。
他转过身,你知不知道,擂鼓山,离少林寺有多远?
七百三十里。虚竹说,快马五日。慢行半月。
慢行半月,慧觉重复了一遍,这半个月,江湖会教你一件事,寺里二十年学不到。
什么事?
人心。慧觉说,寺里的人,你再不喜,也是同门。外面的人,对你笑的,未必想你好;帮你的,未必不图你什么。半个月走下来,你就分得清了。
慧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不是寺中常用的手绘草图,是一张真正的江湖地图,羊皮纸,泛黄,折痕上摩擦出了白色的线。
看了这张图,再说。